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晨,陳讓醒來時,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分。距離下週一報到,還有三天。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快速過著今天需要處理的事情。按照沈確的指令,他需要在離開前穩住瑞麟專案,完成與趙長河的交接,同時確保自己手裏的證據安全轉移。三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發生很多變數。
他起身洗漱,換上一套深灰色的西裝——不是沈確讓張姨準備的那些新衣服,而是他自己原來那套。今天是他以星輝市場部總監助理身份工作的最後一天,他想以最初的姿態結束這段旅程。
八點十分,他到達公司。辦公區裏已經有不少人,看到他進來,目光依舊複雜,但比昨天多了幾分“塵埃落定”的意味。他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自己辦公室。
推開門,他愣了一下。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郵票,沒有寄件人資訊,隻有收件人一欄列印著“陳讓收”。他走過去,拿起信封,拆開。裏麵是一張折疊的a4紙,上麵隻有一行列印的字:
「趙長河今早九點約見瑞麟品牌部周經理,地點在瑞麟總部樓下的星巴克。」
沒有落款,沒有署名。
陳讓盯著那行字,心跳加快了幾秒。趙長河約見瑞麟的人?在聯合調查組即將成立、抄襲風波尚未平息的敏感時期,他繞過專案組,單獨約見甲方核心對接人,想幹什麽?是想搶先溝通,為自己接手專案鋪路?還是想趁著陳讓還沒正式交接,向瑞麟那邊傳遞什麽不利於陳讓或c家的資訊?
他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十五分。距離九點還有四十五分鍾。
他需要知道趙長河到底想幹什麽。但他不能直接去質問趙長河,也不能貿然聯係瑞麟的周經理求證。他需要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獲取資訊。
他拿出手機,給周慕雲發了條資訊:「趙總監今天有什麽安排?有沒有會議或外出?」
周慕雲很快迴複:「他上午沒有安排會議,但剛才我看到他穿著正裝出門了,說是去見個客戶,沒說具體是誰。」
見客戶。果然是要私下見瑞麟的人。
陳讓收起手機,快速做出決定。他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對周慕雲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有事電話”,然後快步走向電梯。
他沒有直接去瑞麟總部樓下的星巴克,那樣太容易被發現。他先打車到了瑞麟總部附近的另一條街,然後步行繞到星巴克所在的那棟寫字樓的側門,從消防通道上到二樓,找了一個能俯視星巴克戶外座位區、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他點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鎖定樓下星巴克的入口。
八點五十五分,趙長河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比平時上班時的裝扮顯得休閑一些,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他在星巴克門口站了幾秒,似乎在等人。
幾分鍾後,一個穿著職業套裙、拎著公文包的女人快步走來——正是瑞麟品牌部的周經理。兩人在門口簡單寒暄了幾句,然後一起走進了星巴克,消失在陳讓的視線中。
陳讓放下咖啡杯,猶豫了幾秒。他不能下去聽他們在談什麽,風險太大。但他需要知道談話內容。
他拿出手機,給吳峰發了條資訊:「能否通過技術手段,獲取瑞麟總部樓下星巴克店內特定區域的實時音訊?有急用。」
吳峰很快迴複:「不可能。星巴克是公共場所,沒有合法授權,任何形式的竊聽都是違法的。而且時間太短,我做不到。」
意料之中的迴答。陳讓沒有失望,他本來也沒抱太大希望。他需要另想辦法。
他想了想,撥通了周慕雲的電話。
“周經理,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陳哥你說。”
“趙總監現在在瑞麟總部樓下的星巴克,和瑞麟品牌部的周經理見麵。我需要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麽。”陳讓語速很快,“你想辦法,以專案組需要確認第二階段物料投放細節為由,給周經理打個電話,語氣要急,就說有個緊急問題需要她確認,看她什麽反應。如果她接電話,你注意聽她周圍的背景音,是不是在星巴克那種嘈雜環境,以及她說話的語氣是否正常。如果她不接,你過十分鍾再打一次。”
“明白。我試試。”周慕雲沒有多問,立刻應下。
陳讓掛了電話,繼續盯著樓下。大約過了十分鍾,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慕雲發來的資訊:「打通了。她確實在星巴克,背景音能聽到咖啡機的聲音。她說正在見一個重要客戶,讓我晚點再打。我問她物料投放的事,她說讓我先按原計劃準備,等她迴去再確認。語氣聽起來很正常,沒有異常。」
正常?陳讓皺起眉頭。趙長河約見周經理,周經理卻說是在見“重要客戶”,而且語氣正常。這說明趙長河可能沒有直接提及抄襲事件或專案交接的事,而是在談別的事情?或者,他還沒有切入正題?
他需要更多資訊。他決定再等一等。
又過了二十分鍾,他看到趙長河和周經理一起走出了星巴克。兩人在門口握手告別,表情都很正常,甚至還帶著笑容。趙長河目送周經理離開,然後自己也轉身走向停車場方向。
陳讓看著這一幕,心裏快速分析著。從兩人的表情和告別時的肢體語言來看,這次會麵似乎沒有發生什麽不愉快,甚至可能達成了一些共識。趙長河到底跟周經理說了什麽?是正常的工作溝通,還是別有用心?
