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讓僵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在沈確最後那句話落下時,瞬間冷卻,凍成冰碴子,沉甸甸地墜在胃裏。
棋子。
他是她需要的一顆棋子。一顆“還沒被完全染黑”,又“足夠急著想爬上來喘口氣”的棋子。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心口反複拉扯,帶來一種混合著羞辱、荒誕和微弱希望的尖銳痛感。他算什麽?一個誤入獵人陷阱的獵物,現在被另一個獵人看中,要拴上鏈子,去對付別的野獸?
沈確不再看他,專注於平板上的內容。她的側臉線條在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彷彿剛才那番決定他命運走向的話,不過是日程表上一條待辦事項,劃掉即可。
房間裏隻剩下空調的低鳴和平板螢幕偶爾亮起的光。那份早餐徹底涼透,牛奶表麵的薄膜皺了起來。
陳讓的喉嚨動了動,幹得發疼。他想問很多問題。問她憑什麽認為自己能坐穩主管的位置?問她到底想讓他做什麽?問她打算怎麽對付王強,對付背後下套的人?問她……她自己的記憶空白,到底是怎麽迴事?真的隻是那杯茶的問題嗎?
但他一個問題也問不出口。在沈確那種絕對的、習以為常的掌控感麵前,他所有的疑問都顯得幼稚而多餘。她給出了條件,他隻有接受或不接受兩個選項。不接受?走出這個門,麵對王強和他背後可能存在的黑手,他能有什麽下場?
接受?成為沈確的棋子,捲入瑞麟集團內部的爭鬥,從一個被利用的炮灰,變成一個主動踏入棋局的卒子。前途未卜,兇險莫測。
可至少……有機會。有機會擺脫現在這種誰都可以踩一腳、灌酒、當成替罪羊隨手扔出去的境地。有機會知道,昨晚到底是誰想弄死他。有機會……往上爬,哪怕隻是暫時,哪怕隻是作為別人的工具。
這個念頭像黑暗裏滋生的毒藤,一旦出現,就迅速纏繞住他因為恐懼和不甘而劇烈跳動的心髒。他想起老家父母佝僂的背影,想起妹妹那雙渴望新書包的眼睛,想起自己擠在合租房裏對著廉價電腦熬夜改方案的無數個夜晚,想起王強把煙灰彈在他剛整理好的報告上時那不屑的眼神……
憑什麽?
一股壓抑了太久、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戾氣,混著冰冷的求生欲,猛地從心底竄起。
“王強背後的人,是誰?”陳讓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預想中要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冷硬。
沈確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了下來。她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而且是直接問出這個問題。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目光裏多了點審視的意味。
“你很直接。”她說。
“知道敵人是誰,才知道刀該往哪裏捅。”陳讓迎著她的目光,盡管手指在浴袍下悄悄攥緊,但背脊挺得筆直。既然選擇了可能踏入深淵,至少要把深淵裏的東西看清楚。
沈確看了他幾秒,然後放下平板,雙手再次交疊。“目前,最可能的,是我的二叔,趙鼎坤。瑞麟集團的第二大股東,董事會副**。”
趙鼎坤。這個名字陳讓有點印象,偶爾會在財經新聞的邊角料裏看到,通常和“瑞麟元老”、“穩健派”之類的詞聯係在一起。是沈確亡夫的親叔叔。
“他想要什麽?”
“我丈夫去世後,他一直在想辦法擴大自己在集團的影響力,安插人手,拉攏其他股東。我這個總裁的位置,他眼紅不是一天兩天了。”沈確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他不敢明著來。我手裏有亡夫留下的大部分股權,還有幾個關鍵專案的主導權。他需要藉口,需要讓我犯錯,需要讓其他股東和外界對我失去信心。”
“所以昨晚……”陳讓的呼吸窒了一下。
“所以昨晚,如果計劃順利,今早應該是趙鼎坤帶著幾個‘關心侄媳婦’的元老,或者直接是收到匿名爆料的記者,‘意外’地發現,我,沈確,瑞麟集團的總裁,在亡夫去世不到半年,就和一個小職員滾上了床。”沈確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最好,還能有些‘我被下藥、神誌不清’的痕跡,或者,你‘試圖勒索、行為不軌’的證據。那麽,一個私德有虧、還可能捲入刑事案件、甚至被懷疑與下屬合謀損害公司利益的總裁,還坐得穩位置嗎?”
