夢遊殺人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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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當天,哥哥把紅酒潑在了我的婚紗上。
「許儘歡,你明知道言言也喜歡謙然,還這麼大張旗鼓辦什麼婚禮!」
未婚夫也一臉冷漠,倚在門後沉聲開口:
「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穿著這件弄臟的婚紗完成結婚典禮。」
「二,立馬去給言言道歉,哄好了言言,我就對外通知婚禮延期舉行。」
可我都沒選。
我選了第三條路,穿著我的婚紗,站在一眾親朋好友麵前宣佈和傅謙然退婚。
哥哥,愛人,妹妹……我什麼都不要了。
可是就在我離開後,卻聽聞——A
城兩大家族的掌權人全都瘋了。
他們找遍了全球最頂尖的設計師,企圖修複一件被紅酒染過的婚紗。
1
許亦丞氣勢洶洶闖進後台的時候,我剛剛換好了珍藏十年的婚紗。
還沒來得及站在鏡子前仔細欣賞,那個和我長相相似的年輕男人就一腳踹開了化妝間的門。
「許儘歡!你腦子真有病是不是?警告了你那麼多次,你還是非要辦這個破典禮!」
「明明知道言言也喜歡謙然,你是故意惹她傷心難過嗎?她在家裡哭的有多傷心你知道嗎?」
他氣急敗壞衝我吼著,完全沒注意,我看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驚喜瞬間變為黯淡。
原來,還是為了許溫言啊……
我有些手足無措,過分華麗沉重的婚紗束縛住了我的行動,也在時刻提醒我——今天不適合吵架。
輕歎一口氣,我沒有像從前那樣對許亦丞反唇相譏,就隻是異常平靜地抬起頭說:
「哥,可以不吵架嗎?至少今天不要......今天我結婚,我想高高興興的。」
許亦丞臉色變得更差了,他嗤笑一聲又向我逼近兩步。
「許儘歡,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自私?隻是場婚禮而已,難道比言言的情緒還重要嗎?」
「她那麼溫柔懂事,忍著心痛也要祝福你和謙然!她就隻有一個請求,請求你不要把婚禮辦的這麼盛大!我們兩家人坐在一起吃個飯也很好啊!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犟?」
我被他理所當然的語氣氣的手都在顫,也顧不上什麼「大好的日子」,當即回嘴:
「要結婚的人是我,我想為自己辦場婚禮有什麼錯?她許溫言再難過又怎麼樣,我憑什麼要為了她的情緒買單?」
「你給我住口!言言也是你妹妹,你就是有責任照顧她、忍讓她!」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是大吼出聲:「妹妹?那是你妹妹,不是我的!我媽媽隻生了我一個女兒!」
「你閉嘴!」
冰冷的紅酒順著發絲流下,染紅了我身上潔白如雪的婚紗。
那一瞬間,我和許亦丞都愣在了原地。
他像是終於恢複理智,拿著酒杯的手陣陣發顫。
「儘、儘歡,我不是——」
他慌忙從桌子上拿起紙巾,手忙腳亂想要為我擦臉,卻被我躲開了。
我想丟了魂一樣,低頭看著胸前那片暗紅色酒漬,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發絲上仍舊不斷有酒滴落,許亦丞或許是覺得太過不體麵,強硬地將紙巾貼在了我額頭上。
「嗬——亦丞哥,你管她做什麼!」
「早就說了不辦婚禮,她非聯合我爸媽逼我過來,害的溫言哭到現在!讓她長長記性不也挺好?」
我和許亦丞一同看向了不知何時到來,現在正倚在門邊,叼著煙滿臉冷笑的傅謙然。
我猛然發現,他連新郎服都沒有穿。
他穿了件白色打底的夾克,胸前還用顏料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熊。
許溫言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2
他偏了偏頭,看著我狼狽的樣子居然輕笑出聲。
「許儘歡,你以為哄的我爸媽高高興興,就能隨意掌控我的人生了?你做夢!我告訴你,你耍再多心機,也比不上溫言半分!」
我看著他滿眼的憎惡,隻覺得可笑......
我們兩個人的婚約,是兩家從小定下的。
他從來、從來沒說過一句不願意,哪怕後來他對許溫言比對我還要上心,也從沒提過要退婚的事。
結婚,是傅家催的。
那時候,許溫言得知我們要結婚,哭著鬨絕食,惹得許亦丞和傅謙然心疼不已。
兩個人為了哄她都對我避而不見。
在我打給傅謙然的最後一通電話裡,我問他:「謙然,你到底想不想結婚?」
他在那頭沉默許久,直到,許溫言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謙然哥哥,你在接誰的電話?是姐姐嗎?」
他才慌忙開口:「煩死了,家裡早就作主的事,還問什麼?彆給我打電話了!」
傅伯伯說讓我不用擔心,婚禮的事他會安排,傅謙然......他也會去說服的。
看今天傅謙然這個樣子,隻怕是捱了傅伯伯的罵,氣不過,故意給我難堪呢......
我低聲發笑,從許亦丞手中接過紙巾,輕輕擦去了臉上殘留的酒漬。
「歡歡,歡歡,你未婚夫到了嗎?司儀那邊要安排你們上台了!你、啊——你的婚紗!」
我的伴娘宋詞慌慌張張跑了進來,一看到化妝間裡的情形,險些沒背過氣去。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一雙杏眼,看看我,再看看那兩個男人,當即就明白了一切。
「你們兩個狗東西,又欺負歡歡是不是!」
在她張牙舞爪抓到傅謙然的臉以前,我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的胳膊。
小詞的爸爸,在傅謙然家的公司工作。
這樣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可傅謙然好像誤會了什麼,他看我護在他身前,眼神有了片刻的怔愣。
隨後,就放低了聲音:
「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穿著這件弄臟的婚紗完成結婚典禮。」
「二,立馬去給言言道歉,哄好了言言,我就對外通知婚禮延期舉行,找人去給你趕製新的婚紗,你選吧。」
他說著給我選擇,臉上卻是一副挑釁的表情,就像是在等著我和他吵架......
