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平穩上升,金屬廂壁倒映出陳讓沒什麽表情的臉。剛纔在樓下與李珊的短暫交鋒,和王強在電梯口的照麵,像兩塊冰冷的石頭壓在胃裏,沉甸甸的。汗水浸濕的內衫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叮”一聲,28樓到了。
門開,陳讓走出電梯,走廊裏安靜無聲,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低微的嗡鳴。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腳步恢複平日的節奏,走向自己的臨時工位。
張威依舊坐在那裏,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似乎沒注意到他迴來。陳讓在自己的隔間坐下,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裏反複迴放李珊關掉搜尋視窗時那略顯慌亂的神情,和那個檔名——“悅享文化合作明細201911”。
合作明細。不是報價單。這名字本身就透著不尋常。正常的供應商報價,不會用“合作明細”這種籠統且指向性不明確的詞語。而且,李珊的反應太大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遮掩。那檔案裏一定有問題,很可能就是沈確要找的東西——王強和悅享文化之間不當往來的證據。
但怎麽拿到?李珊已經起了戒心,再想接近她的電腦難如登天。而且,她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王強。王強下午去見劉明海,會不會就與此有關?
陳讓的指尖在冰涼的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他需要更多資訊,需要知道王強和劉明海談了什麽,需要知道沈確下一步的指令。被動等待的感覺糟透了。
他看了一眼那部黑色備用手機,它安靜地躺在他西裝內袋裏,沒有任何動靜。沈確在等他的匯報?還是覺得他剛才的行動失敗了?
他必須做點什麽。不能幹等。
他開啟電腦,登入公司內部通訊軟體。點開和王強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資訊還是昨天。他猶豫了一下,輸入一行字:
「王主管,剛纔在樓下遇到您。瑞麟專案那邊需要一些之前活動的供應商報價資料做參考,我找李珊問了悅享文化去年聖誕活動的報價單,她說可能需要去檔案室找紙質版。您看方不方便,如果找到的話,麻煩讓她發我一份電子檔?瑞麟那邊催得比較急。」
措辭盡量公事公辦,把理由推到瑞麟身上,同時點明是“李珊說的需要找紙質版”,把自己撇清。傳送。
資訊狀態很快變成“已讀”,但王強沒有立刻迴複。
幾分鍾過去了,依舊沒有迴複。
這不太正常。按照王強平時的習慣,哪怕再忙,看到這種涉及“領導重視專案”的資訊,也會很快迴個“收到”或者“知道了”。更何況,他剛剛還見了劉明海。
陳讓的心往下沉了沉。王強看到了,但不想迴,或者……在琢磨怎麽迴。這說明,李珊很可能已經把事情告訴他了,而且,他產生了懷疑。
不能再等了。陳讓點開劉明海的頭像。輸入:
「劉總監,您方便嗎?關於瑞麟專案供應商審核方麵,有個情況想跟您簡單匯報一下。」
這次迴複很快。
劉明海:「你說。」
陳讓:「剛才瑞麟專案組對接人周小姐來電,詢問我們過往合作供應商的報價合理性評估流程,特別提到了悅享文化這家公司,說是他們內部風控注意到這家公司成立時間短但承接我們專案金額較大,想瞭解我們當初的選擇標準和後續評估。我查閱了專案檔案,隻有基礎資訊和合同金額,評估過程的記錄不完整。想請教一下您,這部分資料我應該從哪裏調閱?或者,是否需要就此事與王主管溝通?」
他把“瑞麟風控注意到”這個點拋了出來,既是施壓,也是給自己後續可能的調查行為找一個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同時,把問題拋給劉明海,試探他的態度。
劉明海那邊顯示“正在輸入…”,過了好一會兒,訊息才過來:
「悅享文化的事,王強下午跟我提過了。這家供應商是去年經過正常比選流程引入的,資質和價格當時都符合要求。瑞麟如果有疑問,可以提供基礎資料。具體的比選過程和內部評估記錄,涉及商業細節,不宜對外提供。你迴複瑞麟,就說我們會配合提供合規範圍內的資訊,但核心商業流程屬於公司內部資料。另外,供應商審核是采購和合規部門的職責,你作為專案對接人,重點放在專案本身的需求對接和方案整合上,供應商的具體問題,可以讓瑞麟直接發函給公司采購部。」
滴水不漏。既表明瞭態度(資料不給),又劃清了界限(讓陳讓別多管),還把皮球踢給了采購部。而且,他提到“王強下午跟我提過了”,印證了陳讓的猜測——李珊確實匯報了,王強也確實去找劉明海了。他們很可能已經統一了口徑。
陳讓迴複:「明白。我會按您的指示迴複瑞麟那邊。」
劉明海沒再迴話。
陳讓靠在椅背上,手指揉著眉心。局麵比他預想的更棘手。劉明海的態度明確:捂蓋子,不讓查。王強和李珊顯然已經警覺。悅享文化這條線,明麵上幾乎被堵死了。
難道真的隻能指望李珊電腦裏那份檔案?可怎麽拿?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分。
西裝內袋裏的黑色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不是一下,是連續的震動——來電。
陳讓心頭一跳,迅速起身,走向洗手間方向。28樓的洗手間在走廊盡頭,相對僻靜。他走進去,確認裏麵沒人,才反鎖了其中一個隔間的門,拿出手機。
螢幕上閃爍的是一串亂碼似的號碼。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近耳朵。
“說。”沈確的聲音傳來,隔著電波,依舊清晰冰冷,聽不出情緒。
陳讓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但清晰地匯報:“下午接近三點,我以瑞麟需要核對過往供應商報價為由,接近了李珊的電腦,引導她搜尋了‘悅享’關鍵詞。她找到了一個名為‘悅享文化合作明細201911’的excel檔案,但立刻關掉了,反應慌張,藉口檔案不對,要去檔案室找紙質版。我離開時在電梯口遇到王強,他剛迴來,直接去了劉明海辦公室。我隨後發資訊試探王強,他已讀未迴。向劉明海匯報瑞麟對悅享文化的疑問,劉明海表示王強已跟他提過,以‘內部商業流程不宜對外’為由拒絕提供詳細評估記錄,並讓我專注專案本身,供應商問題讓瑞麟發函采購部。他們應該已經警覺。”
他一口氣說完,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李珊電腦裏那個檔案,很可能就是關鍵。但她現在戒備心很強,王強和劉明海也捂住了口子。明麵上很難繼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隻有輕微的電流雜音。
“檔名記住了?”沈確問。
“記住了。悅享文化合作明細201911。”
“劉明海的反應在意料之中。趙鼎坤這條線上的人,不會輕易讓人動王強,至少明麵上不會。”沈確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李珊電腦裏的檔案,必須拿到。明的不行,就暗的。”
“怎麽暗?”陳讓的心提了起來。在戒備森嚴的公司裏,對一個已經警覺的人“暗”取檔案,無異於虎口拔牙。
“李珊的電腦是公司統一配發的,有內部網路監控,但下班後的本地操作,如果方法得當,可以避開部分日誌記錄。”沈確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是在說一件技術流程,“我需要你拿到她電腦的物理訪問許可權,在她下班離開之後,辦公室人最少的時候。”
陳讓感到喉嚨發幹。“她的電腦有密碼。而且,開放辦公區有監控,下班後雖然人少,但清潔工和偶爾加班的人還在。風險太大。”
“密碼可以解決。監控有盲區,時間可以挑選。”沈確的語氣不容置疑,“你需要一個合理的、在非工作時間留在辦公室,並且能短暫操作她電腦的理由。比如,加班處理緊急專案檔案,需要參考她電腦裏某份‘之前提交過的、瑞麟急需的舊資料’,而她‘恰好’下班了,‘聯係不上’,事情‘非常緊急’。”
陳讓的腦子飛速轉動。這個理由……聽起來可行,但細節必須完美。他需要確保那個時間點李珊確實已經離開且聯係不上,需要確保沒有其他同事在場或注意到,需要確保操作時間極短,並且要偽造出“尋找資料”的動作,而不是直接搜尋那個敏感檔案。而且,之後如果李珊發現異常,他必須有合理的解釋。
“我需要準備。”陳讓說,“至少需要知道她大概的下班時間,以及晚上辦公室的人員流動規律。還有,怎麽解決密碼?”