陳讓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這不僅僅是要毀了他,這是要徹底把沈確拉下馬,還要讓她身敗名裂。好狠的算計。
“王強是他的人?”
“王強?”沈確輕嗤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還不配直接當趙鼎坤的狗。更可能,是趙鼎坤下麵某條線上的小卒子,或者,是被人用利益收買的一次性工具。趙鼎坤不會親自沾手這種髒事,他隻需要看到結果。”
“那杯茶……藥是哪來的?王強怎麽會有那種東西?又怎麽確定我會喝,您會……”陳讓的問題越來越多,邏輯的鏈條在他腦子裏快速拚接,但缺失的環節太多。
“藥,隻要有錢,地下渠道多得是。至於我怎麽中招……”沈確的目光冷了下來,“我昨晚喝的紅酒,是餐廳提供的。王強作為東道主,有機會接觸到酒瓶。我的酒杯,也離開過我的視線。方法很多,並不難。關鍵在於時機和事後處理。他們算準了你會送我,算準了你喝得更多、更容易控製,也算準了……一個底層員工,是最好拿捏、也最好拋棄的棋子。”
她頓了一下,看著陳讓:“你昨晚反駁他方案的時候,就已經在他名單上了。一個不聽話、還有點小聰明的新人,用來當這個‘性醜聞’的男主角,既能除掉不聽話的,又能打擊我,一舉兩得。他甚至不用親自動手對付你,事成之後,輿論和司法自然會把你碾碎。”
陳讓的後槽牙咬得發酸。原來那麽早,他就已經被標記為獵物了。隻因為他沒忍住,說了幾句真話。
“那為什麽……計劃沒成?”陳讓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如果一切都按他們算計的,我們現在不應該在這裏談話。”
沈確沉默了片刻。她的指尖在平板的邊緣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細微聲響。這是陳讓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一絲類似於“不確定”的情緒,雖然極其輕微,一閃而逝。
“這也是我在想的問題。”沈確緩緩開口,“有幾個可能。第一,藥效出了偏差。我們兩個都被下了藥,但劑量或者體質原因,導致我們隻是昏睡,沒有發生他們預期的‘激烈場麵’,或者,沒有在他們預設的時間點醒來。第二,有第三方介入,破壞了他們的後續安排,比如記者沒接到通知,或者被攔下了。第三……”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陳讓:“你,或者我,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做了什麽事情,導致局麵脫離了他們的控製。”
陳讓心頭一跳。“我?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也一樣。”沈確收迴目光,“但身體的狀態不會騙人。我們隻是睡在一張床上,衣著雖然淩亂,但大致完整。沒有其他痕跡。這說明,要麽藥效隻是致人昏睡,要麽……”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要麽,他們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還保留了一絲本能,沒有做出更失控的事情。要麽,就是有別的什麽原因。
陳讓想起醒來時胸前那柔軟的壓感,臉上拂過的長發……他的耳根不易察覺地熱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蓋。如果當時他們任何一個人意識稍微清醒一點,局麵會不會完全不同?
“現在他們沒等到預期的結果,一定會追查。”沈確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迴,“王強剛才的電話是第一步試探。接下來,他,或者他背後的人,會有其他動作。你需要迴去,迴到星輝,穩住,然後,拿到王強那個位置。”
“我怎麽拿?”陳讓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我隻是個新人,沒有資曆,沒有業績,沒有人脈。王強就算被調走,那個位置也輪不到我。公司裏多少雙眼睛盯著?”
“資曆和業績,可以製造。人脈,”沈確頓了頓,看著他,“我可以給你。至於王強……他很快就沒機會坐在那個位置上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陳讓聽出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你要動他?”