小詞氣的直掉眼淚,盯著他的目光也像是要吃人。
可是我......自始至終,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
我抬起頭,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不用了,傅少,我的婚紗——是我媽媽去世前為我趕製的,我不覺得你能找到比她更優秀的設計師。」
咚——
身後的許亦丞撞到了梳妝台上,我回過頭,對上了他震驚不已的眼睛。
他的雙唇正在顫抖,囁嚅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沒理他,對著傅謙然繼續說:「所以,你的兩個選項——我都不要!」
3
我抱著捧花獨自走到了台上,麵前站著的,隻有傅謙然的父母。
我的爸媽,早已在幾年前離世,除去剛剛在後台潑了我一臉酒的哥哥,我在這世上一個血親也沒有了......
頂著全場人詫異的目光,我麵色平靜地接過了司儀手裡的話筒。
「抱歉,以這麼不得體的形象來見大家,我先給大家賠個不是。」
傅謙然已經反應過來,連忙走上台來拉我的胳膊。
「許儘歡,你想做什麼?」
「做你想做的事!」?
「正如諸位所見,我的未婚夫傅先生,他連衣服都沒有換......」
「他說這場婚禮是我算計來的,那現在就當是我不願意再算計了吧,我正式宣佈,我和傅謙然退婚!從今往後,他娶我嫁,再不相乾!」
說完話,我把話筒一扔,甩開拉著我的傅謙然轉身離場。
身後,是瞬間亂成了一鍋粥的會場。
身前,是仍舊神色慌亂臉色慘白的許亦丞。
他想要伸手拉住我,卻又在看見婚紗上一片刺目的暗紅時頓住了。
我沒有為任何人停留,把手中僅剩的捧花甩到一邊,和許亦丞擦肩而過。
門口,氣鼓鼓的宋詞早已把車子開了過來。
「歡歡!上車!」
直到我坐在車上的那一刻,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
車內的後視鏡裡,妝容微花的一張臉上滿是淚痕。
宋詞抽了兩張紙巾遞給我,口中不斷咒罵著傅謙然。
「明明小時候那麼討喜的一個人,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他從前那麼喜歡你!狗男人,變心比變臉還快!」
她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因為她看見我把臉埋在紙巾上,久久都未曾言語。
「歡歡……」
「我沒事,小詞,真的,我隻是……想我媽媽了。」
車內瞬間沉默,我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不斷變換的風景,隻覺得——時移世易。
原來,傻傻留在原地不肯走的人,隻有我。
其實,許亦丞和傅謙然,小時候對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的媽媽,是全球有名的婚紗設計師。
她曾說,要為我設計出最獨一無二的婚紗,要親眼看著我把媽媽的愛和祝福穿在身上,嫁給我心愛的人。
那一年,傅謙然剛和我定下娃娃親。
他紅著臉來牽我的手,又被我哥哥強硬地擠開。
「走開走開!說的是你們長大以後,不是現在!」
身邊的大人們被逗得哈哈大笑,我也害羞地躲進媽媽懷裡,被她溫柔地摸著頭發。
那時候,我的媽媽還沒有檢查出胃癌,我家裡,也沒有一個叫溫言的妹妹。
所有我愛的人,都圍繞在我的身邊。
4
媽媽是在我十二歲那年離世的。
因為猜不出我長大後的衣服尺寸,她親手做的最後一件婚紗,不知中途修改了多少次。
最後,也隻能無奈在胸部和腰部都加了可以調整尺寸的拉鏈。
這是,我的媽媽留給我最後的禮物。
可就連這件婚紗,我也險些保不住。
媽媽去世的同一年,爸爸帶回家一個小女孩。
他說,這是他老戰友家的孩子,叫溫言。
他的戰友臨終托孤,把這孩子交給了他。
「亦丞,歡歡,以後這就是你們的小妹妹,一定要好好相處,知道了嗎?」
我想,我是知道的,可溫言明顯不知道……
我從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孩子。
她上一秒還在咬牙切齒搶我手中的娃娃,下一秒就能對著我哥哥和傅謙然掉眼淚。
人都是下意識同情、信任弱者的嗎?
我不清楚。
我隻知道,一開始還向著我的兩個人,心中的天平也慢慢倒向了溫言。
「歡歡,你不能這樣!言言沒有了爸爸媽媽,多可憐啊!」
「就是啊,儘歡,你要讓著點溫言,你還有親哥哥,還有我,溫言什麼也沒有。」
「……」
我已經記不清,和他們大吵過多少次。
每次吵架的結果,都是以他們怒斥我「沒有言言半分的溫柔可愛」結束。
漸漸的,我連架也不願意吵了。
可是,這樣的妥協,讓溫言……越來越過分。
她竟然連媽媽留給我的婚紗也想要搶去!
當我看見她拖著那件白色婚紗在樓梯上走的時候,氣的瞬間就失去了理智。
我第一次,對她動了手。
在她頂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帶著許亦丞闖進我的房間時。
我還在用清水小心擦拭著染了灰的裙擺。
「嗚嗚,哥哥,你不要罵姐姐,都是言言惹姐姐不高興了,姐姐纔打我的,是我自己該打!」
許亦丞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楚。
失望的,疑惑的,甚至……帶了些憎惡。
他說:「許儘歡,我從來沒想過你會變得這樣惡毒!
