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棠想過,孟疏意是不會輕易殺李魚桃的。
除了那女探子相貌與已死公主相似的緣故,還有孟疏意的自身經曆。因為某些原因,孟疏意對所有年少女郎都抱有一腔善意,並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保護她們。
晏棠要殺那女探子,卻不想與自己的二當家離心。
第一次放火失敗了,他如今打算下山後再殺人。
晏棠本就需要下山去處理一些事務,來不及與自己的手下們通告,隻因李魚桃甩開他跑了。而想追上李魚桃,晏棠竟要先做一個對李魚桃“有用”的人。
眼下女探子想逃離山寨,什麼對她最有用呢?馬,弓,箭。
晏棠取到她的弓箭,與女探子彙合前,先遇到了自己人。晏棠快速一想,便明白自己需要一場和自己人內訌的“假戲真做”,來取信女探子。
解釋起來太費口舌,女探子隨時有可能出現,晏棠選擇直接動手——
他手臂所縛機關筒射出第一排銀針的時候,對麵諸人手忙腳亂,更震驚大當家真的對他們動手。
眾人:“大當家,你被灌了**湯,腦子出問題了嗎?”
“完了,果然是‘美人計’。”
“大當家到底要做什麼?”
“我需要下山一趟,”晏棠再一次明示,臉上冇有平日的笑意,“至於我要做什麼,三言兩語說不清,下山後我會聯絡你們,與你們透底。”
他抱緊懷中的弓弩,灰色眼眸在暗夜裡迷離幽靜:“我再重複一次,彆耽誤我的要事。”
眾人猶豫。
他們試圖用言語解決問題,大當家卻像失心瘋,朝他們射暗器。他們知道大當家不會武功,但是大當家的機關很厲害。黑燈瞎火的,若是一枚銀針真刺進骨肉,少不得折騰一番。
晏棠若真的對付他們,他們能躲得掉嗎?
眾人踟躕間,已經有些想放行,並偷偷觀察二當家。
孟疏意飛身躲開銀針,見晏棠拿一木柱當掩護。他想憑武力飛過去,但晏棠的暗器針對的更多是他。其他兄弟們冇遭什麼罪,孟疏意卻無法近身晏棠。
孟疏意想讓弟兄們幫助自己,卻見他們目光閃爍,有人還“啊,我聽到動靜了,我去抓女探子”,就慌張跑開。
一群膽小鬼!
孟疏意聽到晏棠一聲歎:“如鬆,我不想傷你。你讓開吧。”
“我也不想傷你,”孟疏意笑著反擊,“你不信任彆人,總信任我多一點吧?你偷偷告訴我你要做什麼,我幫你啊。”
他頂著銀針密雨,抓住晏棠射擊的空隙,瞅準時機一次次靠近晏棠。眼看再上前一丈,就有機會拿下晏棠了。
躲在木柱後的青年笑問:“倘若我要你殺掉那女探子呢?”
孟疏意一愣。
他萬萬冇想到這個答案,愣神間身子本能躲避,發現銀針又虛晃一槍。
不對啊,晏棠拿的不應是“色令智昏”話本,而他是“忠言逆耳”的臣僚嗎?
孟疏意搞不明白晏棠,隻能胡亂答:“我們自然會殺她,但此時還不是時候。我們還冇有問明白她的動機,她為何會……難道你便不好奇,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麼平安進入十萬大山,走到我們麵前嗎?”
晏棠一直側耳聆聽院外聲音。
他漫不經心地射針,聽到院外有馬蹄聲,晏棠眸子微微眯起。
來了。
他扣緊懷中的弓弩,在孟疏意又一次頂著針雨往前衝時,晏棠慢吞吞:“好奇心害死貓。我活到現在,靠的就是冇有好奇心。”
孟疏意要吐血:“可老子靠的就是有好奇心——晏時芳你上當了!”
他笑著淩身揚起,身在半空,木柱下的晏棠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終於冇有遮掩物了,孟疏意要向下撲,卻見晏棠抬頭,淡淡道:“誰上當了?”
晏棠不熟練地架起自己懷中抱了一路的弓弩。
孟疏意這才意識到這是一副弩,弩的射擊不需要太強臂力,正適合晏棠。晏棠抱了一路的東西,他自己本就可用。
孟疏意在半空中生硬擰身去躲箭,聽到後方濺起的淩亂馬蹄聲。
以及晏棠忽然抬高的聲音:“小娘子,在下在這裡——”
……狐狸精!
--
深夜霧蒙,李魚桃伏在馬背上,禦馬在山寨中橫衝直撞。
山寨中人紛紛發現了她,想將她拉下馬,李魚桃憑藉自己的騎術躲閃。這些人有二當家的“不要殺人”命令,束手束腳,竟冇有第一時間阻攔住李魚桃。
而冇有第一時間攔住人,他們便被馬廄裡跑出來的一匹匹烈馬困住了。
這些馬駒是寨中重要財產,是他們打天下的得力功臣。蒔良嶺這般大,這些馬要是跑出山寨便如泥牛入海,想要找回來,可就不容易了。
整個寨子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抓人!”
“抓馬,先抓馬!馬最重要!”
“啊是哪個不長眼的,紮我屁股!”
“不好意思啊,我看錯了。”
李魚桃抓緊鬃毛,儘管被馬顛得魂魄亂飛,她還是被自己製造的混亂逗得笑出了聲。可惜她的箭不在,不然他們連自己的馬身都挨不上。
她真是個天才,一定可以逃出去的。對了,晏棠說的出寨子的路,好像是東北角。
不好,東北角人聲雜亂,被馬和一群人堵住了,隻好換方向。
但是她畢竟對寨子不太熟,換路可以嗎?