“動了我的東西,總要付出代價。”沈確拿起已經涼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鬆開,“而且,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你能順理成章上位的理由。王強自己,會把理由送上門。”
陳讓看著她。這個女人坐在清晨的光線裏,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決定一個人職業生涯甚至命運的話。他再次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麵對的是怎樣一個人。美麗,冰冷,理智到近乎殘酷,並且掌握著他無法想象的力量和資源。
“我……需要做什麽?”他問,聲音幹澀。他知道,這個問題問出口,就意味著他接受了那根拋來的繩索,無論是救命稻草還是絞索。
沈確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再次變得專注而具有壓迫力。“首先,今天留在這裏。哪裏都別去。”
陳讓一愣。
“外麵現在什麽情況不清楚。王強可能派人盯著你的住處,或者醫院。你突然‘消失’,又在不該出現的時間出現,會打草驚蛇。”沈確的語氣不容置疑,“在這裏,至少安全。其次,你需要更詳細的資料。關於王強,關於他手上正在進行的、尤其是和瑞麟有關的專案,關於他的人際關係,他最近接觸過哪些特別的人,資金往來有沒有異常。你迴到公司後,我需要這些。”
“這些……我怎麽弄到?”陳讓感到一陣頭疼。他隻是一個底層策劃,接觸不到核心財務和人事資訊。
“那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腦子,用你‘還沒被完全染黑’的那點東西。”沈確的語氣裏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陳述,“我會給你一些方向和支援,但具體怎麽做,是你的事。如果你連這點都做不到,那這個位置,你也坐不穩,不如現在就走。”
陳讓被噎得說不出話,但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卻被激了起來。他看著沈確,忽然問:“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坐上了那個位置,我需要為您做多久的事?這件事……昨晚的事,什麽時候算完?”
沈確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眼神裏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做到我認為不再需要你,或者,你不再有用為止。至於昨晚的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等我查清楚到底是誰的手筆,等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自然就算完。”
“在那之前,我們是綁在一起的。”陳讓總結道,語氣裏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冷靜。
“可以這麽理解。”沈確沒有否認,“利益同盟,各取所需。很公平。”
公平嗎?陳讓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我的手機,”他想起另一個問題,“沒電了。我需要給家裏,還有合租的室友打個招呼,不然他們會找我。”
沈確指了指門口玄關的方向:“你的東西都在那裏。客廳有充電器,型號通用。可以用座機打,或者用剛才那部手機。怎麽說,你自己編。但記住,不要透露任何關於這裏、關於我的資訊。你現在隻是急性腸胃炎,在醫院,需要靜養,手機關機了,剛借到電話。”
陳讓點點頭,起身走向玄關。他的西裝外套、褲子、皺巴巴的襯衫胡亂堆在一個造型簡潔的深灰色櫃子上,下麵墊著一張不知道是什麽的深色軟墊。旁邊放著他的舊錢包、一串鑰匙,還有那部黑屏的手機。
他拿起手機和充電線,迴到餐桌旁,找到一個插座插上。手機螢幕亮起充電標誌。他等待了幾分鍾,直到電量勉強夠開機,才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和簡訊提示湧了進來。大部分是合租室友的,問他昨晚怎麽沒迴來。還有一條是妹妹的,問他這個月的生活費什麽時候打。另外有幾個陌生的號碼。
沒有王強的第二次來電。也沒有其他公司同事的。
他先給室友發了條簡訊,簡單說昨晚應酬太晚,直接在酒店睡了,然後有點不舒服,現在在醫院,今天不迴去。室友很快迴了個“ok”,沒多問。
他又給妹妹發了條資訊,說這兩天忙,過兩天打錢。妹妹迴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處理完這些,他放下手機,看向沈確。她已經重新拿起了平板,但似乎沒有在看,目光有些放空,落在窗外某個看不見的點上。側臉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也少了幾分剛才的淩厲,透出一種淡淡的疲憊。
陳讓忽然意識到,她也隻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丈夫去世不到半年,獨自扛著一個龐大的集團,內部有人虎視眈眈,外部有人處心積慮設計陷害。她昨晚也中了招,失去了幾個小時的記憶,醒來發現床上躺著一個陌生男人。
她的冷靜和掌控,或許隻是一種更深層的防禦。
這個念頭讓陳讓心裏那點被當作棋子的屈辱感,稍微淡化了一些。至少,他們現在算是……難友?