「言言她從前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衣服,不過就是拿來看看,你怎麼能下這樣的毒手!」
我氣得手都在抖,大聲和許亦丞理論起來。
這樣的吵鬨,把爸爸也引了過來。
他看著滿臉是淚的許溫言,小心翼翼地哄著:「言言彆哭,爸爸找人給你做一件更漂亮的公主裙,好嗎?」
等他哄好了許溫言,轉過身才發現我還站在那兒,頓時臉上滿是尷尬。
「咳咳,都有都有,也給歡歡做一件,好嗎?」
我看著他和許亦丞小心給許溫言擦眼淚的樣子,終於後知後覺發現……好像,我纔是那個外人。
我沒有要新的公主裙,就連那件婚紗,我也小心翼翼藏在了上鎖的衣櫃裡。
就是在那天,我忽然明白,在這世上,沒有愛我的人了……
「歡歡,到了,我陪你進去吧,免得那個小綠茶又欺負你!」
5
看著和我一樣眼睛紅紅的宋詞,我猶豫著搖了搖頭。
這些年,就隻為了幫我出氣,她不知道受了許溫言多少算計。
小詞性子急還沒有心眼,許溫言當著她的麵在她腳下挖坑,她都看不出來。
傅謙然又仗著集團少東家的身份,一股腦偏幫許溫言,經常把她氣的大哭。
我就要……離開這裡了,絕不能再連累她得罪人。
「沒關係,小詞,隻是去拿身份證件和護照,拿到了我立馬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提著寬大的裙擺走進了許家老宅。
一進門,就見到許亦丞和傅謙然口中「哭得傷心」的許溫言,正半靠在沙發上用手卷著頭發,笑嘻嘻看著我。
「呀,姐姐回來了?我記得謙然哥哥纔出門不到一小時,這麼快婚禮就結束了呀?」
說著話,她又故作驚訝地捂住嘴,「姐姐的婚紗怎麼了?謙然哥也真是的,再討厭姐姐也不能往你身上倒酒啊,這可是許夫人留給你的呢。」
看著我始終不悲不喜的表情,她眼角的笑意終於漸漸淡了下去。
我心裡當真半分憤怒也生不起來,隻剩下了一片悲涼。
連她都還記得那是媽媽留給我的,可許亦丞......竟然忘記了。
在她再次開口之前,我堵住了她的話。
「不是傅謙然。」
她一愣,我繼續說:「不是他,是許亦丞。」
許溫言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她幾次欲言又止,卻始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以後你不用費儘心思爭了,哥哥也好,傅謙然也好,都讓給你,我什麼也不要了。」
我避開她進了房間,可她又緊緊跟上來,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
不知道哪句話戳了她的肺管子,許溫言整個人情緒變得異常激動。
「讓給我?什麼叫讓給我?那是你自己沒用,你本來就爭不過!」
「我不稀罕任何人的施捨!本來就是我贏了,是我贏了!」
她又露出了隻在私下對著我時纔有的刻薄表情,神色中也滿是癲狂。
「許儘歡,你輸了,你輸給我了!哈哈哈哈哈!」
我覺得她瘋了,被她抓著的兩隻手腕陣陣發痛。
「許溫言!你瘋了吧!」
我忍無可忍推了她一把,根本沒用多大的力氣。
可她慘叫一聲,整個人撞向了牆邊的收藏櫃。
嘩啦一聲,整個櫃子瞬間被她撞得倒了下去。
我珍藏了十幾年的心愛之物,破的破,碎的碎,全都被砸的四分五裂……
我正愣神地盯著地上一隻碎掉的玻璃罐,一時不察,被人從背後狠推了一把。
「走開!虧我還想著來跟你道歉,就這麼一會兒沒盯著,你就欺負言言!」
我被趕來的傅謙然推到了一堆玻璃碎片上,腳腕當場就見了血。
6
「嘶——」
痛的倒吸一口涼氣,我剛想嗆聲,就被他用兩隻手抓住了肩膀。
「許儘歡,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狠毒!從小就欺負言言,什麼都和她搶!」
「搶玩具,搶衣服,搶哥哥,搶、你!你還和她搶喜歡的人!」
「你已經贏了,什麼都是你的!我也已經答應了和你結婚!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強勢,半步都不肯退讓?!」
許溫言趴在房間唯一一處沒被碎玻璃的波及的地毯上,哭的梨花帶雨。
傅謙然雙手掐著我不斷搖晃,額頭上青筋直爆,語氣裡也滿是恨意和崩潰。
可我低著頭,看向了那隻破碎的玻璃罐,罐身被攔腰摔斷,露出了裡麵粉色的星星卡片。
我的呼吸驟然加重,不顧傅謙然越來越暴躁的怒吼,脫口而出:「不是我!」
腳腕上的傷口牽連起劇烈的痛意,一整天情緒大起大落讓我的頭也跟著疼了起來。
我能感覺到眼睛的酸澀,也從傅謙然琥珀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眼淚。
可我什麼也顧不上,就隻雙手顫抖著抓緊了他的袖子。
就像十年前那樣,想要拚儘全力讓他相信我。
「謙然,不是我,我沒有欺負她!是她先抓著我不放,我也沒有用力,我沒有!」
傅謙然眼裡好似有水光閃過,可我自己眼前也已是一片模糊,根本沒辦法辨認那是不是眼淚。
可我能感覺到他粗重的喘息聲正在逐漸變得平穩,甚至還伸手想要給我擦眼淚。
可是,一邊的許溫言又抽噎著開口:
「謙然哥哥,你不要打姐姐,姐姐說的對,她、她沒有用力,是我自己沒用,沒站穩才摔倒的!」
「可是哥哥,我的腳好像扭到了,你能送我去醫院嗎?」
傅謙然有些遲疑,他的視線在我和許溫言之間來回拉扯,到最後,還是狠心推開了我的手。
「我先送言言去醫院,有什麼事等我們回來再說。」
他一邊蹲下身抱起許溫言,一邊歎息著語重心長地說:
「你哥哥和我爸媽都在安撫賓客,說是我們倆鬨了脾氣,你一時賭氣才胡說的,我們的婚禮......向後推遲。」
「我也已經答應了,辦婚禮就辦婚禮,你彆再鬨了!在這等我回來!」
他用鞋子踢開碎玻璃,毫不在意地踩著那張卡片和我擦肩而過。
而他懷裡的許溫言,在聽到「婚禮」二字時就默默攥緊了手,一雙看向我的眼睛裡滿是恨意。
我像是失去了對疼痛的感知,丟了魂一樣蹲下身撿起了那張帶著鞋印的卡片。
【歡歡不怕,許叔叔和亦丞更喜歡溫言,可我喜歡你,最喜歡你,隻喜歡你!!】
這是許溫言被帶回家兩年後,傅謙然在班裡送給我的。
同學們都在笑著起鬨,猜測著上麵是不是寫了動聽的情話。
可我隻開啟看了一眼,就掉了眼淚。
哪怕時至今日物是人非,我也覺得這樣孩子氣的保證,比任何情話都讓人動心。
十五歲的許亦丞,察覺到了我的惶恐不安,用他的一腔少年意氣撫平著我失去母親的心痛。
慰藉著我因為失去父兄偏愛而逐漸抑鬱的心緒。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成了這樣。
成了......這樣。
7
許亦丞的電話打來時,我已經站在登機口排隊了。
小詞嗚嗚咽咽的哭聲,聽得我心疼不已。
幾次回過頭安慰,卻都被響起的鈴聲打斷。
我乾脆提前關了機。
「歡歡,嗚嗚,你的傷口剛剛消了毒,都沒有仔細包紮,下了飛機你一定要去醫院再處理一下,嗚哇——」
我和她相擁而泣,輕輕用手擦去了她的眼淚。
工作人員還在不斷催促,我終於不得不放開手,在她淚眼婆娑的目送中,越走越遠。
其實……我是有些逃避的。
就像是大腦的保護機製,刻意忽略了傷痛的情緒,推著我不去想那些人和事。
一直到登上飛機,看見了窗外漆黑的夜色,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離開了這座生活二十幾年的城市。
我真的要去過屬於自己的,完全陌生的未來了。
……
而此時,A
城一家醫院的病房外,許亦丞看著不斷傳來忙音的手機,眉頭越皺越緊。
這已經是他打給許儘歡的第十幾通電話了。
以前,不管兄妹之間怎麼吵鬨,也從來沒有過這種失聯的情況。
他煩躁地抹了把臉,「真是的!闖了禍還敢不接電話!」
嘴上說的狠,可他眼睛裡的擔憂卻越來越濃重。
今天儘歡從婚禮現場離開時看他的眼神,讓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疼。
她……是因為跟自己置氣,纔回家拿言言撒氣的吧?
自己今天是沒控製住脾氣,無論如何,也不該端起那杯酒的……
「還是打不通嗎?」
「嗯。」
「彆擔心,我們出來的時候,她還好好……的。」
傅謙然的話,說的越來越沒底氣。
好好的嗎?
好像,有什麼細節被他忽略了。
比如……許儘歡被他推開後,輕輕吸的一口涼氣。
他當時就注意到了。
其實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隻要有許儘歡在的地方,他永遠都會第一時間被她吸引。
哪怕眼前的情形告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更需要關注的人在等著他。
可他還是會不自覺分出一根神經,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今天的許儘歡已經很不對勁了,他卻沒有及時去問!
許儘歡皺起的眉頭,慢慢蓄起水霧的眼睛,以及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的,那樣急切地依賴著他的神色……
那樣委屈的、充滿著絕望的語氣:
「謙然,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嗬——」
心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傅謙然猛的按住了胸口。
「亦丞哥,醫生說了,言言沒有扭傷骨頭,可能隻是當時磕了一下,你陪著她吧,我回去看看儘歡!」
「等下,我也去。」
「你留下陪著言言!」
不知道為什麼,他打心底裡不想讓許亦丞跟著去,更不想等許溫言檢查完一起回去。
他已經開始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事正在脫離他的預期,朝著越來越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他還弄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他隻知道,他想見許儘歡了。
隻要見了麵,他就道歉!