他起身離開二樓,走出寫字樓,繞到停車場出口附近。幾分鍾後,他看到趙長河的車駛出停車場,朝著星輝方向開去。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跟在趙長河的車後麵,保持一定距離。趙長河沒有去別的地方,直接迴了星輝。
陳讓在星輝大樓附近下車,沒有立刻上去。他站在街邊,看著趙長河走進大樓,然後才慢慢走進去。
迴到28樓,辦公區一切如常。趙長河的辦公室門關著,看不到裏麵的情況。陳讓迴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腦子裏反複迴放著剛纔看到的一幕。
趙長河私下約見瑞麟周經理,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尋常。在聯合調查組成立前夕,在抄襲風波尚未平息的時候,他作為星輝市場部的負責人,繞過專案組,單獨會見甲方核心對接人,無論談的是什麽,都是一種越界行為。如果談的是專案,那更是越俎代庖——陳讓纔是專案負責人,至少在正式交接之前。
他需要知道趙長河到底跟周經理說了什麽。但他不能直接問趙長河,也不能問周經理——那樣會暴露他在監視趙長河。
他想了想,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趙長河的分機。
“趙總監,您現在方便嗎?我這邊有些交接工作,需要跟您確認一下。”陳讓的語氣平靜。
“哦,小陳啊,我現在有點忙,下午吧,下午我找你。”趙長河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甚至帶著一絲愉悅。
“好的,那下午見。”陳讓結束通話電話。
趙長河心情不錯。這說明他上午的會麵很可能達到了預期目的。這讓陳讓更加不安。
下午兩點,趙長河主動打電話讓陳讓過去。陳讓帶著整理好的交接清單,走進趙長河的辦公室。趙長河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幾份檔案,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但眼神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小陳,坐。”趙長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交接的事,你整理得怎麽樣了?”
“基本整理好了。”陳讓將交接清單放在桌上,“這是瑞麟專案的完整資料清單,包括合同、方案、預算、供應商資訊、以及專案組人員分工。還有一些正在進行中的工作事項和待辦提醒,都在裏麵了。”
趙長河拿起清單,粗略翻了翻,點了點頭:“好,辛苦了。我會仔細看的。”
他放下清單,看著陳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語氣變得“誠懇”:“小陳啊,你在市場部這段時間,工作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瑞麟專案能做到現在這個程度,你功不可沒。雖然中間出了一些……波折,但總體方向是對的。現在你要去中心了,這是好事,平台更大,前途更廣。我祝你一切順利。”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陳讓聽得出來,這些話裏沒有多少真心,更多的是場麵上的客套和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謝謝趙總監。”陳讓禮貌地迴應,“也祝您帶領市場部取得更好的成績。”
“好,好。”趙長河笑著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對了,今天上午,我去見了瑞麟品牌部的周經理,跟她溝通了一下專案後續的安排。畢竟你要走了,專案不能斷檔。我跟她說了,你會繼續以中心特別助理的身份關注這個專案,我也會親自盯緊執行,讓她放心。周經理也表示理解和支援。”
他主動提起了上午的會麵,而且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將其描述為“溝通專案後續安排”。聽起來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陳讓心裏冷笑。溝通專案後續安排?需要單獨見麵,還避開專案組?但他沒有點破,隻是點了點頭:“應該的。專案平穩過渡最重要。”
“是啊,平穩最重要。”趙長河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句,然後看了看手錶,“行,交接的事就先這樣。你週末好好休息,下週一去中心報到,精神飽滿地迎接新工作。有什麽需要我這邊配合的,隨時說。”
“好的,謝謝趙總監。”陳讓起身,離開了趙長河的辦公室。
迴到自己辦公室,陳讓關上門,臉色沉了下來。趙長河主動提及上午的會麵,看似坦誠,實則是在宣示主權——他已經開始接手專案,並且與甲方建立了直接溝通渠道。這是在告訴陳讓,你已經出局了,專案是我的了。
而且,他特意強調了“平穩過渡”和“我會親自盯緊執行”,這既是對陳讓的安撫,也是一種警告——你別再插手專案的事了,我會搞定。
陳讓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趙長河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強勢。他不僅在正式檔案下達前就開始行使“全麵負責”的權力,還主動出擊,與甲方建立聯係,鞏固自己的地位。留給陳讓的時間,隻剩三天。這三天裏,他必須完成交接,同時確保自己手裏的證據安全轉移,並為可能的變數做好準備。
他開啟電腦,開始整理自己需要帶走的檔案。那些與王強舊電腦相關的證據、趙長河泄密的記錄、以及那個最高加密資料夾的備份,他需要全部轉移到絕對安全的地方。他決定,週末去一趟吳峰的工作室,將這些資料再做一次多重備份,並委托吳峰在必要時代為保管。
同時,他也需要為週一去中心報到做準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麽,但無論如何,他必須以最好的狀態出現。
他關掉電腦,收拾好個人物品。環顧了一圈這間他坐了沒多久的辦公室,然後關燈,鎖門,離開了28樓。
走出星輝大樓,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臉上。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這座他曾經拚命想進來、如今卻要離開的建築,心裏沒有太多留戀,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三天期限。三天後,他將踏入一個全新的戰場。
而在此之前,他必須確保自己手裏有足夠的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