沈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視線與他相接。那一絲疲憊瞬間消失無蹤,重新被冰冷的清明取代。
“你的簡曆,”她忽然說,“我之前看過。南城理工學院,市場營銷專業,成績中上,沒有任何亮眼的實習或專案經曆。畢業後換了三份工作,前兩份都不超過半年。在星輝待了三個月,還在試用期。”她頓了頓,“告訴我,除了昨晚指出方案問題,你在星輝這三個月,還做過什麽,讓你覺得自己不該隻是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底層策劃?”
陳讓愣了一下。這是在……考覈?還是單純的好奇?
他沉默了幾秒,迴想這三個月。“跟進過一個線上推廣活動,原定kpi是帶來五千個有效諮詢,最後做到了八千二。成本比預算低了百分之十五。寫過一份市場調研報告,被王主管拿去改頭換麵,當成他的成果提交給了上麵,後來那個產品線調整方向,基本按那份報告的建議走的。還……私下研究過瑞麟集團過去三年的品牌傳播策略和主要競對的動向,做過一些對比分析,但沒什麽用,隻是自己看著。”
沈確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平板邊緣無意識地摩挲。“那份帶來八千二諮詢的活動,具體怎麽做的?預算怎麽省的?”
陳讓沒想到她會問這麽細,但既然問了,他便盡量簡潔清晰地迴答:“原計劃是找幾個中腰部網紅直播帶貨加資訊流廣告轟炸。我發現目標客群年齡偏大,對直播接受度一般,但對本地生活論壇和特定垂直社群依賴度高。我把一部分預算從網紅那裏挪出來,找了幾個本地的論壇版主和社群團長做深度體驗和口碑推廣,資訊流廣告也調整了素材和投放策略,更側重場景化和解決問題。效果不錯,成本也下來了。”
沈確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純粹審視,似乎多了點別的,更複雜的東西。
“你研究瑞麟的傳播策略,得出什麽結論?”她又問。
陳讓心裏打鼓,不知道她到底想聽什麽。“瑞麟過去三年,品牌傳播比較保守,側重傳統渠道和高階形象維護,但在年輕化和數字化營銷上投入不足,反應偏慢。主要競對‘宸宇集團’這兩年在這方麵發力很猛,雖然整體品牌力不如瑞麟,但在細分市場和年輕消費者中占有率上升很快。瑞麟的新品,如果還走老路,可能會吃虧。”
“你覺得該怎麽做?”
“結合產品特性,做精準的數字化觸點滲透,線上線下的體驗融合要更緊密,內容營銷要更貼近年輕圈層的興趣和語言,不能隻是高高在上的品牌灌輸。另外,社交媒體輿情監測和反應速度需要加快。”陳讓把自己平時瞎琢磨的東西說了出來,有些觀點他自己也不知道對不對。
沈確聽完,良久沒有出聲。就在陳讓以為自己的迴答很蠢,讓她失望時,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王強那個位置,你現在坐不穩。”
陳讓的心一沉。
“但,”沈確抬起眼,目光銳利,“如果你能按照你剛才說的思路,真的做出點東西,或許有機會。”
她站起身,拿起空了的咖啡杯,走向開放式的廚房區域。“咖啡冷了。你要不要喝點什麽?水,或者牛奶?”她背對著他問,語氣自然得彷彿他們隻是普通的室友。
陳讓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一時沒反應過來。
下套的人還在暗處,他們的聯盟剛剛以最荒誕的方式建立,前路是看不清的迷霧和荊棘。
而這個剛剛宣判了他可以作為棋子的女人,正在問他喝不喝牛奶。
這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隨時會驚醒的噩夢。
“水就好。”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迴答,“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