不就是婚禮嗎?辦就是了,他親自去安排。
「這樣,歡歡就不會生氣了吧……」
他自言自語著,快步跑進了茫茫夜色中。
8
一直到後半夜,許亦丞才黑著臉把許溫言送回了家。
醫生再三強調,她的腳沒有受傷,可許溫言還是哭著說痛。
硬拉著許亦丞陪她做完了所有檢查,還一直問傅謙然去哪兒了。
「他、他是不是去找姐姐了?」
許亦丞從來沒覺得這個養妹這麼惹人嫌過。
現在,他不光打不通儘歡的電話,連傅謙然的電話也打不通了。
本就心急如焚,許溫言還拉著他的胳膊哭哭啼啼。
中間有幾次,他都想扔下她自己回家。
可一想到她小小年紀沒了爸媽,寄人籬下,就狠不下心,這才硬生生拖到了淩晨兩點。
一進家門,許亦丞就直奔儘歡的房間,可是,屋內的情景讓他愣在了當場。
一片狼藉中,傅謙然無力地癱坐在地。
他左手拿著一張帶有鞋印的卡片,右手已經被玻璃割的鮮血淋漓,卻還在固執地撥打著一個號碼。
許亦丞眼尖地看到,那也是他撥了一個晚上的數字。
難怪兩個人的電話都打不通……
「謙然,你在做什麼?歡歡呢?」
被他一叫,傅謙然倏地抬起頭來,許亦丞這纔看見,他哭了……
這個鄰家弟弟,在他的記憶裡,從來沒有哭成這樣過。
他的兩隻眼睛已經紅腫,鼻尖通紅嘴唇乾裂。
臉上的表情,乍看上去是一片茫然,細看……卻又覺得滿是癲狂。
許亦丞的心當即落到了穀底,一些他不能承受的可怕猜想,紛紛湧入腦海。
他聲音顫抖:「儘歡呢?你把她怎麼了?」
聽了許亦丞的話,傅謙然微微瞪大了眼睛。
過了片刻,他忽然雙手捂著額頭又哭又笑。
「是啊,我把她怎麼了?我把她怎麼了啊?!」
「我對她做了什麼?我對歡歡做了什麼?」
他用那隻乾淨的手,輕輕摩挲著破舊的卡片,一遍又一遍念著上麵的文字。
「我說過的,我承諾過的,我最喜歡她,我隻喜歡她的!我、我到底都做了什麼啊?」
許亦丞滿頭霧水,剛想問他到底怎麼了,就看見他身後的衣櫃裡,掛著妹妹今天剛穿過的婚紗。
一件……被酒漬浸染的婚紗。
他像是被刺痛一樣低下頭,卻又注意到裙擺上多了一片更加刺目的深紅。
那不是紅酒,更像是……血?!
許亦丞隻覺得眼前發黑,雙腿都開始不聽使喚,險些和傅謙然一樣癱坐在地。
他發了瘋一樣扯住傅謙然的衣領,將他拽了起來。
「我妹妹呢?我他媽問你我妹妹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哥,她走了,她不要我們了……」
下一秒,許亦丞的拳頭砸到了傅謙然臉上。
剛剛慢吞吞挪到門口的許溫言,一抬眼就看見了這驚人的場麵。
也顧不得裝病了,三兩步跑過去拽住了許亦丞。
「哥,你不要打謙然哥!你們怎麼了?是姐姐又惹你們生氣了嗎?」
話音剛落,兩個男人的眼睛齊刷刷看向了她。
其中的冰冷和質疑,驚的許溫言立馬鬆了手。
「怎、怎麼了嗎?不是姐姐嗎?」
傅謙然慘然一笑,笑著笑著,整個人都彎下了腰,看起來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伸手拽住眼神空洞的許亦丞,神色癲狂,聲音嘶啞:
「哥,把她找回來!我知道錯了!把我的歡歡找回來吧……求你了……」
9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水鄉。
上一次還是媽媽牽著我的手,一同站在了這座水墨畫一樣的城市。
時間真快啊,一晃,十年都過去了……
「歡歡!歡歡!」
老人慈祥又欣喜的呼喊聲,拉回了我的思緒。
輕輕搖搖頭,揮散那些晦暗的記憶,我抬起胳膊大方揮了揮手。
「齊奶……齊教授!」
等我走近了,老人家嗔怪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什麼教授,叫奶奶!想死我了,快讓我抱抱。」
我輕輕把頭靠在她肩膀上,聞著她衣服上香香的薰衣草味,沒忍住濕了眼眶。
齊奶奶,是我媽媽的導師。
老人家一生沒有結婚,自然也無兒無女。
她一直——把我媽媽當成自己的孩子。
媽媽還在的時候,我們一直很親近。
可是自從媽媽去世,齊奶奶不喜歡爸爸的商人做派,漸漸的,就不怎麼來往了。
但她對我一直都很好,隔三差五就打電話。
每年的節日,也都會寄禮物過來。
上個月,我打電話給老人家報喜說要結婚,給她高興的兩天沒睡著。
要不是年齡大了身體不好,她早就飛去
A
城了。
不過,也多虧沒去……
我對婚禮上的事避重就輕,隻說傅家對我不太重視,我不想結婚了,想去投奔老太太跟著她做設計工作。
可是,她那麼聰明……僅憑我有些低落的聲音就猜到,我一定受了巨大的委屈。
老太太心疼得在電話裡就落了淚,今天一大早就趕來接我了。
「奶奶,讓您白高興了,婚沒結成……」
「不結就不結!我們歡歡長得跟朵花兒似的,不插那坨牛糞上。」
「咳咳!」
我差點被口水嗆到,對奶奶依舊剽悍性格歎為觀止。
「走!快走!奶奶給你接風洗塵,洗去那些晦氣,以後啊,我們歡歡,天天都高高興興的!」
我一邊笑著應聲,一邊開啟手機想給小詞報平安。
隻是,在我開啟手機的那一刻,鋪天蓋地的資訊瞬間鋪滿了我整個手機螢幕……
手機整整震動了兩分鐘才停下來。
一眼看過去,90%
都是傅謙然和許亦丞發來的。
我甚至懶得看裡麵的內容,當即把兩人和許溫言的聯係方式通通拉黑。
隻給小詞回了信,就又關上了螢幕。
我扶著這個「話癆」老太太,走出了人來人往的機場。
在踏進陽光裡的那一刻,堵在胸口的那一口氣,好像,終於有了要消散的跡象。
……
留在工作室的一個月後。
我終於不得不相信——人外有人。
原本我以為,自己在設計方麵已經足夠有天分,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就拿下了許多的獎項。
可是,見了奶奶團隊裡的這群天才,我卻感覺自己像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我拒絕了奶奶給我安排的「正式工」身份,打算真的從實習生做起。
每天跟在一群大佬身後,學習彆人先進的設計理念,幾乎天天都忙的腳不沾地。
可就在我以為這樣平靜的日子,會一直一直延續下去的時候,小詞哭著給我打來了電話。
「歡歡,傅謙然他們找了我很多次,問你的去向,我都沒有說。」
「可是、可是,昨天,我爸爸他偷偷看了我們的聊天記錄,把你的位置告訴他們了!都怪我,我沒想到傅謙然這麼卑鄙,利用我爸爸!」
「我、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歡歡……」
10
小詞聲音都在發顫,我急忙安撫道:「沒事,沒有什麼麻煩的,早晚的事兒,還能一輩子不見麵嗎?」
我是真的做好了見麵把話說開的準備,可我沒想到,他們倆來的這麼快……
當天晚上,我走出工作室,就看見了倚在樹下抽煙的兩個人。
一個形銷骨立,一個麵色蒼白。
往那陰影裡一靠,簡直像兩個怨氣衝天的男鬼。
尤其是傅謙然,他看見我就像狗看見了肉骨頭,眼睛瞬間睜大,三兩步朝我撲了過來。
我嚇得當即後退兩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瘋子。
他自知失禮,立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
「你彆怕,你彆怕!對不起,是我莽撞,我、我隻是太想你了,歡歡——」
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彆這樣叫我,傅少,叫我許儘歡就好了。」
一句傅少,讓他的臉色又白了兩分。
他雙唇囁嚅著,半晌也沒有說出話來。
身後的許亦丞急了,猛推了他一把。
「歡歡,對不起,哥哥向你道歉!我知道,我知道現在道歉太遲了!可是請你再給我們一個機會,你跟我們回去吧,讓我們好好補償你,好不好?」
我看著他不斷搓手的緊張樣子,隻覺得莫名其妙。
回去?補償我?