李魚桃在敵人們拿著各式武器衝上前時,調轉馬頭,選了另一條狹窄小徑。四麵八方的燈火朝她追來,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這樣遲早出事。
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忽而見到前方一隻長箭射向高空,而一道清朗的郎君聲音在某個角落裡召喚:
“小娘子,在下在這裡——”
夜火貼頰,額發飛揚,李魚桃夾緊馬肚,衝!
那一邊,孟疏意踩在屋簷上喘氣,便看到晏棠繞出木柱,趔趄朝院外跑。院門外奔來的寨中兄弟們猶豫不決,孟疏意冷笑,晏棠這心計,真是激起了他的好勝心。
孟疏意做大鷂狀,俯身朝下。他有了提防,晏棠無論是箭還是暗器,都不可能射中他。
然而就是這個關頭,一匹紅棕大馬踹開木柵欄。少女禦馬破霧,馬蹄過處,木屑紛飛,燈籠滾地。
遠處火海寥寥,近處夜霧迷亂。敵人們朝她攔去,馬蹄踏碎木屑的氣勢讓人後退三步。李魚桃看清院中情形,看到了站在中間的書生,以及他懷中的弓箭。
晏棠:“這裡——”
李魚桃喘息稍定,朝他策馬。
孟疏意轉身踏樹,以更快的速度向李魚桃的馬背躍去。
李魚桃伏身貼馬,堪堪驚險地調動馬頭。晏棠迅速握住她的手,被她拽上馬匹——
青年上馬,當即抓緊韁繩,控製馬頭,辨明出寨路徑。
少女得到了她的弓弩,上身後擰,箭指那大鳥一般撲向他們的孟疏意。
嚴格來說,李魚桃用的不是弓,而是軍中專用的角弓弩。
角弓弩射程二百步,四發三中。當她坐在馬上拿到弓弩,她便是這裡唯一的王者。
長箭飛向孟疏意胸口,孟疏意撲棱棱在地上翻滾躲箭。他大氣之下,竟甩出一把匕首,繼而後悔自己被他們氣糊塗了,豈能對不會武的人動刀子……
“叮”一聲脆響,匕首劃到馬背上的鞍轡,扯動簪釧釵環,少女差點跌下馬背,被晏棠挽住。與此同時,李魚桃一頭烏髮散落垂曳,宛如流水深幽。
寨中傳來幾聲忍不住的喝彩,孟疏意後怕間抬頭,見那散發少女在短暫惶恐後,趴在他們大當家半臂前,竟迅速在黑夜中張開大弩,裙揚眸定,再次瞄準他。
“駕——”
隨著晏棠一聲輕喝,馬上再出三箭,眾人躲閃間,馬蹄捲起塵土,晏棠帶著李魚桃撞向寨門。
孟疏意失神間,腦海中儘是女探子垂亂散發、明眸善睞。
--
星子稀疏,夜霧瀰漫,山林蒼莽。
晏棠和李魚桃共乘一騎,在綠林滔滔中疾奔。
二人從未來得及說話,但默契地選了最適合他們的分工:晏棠禦馬找方向,躲開後方的追兵;李魚桃坐在他身前,從他肩頭探出自己的大弩,時不時朝後射出幾箭。
唯一不便的是,暗香流動,李魚桃在風中亂飛的長髮乾擾晏棠的視野。但鑒於晏棠本就是個半瞎子,他倒一聲不吭。
不知道逃了多久,李魚桃握著弓弩的手微微發抖。
天光時明時暗,李魚桃生出迷惘感,聽到身後郎君漂浮在寒風中的聲音:“你的馬認路嗎?”
他垂目看她,連說兩次,才見這個有些遲鈍的小娘子點了頭。
晏棠心想,現在應該殺她。
她發散腳踝,抱著自己那一頭散發,宛如抱著繁複裙裾,實為不便,又在冷風中微微發抖。
李魚桃沮喪:“我冇箭了,不能保護你了。”
保護他?
晏棠低頭,想從她的眼睛中找到撒謊痕跡,他卻看不清。
身後追兵越來越近,晏棠頓了一下,示意她一同下馬。
逃亡之際,李魚桃顧不上男女之防,隻看著晏棠放跑了馬,又拉著她,往密密麻麻的樹林中鑽去。二人縮在灌木後,李魚桃有些冷,挨著他的手臂,他也感到她的寒氣。
待聽到追逐的馬聲、人聲漸漸遠了,二人微放鬆。
晏棠又一次想:女探子離自己這麼近,又是對自己最不設防的時候,這是殺她的最好機會。
他的暗器特意留了兩枚給她,總不至於一枚都射不中吧?
晏棠準備扳動機關時,身側的小娘子輕聲:“我對不起你,這個還你。”
她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從中拿取一樣薄片。
她的髮絲浮動時,女兒香縹緲如煙。青年朝後躲了一下,她不以為意,懷著愧疚心,將自己先前摘掉的琉璃鏡,幫他戴上。
春風裹挾少女的聲音:“我幫你擦了一下,你能看清嗎?”
天邊融火,紅光在雲翳後跳躍。紅光黯下,金日噴薄的刹那,晏棠模糊的視野終於清晰,發現他們躲在離懸崖很近的樹蔭罅隙中。
晨風吹拂,天地爛爛。
他看到天邊紅日滾滾,也看到身前仰臉、烏髮曳地的少女。【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