“她通常六點下班,但今天可能會因為下午的事情延遲。辦公室晚上七點後,除了少數專案組加班,基本就空了。清潔工七點半開始做公共區域,到每個工位大概八點左右。你有大概一小時的時間視窗。密碼,”沈確頓了頓,“她的開機密碼是公司統一初始密碼,她很可能沒改。個人屏保密碼,是她的生日,19930521。如果不對,試試她女兒生日,20180413。記住,不要試錯超過兩次,會鎖定。”
陳讓將這兩個日期默記在心。沈確連李珊的生日和她女兒的生日都一清二楚。這種對細節的掌控力,讓他心底發寒。
“拿到檔案後,用這個手機拍下來,立刻發給我。然後清除你操作的所有痕跡,包括瀏覽器曆史、最近開啟文件記錄。電腦恢複原狀。”沈確交代,“做完立刻離開,不要停留。明天正常上班,如果李珊或王強問起,就說瑞麟臨時要一份舊資料,你嚐試聯係她沒聯係上,用備用許可權登了她電腦找了一下,沒找到,已經通過其他渠道解決了。”
備用許可權?陳讓一愣,他哪來的備用許可權?
“我會在五點半左右,讓it部門給你的賬號臨時開通一個高階許可權,可以緊急登入部門內任何同事的電腦,用於處理突發工作需求。這個許可權記錄會在兩小時後自動失效,並且在日誌裏顯示為‘因專案緊急,經特批臨時開通’。”沈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這個理由,劉明海和趙鼎坤那邊即使有疑慮,短時間內也無法查證。但你要記住,這隻是個備用藉口,盡量不要用到。首要目標是,不被發現。”
陳讓明白了。沈確把路鋪到了這個地步,幾乎考慮到了所有可能。他要做的,就是執行,並且不犯錯。
“明白了。”他說。
“還有一件事。”沈確的聲音低了一些,“王強妻子名下,兩個月前新註冊了一家文化傳媒工作室,註冊資本五十萬,但沒有實際業務。註冊資金來源,是王強個人賬戶轉賬。這家工作室,上個月和悅享文化簽訂了一份‘諮詢服務協議’,金額二十萬,款項已支付。這筆錢,從悅享文化的對公賬戶,轉到了王強妻子的工作室賬戶,備注是‘市場調研費’。”
陳讓的瞳孔驟然收縮。這纔是實錘!王強通過妻子的空殼公司,收取悅享文化的迴扣!手法不算高明,但如果沒有內部線索,很難查證。沈確連這個都查到了?
“這個訊息,我會通過別的渠道,在合適的時候放給劉明海,或者……趙鼎坤。”沈確的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狗咬狗,場麵會比較好看。但在這之前,我需要李珊電腦裏那份‘合作明細’,坐實悅享文化和王強之間的利益輸送鏈條具體細節和金額。雙管齊下,王強才沒有翻身的機會。”
“我拿到檔案,就發給你。”陳讓說,心裏對沈確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認識。她不隻是要證據,還要利用證據,挑起對方內部的矛盾,讓他們自亂陣腳。
“嗯。”沈確應了一聲,然後說,“今晚之後,王強的名字,就不會再是你的障礙了。做好你該做的。”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陳讓慢慢放下手機,手臂有些發僵。隔間裏狹小安靜,隻有排氣扇低微的轉動聲。他靠在冰涼的隔板上,消化著剛才通話的內容。
今晚。就是今晚。
他必須成功。不能失敗。
失敗,意味著暴露,意味著沈確可能會放棄他這顆棋子,也意味著他將麵對王強、劉明海甚至趙鼎坤的怒火。後果不堪設想。
成功,他就能扳倒王強,在星輝初步站穩腳跟,獲得沈確更多的信任和……利用價值。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放迴內袋,整理了一下西裝和領帶,開啟隔間門走了出去。
洗手檯鏡子裏的男人,眼神比剛才更加沉靜,也更加冷硬。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反而拋開一切雜念、隻專注於眼前目標的冰冷專注。
他迴到工位。距離下班還有兩個多小時。他需要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要更“忙碌”一些。他重新開啟瑞麟專案的資料,認真研讀,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麽。偶爾,他會起身去倒水,或者去列印資料,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辦公區,留意著人員的動態。
下午四點半左右,他看到李珊拿著包,和旁邊女同事說了句什麽,然後起身離開了工位,走向電梯方向。看樣子是提前下班了?可能是因為下午的事心情不好,或者……有別的事?