二十多年了,從來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
我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兩人都是一愣,看我的眼神更加緊張了。
「許先生開什麼玩笑?你是誰哥哥?我沒有哥哥,也請你不要認錯了妹妹。」
他沒有同我爭吵,就隻是失神地站在據我兩步遠的地方,低垂著眼睛,任由昏黃的路燈把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我還是有些心驚,這個人,瘦了太多了......就連臉頰都已經有些凹陷。
他低下頭,儘量放輕了聲音:
「歡歡,哥知道你生氣,哥哥向你道歉,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控製不住脾氣朝你潑過去那杯酒。」
「我、我不該欺負你,不該吼你,哥哥這些天一邊找你一邊聯係人給你定做了新的婚紗,你就原諒我,跟我回家吧好嗎?」
他這段話說的也算情真意切,可奇怪的是,我心裡竟然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他欠我的,對不住我的,又豈止是那一杯酒?
我就那樣看著他的臉,竟然發現,是完全陌生的樣子......
我的記憶裡,長大後的他在麵對我時,總是眉頭緊皺,眼神裡全是提防和失望。
什麼時候有過這樣平和又溫柔的表情?
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一樣。
我自嘲一笑,「果然是在做夢,不是你做夢,就是我在做夢。」
「許亦丞,你彆這樣看著我,我快要認不出你了......」
他抬起頭,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麼,可我的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
11
我用食指貼在唇上,提醒他們噤聲。
「喂,奶奶,怎麼了?」
「歡歡啊,你這孩子,你妹妹要過來也不提前說,家裡什麼也沒準備啊。」
隻這一句話,就讓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幾次深呼吸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奶奶,你讓她進門了嗎?」
「是啊,哎?她說你知道的呀,你不知道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那邊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隨後,許溫言甜甜的嗓音傳了過來。
「姐姐,我和奶奶在家裡等你,你一定要一個人,快點過來呦,嘻嘻——」
不對勁……
她的狀態很不對勁,語氣裡的激動藏也藏不住,透著一股子瘋癲。
「好!我馬上一個人回去!許溫言,你會照顧好奶奶,不會讓她受傷的對吧?」
我強逼自己冷靜,柔聲哄著她。
那邊多了幾秒,終於回話:
「當然,隻要姐姐來了,奶奶就會安全啊。」
……
電話結束通話,我當即往停車位跑去。
被我撞開的兩人,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茫然。
「歡歡,去哪兒?彆走!」
我又急又氣,一耳光打在了拉住我的許亦丞臉上。
「滾開!許亦丞,我問你!你是不是把你妹妹帶來了?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我妹妹?啊,你是說溫言?」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不語的傅謙然突然情緒激動地說:「不可能啊!她明明——」
「謙然!」
許亦丞打斷了他的話,我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我惡狠狠地瞪著許亦丞,「你妹妹在齊奶奶那裡!我告訴你,許亦丞,但凡奶奶出了任何意外,我一定跟那個神經病一命換一命!」
我的話說的斬釘截鐵,兩人終於對我說了實話……
他們說,許溫言,確實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早在半個月以前,她就被許亦丞送出國了。
就在我離開後,她可能覺得……沒了我這個障礙,她終於能夠和傅謙然雙宿雙飛了。
她第一次,將野心和**擺在了台麵上,滿心歡喜地對傅謙然說:
「姐姐走了你還有我,我比她更愛你,你彆喜歡她了,你喜歡我,你娶我吧!」
傅謙然看她的眼神像在看鬼。
就連一向對她疼愛有加的許亦丞也震驚了。
來許家重新商議婚期的傅伯母嗤笑一聲,輕睨了她一眼,對著許亦丞緩緩開口:
「佔領鵲巢的杜鵑鳥,終於把小喜鵲推出去摔死咯,真是可喜可賀!」
隻這一句話,讓身邊的三個人都變了臉色。
可傅伯母突然掉了眼淚,她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傅謙然罵道:
「豬油蒙了心的東西!我和你爸爸聰明一世,怎麼生了你這樣的蠢貨!」
「我和你爸爸勸了你多少次?你從來不肯聽,隻覺得我們要控製你!我、我不該說服歡歡嫁給你的,你配不上她!」
傅伯母哭著從家裡走了。
隻留下了恍若大夢初醒的許亦丞和傅謙然。
還有,一個勁哭著說傅伯母就是看不起她,嫌棄她是養女的許溫言。
可是這一次……許亦丞沒有再輕柔地擦去她臉上淚水。
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聯係了國外的一所學校,把她送出了國。
12
許亦丞一邊開車,一邊和我說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坐在後座的傅謙然,拳頭越攥越緊,到最後,他急切地插嘴:
「歡歡,我真的愛你,我心裡從來都隻有你一個人!我隻是看許溫言成了孤兒,我可憐她!我——」
「你閉嘴吧!」
我因為擔心齊奶奶,心裡亂糟糟的,根本不想聽他在這廢話。
被我吼了,兩人倒也都識趣地閉了嘴。
等我下車的時候,他們倆爭著要跟我上去,都被我拒絕了。
我不想……讓齊奶奶因為我受到半點傷害。
傅謙然開車門的手都在抖,「歡歡,我——」
「彆說了,我不缺你那一句抱歉。」
我獨自一個人,開啟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哪怕做好了準備,可在被許溫言勒住脖子的時候,我仍舊不免心驚。
角落裡,被繩子捆的嚴嚴實實的奶奶,已經沒了動靜……
我目眥欲裂,瘋狂掙紮起來,「你把奶奶怎麼了!」
「你喊什麼?隻不過給她吃了點安眠藥,免得她嘰嘰歪歪的!」
仔細看過去,奶奶的胸口確實還在平緩起伏著,我這才鬆了口氣……
「姐姐,見到哥哥和謙然了嗎?」
我心下一緊,趕忙否認。
「沒有啊,他們不是都在你身邊嗎?我還好奇呢,你來找我乾什麼?」
她不知信沒信,隻是,勒著我脖子的那根繩子,仍舊在不斷收緊。
「姐姐,你說,你的命怎麼那麼好?」
「你一出生就什麼都有,所有人都把你捧在手心裡,如珠似寶!」
「哪怕我不斷在他們麵前抹黑你,誣陷你,他們還是愛你更多……」
我被她勒的快要喘不上氣來,兩隻手卻又被反綁在了身後,隻能不斷向後仰著脖子,爭取最後的一絲空氣。
「你、咳咳、你分明贏了的,他們哪裡愛我更多?從小到大,咳咳、他們都隻相信你,隻幫著你,他們愛的都是你——」
「你住口!」
她神經質地大吼著,手上越來越用力。
「什麼愛我?那分明是可憐我,你們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他們看向我的眼睛裡都是同情,都是憐憫!哪怕這樣,都還是我一次次自揭傷疤裝可憐換來的!」
「憑什麼,憑什麼你什麼都不做,就有那麼多人愛你!」
「你看,就連這個沒見過你幾次的死老太婆,在昏迷之前都在說『不要傷害歡歡啊,不要傷害歡歡』,你多招人喜歡啊,你在心裡取笑我對吧?!」
「取笑我這麼多年機關算儘,還是敗在了你手上,還是被所有人拋棄了!我今天,就讓你失去你最珍惜的!」
她終於收了手,轉而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機,一步步走向了齊奶奶。
我趴在地上不斷乾咳著,用提前藏在袖子裡的刀片快速切割著手腕上的麻繩。
「許儘歡,我要你後悔一輩子!」
13
在她點燃奶奶的衣服之前,我終於掙脫束縛,一把將她撲倒在了地上。
飛出去的火機落在了窗台上,點燃了垂著的窗簾。
長久的窒息讓我完全使不上力氣,隻能被許溫言按在地上掐住了脖子。
「我殺了你!我讓你跟我搶!」
胸口像著了火一樣痛……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越來越不清晰。
火勢越來越大,已經快要燒到奶奶身上,我急得掉了眼淚,卻始終沒有辦法掙脫。
終於,在徹底昏迷之前,我聽到了房門被踹開的聲音。
「警察,都不許動!」
「歡歡!許溫言你放手!」
「傅謙然,你不愛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你們一起去死吧!啊——」
耳邊,槍聲、尖叫聲、哭聲一同響起。
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了我的眼皮上。
我半睜開眼睛,看到傅謙然死死抱住了我。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條長長的傷口,血流如注……
身側,胸口多了個大洞的許溫言,手裡握著我掉下的刀片,大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快走,房間裡被她澆了汽油!火勢蔓延的太快了!」
有幾名警察趕忙過來攙扶我們。
可我一轉頭,看到了被熊熊大火包圍的奶奶。
「啊、啊——」
我的喉嚨像著了火,全身也沒有半點力氣,可仍舊倔強地用四肢朝著她爬去。
許亦丞不顧警察的勸阻,艱難跑到我身邊。
「歡歡!你聽話快出去,哥哥對你發誓,我一定把奶奶救出去!」
牆上的壁畫帶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不斷下落,我被警察強行拖到了室外。
滾滾濃煙從狹窄的門口不斷湧出,我的心,也像著了火一樣的疼。
「奶奶——」
一片混亂中,我終於再也沒有力氣支撐,徹底失去了意識。
……
再睜眼時,眼睛腫得像核桃的小詞正守在我的病床前。
一見我醒來,就又哭又笑又罵人……
「歡歡,歡歡!你終於醒了,我都想好了,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嗚嗚嗚!溫言那個大傻——」
我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儘管嗓子依舊沙啞,可到底能出聲了。
「奶、奶呢?咳咳——」
「哦哦,彆怕彆怕,齊奶奶沒事,就是受了些驚嚇,畢竟老人家嘛,到底住了兩天院,人家比你醒的還早呢,就在隔壁病房!」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可緊接著,心裡又一緊。
「許亦丞和傅謙然呢?」
小詞的手指,緊緊抓住了我床上潔白的被單。
她眼神躲躲閃閃,隻說:「都活著!都說禍害遺千年,他們才死不了呢!」
14
我沒有多問。
至少我相信,生死之事上,小詞不會騙我。
照她的性子,她不說,一定是——有人不讓她說。
我又何必逼問呢?
「小詞,陪我看看奶奶去吧。」
……
老人家真的受了極大的驚嚇。
我們過去的時候,她還在睡夢中,一直囁嚅著:「歡歡快跑,不要打歡歡。」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輕輕趴在她的被子上,哭得渾身顫抖。
小詞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可到底,什麼也沒有說……
一直到,我出院那天。
她才猶豫再三,將一封信遞給了我。
「這是傅謙然寫的,他讓我交給你。」
我沒矯情,順手接了過來。
「歡歡,你真的不回許家啊?」
「嗯,那裡沒了媽媽,早就不是我的家了,我打算帶著奶奶出國。」
「奶奶幫我聯係了國外的一位設計大師,人家同意收我為徒,正好,我帶著她去散散心。」
小詞沒有挽留,就隻是輕輕抱住了我。
「小歡歡,想做什麼我都支援你,可你彆忘了,A
城還有一個我,你不是一無所有的,要記得回來!」
我急忙點頭,看著她溫柔的眼神,覺得這個一向大大咧咧的發小,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
飛往國外的飛機上,我給睡著的奶奶披上了毯子,這才從包裡抽出了那封厚得過分的信。
開啟才發現,這……不像是傅謙然的筆跡。
他那個人雖然吊兒郎當的,卻實在寫了一手好字,筆走龍蛇,鏗鏘有力。
可這封信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還是個肌無力的小學生……
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認全了上麵的字。
【歡歡,猛然想起,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有給你寫過信了。】
【說來諷刺,小時候看古裝劇,我總是幻想長大以後親手給你寫一封婚書,結發夫妻,白頭偕老。多好,多讓人憧憬……歡歡,對不起。】
【我想,過去漫長的日子裡,我曾忘記了少時許下的諾言。「愛」這個字說來容易,少年人的誓言裡,也最不缺「情愛」二字,但請你相信,十五歲的傅謙然,是真心的。】
【以前我總覺得,我們一定會走到一起,所以,我不需要在意那些細節。我愛你,我知道,就夠了……】
【所以,歡歡,對不起。對不起過去十幾年的你,也對不起……十五歲的自己。我想,我終歸錯得離譜。但我多麼幸運,在註定要分離的那天,在熊熊燃燒的火焰裡,我找回了十五歲時愛你的心和勇氣。】
【歡歡,我祝你幸福,祝你錚錚,祝你昂揚,祝你——再也不會遇見我這樣愚蠢的愛人。再見了,歡歡。】
信紙中間,夾雜著一份股權轉讓書,已經被我不知何時落下的眼淚打濕。
仔細看後我才發現,是許亦丞給我的……
他什麼話也沒有留下,
就隻是把自己手裡的股份轉了
70%
給我。
其實,
我不缺錢的。
這些年,
或許情感上受到過虧待,可是僅憑媽媽留給我的錢,也已經足夠我過得順風順水。
隻不過,
他給,
我就拿著了,
說到底也都是爸爸留下的。
小詞說的對,
有錢不賺是王八蛋。
輕輕用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
我轉頭看向了舷窗。
陽光穿過翻騰的雲海,把四處都照的亮堂堂的。
我撫了撫胸口,輕靠在了奶奶身上。
老太太迷迷糊糊的,
用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像在哄孩子睡覺一樣。
我忽然覺得,這樣,
就很好。
15
來法國的第三年,我成功出師。
同門的師姐告訴我,
她剛去見了一個特彆難搞的客戶,
是我們國家的。
我來了興趣,
從她手機上看到了客戶發來的資訊。
……
一張,
我再熟悉不過的婚紗照片。
胸口有大片的酒漬,裙擺上,
有星星點點的黑褐色血跡。
「許,你知道他出價多高嗎?足夠再做一百套這樣的婚紗!」
「可他不要新的,
隻要求必須修複!聽說,已經把他們全國的設計師都問遍了,
沒人接……」
「師姐在一個月前親自去見了這位客戶,
她說,
很怪,那兩位客戶,好像都有些殘疾。」
「一個不會說話,
右手也總是發顫。另一個,
大熱天把全身上下包的嚴嚴實實,
隻露了一雙眼睛,
師姐說,
她好像隱約看到,
那個人眼睛下麵有燒傷的疤痕……」
「這麼有錢,
很有名吧?許,你認識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笑著移開了眼睛。
曾經的傷害,吞噬了我完整的靈魂。
讓我變得痛苦,
變得患得患失。
我討厭那樣的生活,
更討厭帶給我那樣生活的人……
可是,我也已經在學著補全自己殘缺的靈魂。
現在,我有了熱愛的事業,也有了——愛我的親人。
從前的那些打壓,
羞辱,漠視和背叛。
在我的生命中,
都不再重要。
我不會回頭,也不再怨恨。
至於,
其他人什麼時候才能放下。
我不知道,也早已和我無關了。
「許,
你奶奶又來給你送好吃的了!哇,有小蛋糕哎?」
我回過頭,
看見了拄著柺杖的奶奶。
她就站在那兒,笑著拿起一塊最漂亮的蛋糕,
直直遞向我。
我想,
我終於,也是被人偏愛的那個了。
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