陳讓不動聲色,繼續工作。但他心裏記下了時間。
五點鍾,張威收拾東西,跟他打了聲招呼下班了。28樓辦公區又走了幾個人,隻剩下零星兩三個加班的,都在各自的隔間或小會議室裏。
五點半,陳讓的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個短暫的係統提示,顯示“您的賬戶許可權已臨時提升”。是沈確安排的。他關掉提示,心髒跳得快了一些。
他繼續等待。強迫自己專注於螢幕上的文字,但耳朵豎著,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六點,六點半……辦公區越來越安靜。遠處偶爾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和隱約的說話聲,但都離得很遠。
六點四十五分,陳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和那個黑色備用手機,走向茶水間。路過幾個還亮著燈的隔間,裏麵的人都在埋頭工作,沒人抬頭看他。
在茶水間,他慢吞吞地接了杯水,喝了幾口。然後,他走出來,沒有迴自己工位,而是走向電梯。
但他沒有下樓,而是按了向下的按鈕,去了27樓——他原來的部門所在樓層。
電梯門開,27樓開放辦公區燈火通明,但人已經很少了。隻有最裏麵兩個專案組區域還亮著燈,隱約有人影。李珊的工位那邊一片黑暗,電腦螢幕也是暗的。清潔工的大推車停在走廊另一端,人還沒過來。
陳讓的心跳如擂鼓。他盡量自然地走過去,腳步不疾不徐。經過李珊工位時,他停下,放下水杯,像是隨意地看了一眼她的桌麵,然後彎腰,按下了她電腦主機的電源鍵。
螢幕亮起,出現windows登入界麵。
他輸入公司統一使用者名稱,然後,在密碼欄,輸入了李珊的生日:19930521。
按迴車。
螢幕閃爍了一下,進入了桌麵。
成功了。她果然沒改統一密碼,或者,沈確給的資訊準確無誤。
陳讓迅速坐下,握住滑鼠。他沒有立刻去搜尋那個檔案,而是先點開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工作資料夾,快速瀏覽,製造出一種“正在尋找某份資料”的假象。同時,他眼角餘光時刻留意著周圍。
辦公區深處隱約傳來討論聲,但沒人朝這邊看。清潔工似乎去了另一頭。
大約一分鍾後,他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才點開“此電腦”,在搜尋欄輸入“悅享文化合作明細201911”。
搜尋結果很快跳出來,隻有一個檔案,正是下午看到的那一個,路徑很深。
陳讓點開檔案。
excel表格載入出來。裏麵是密密麻麻的資料。最上麵幾行列著專案名稱、合同金額、結算金額、開票資訊、收款賬戶……陳讓快速下拉,目光掃過。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在表格中後部,有幾行用黃色高亮標注的資料。專案名稱是“瑞麟品牌年輕化專案-前期市場活動(暫緩)”,合同金額赫然寫著八十萬,但結算金額卻是一百萬。備注欄寫著:“附加專項服務費”。收款賬戶不是悅享文化的對公賬戶,而是一個個人賬戶,賬戶名模糊處理了,但後麵括號裏備注了一個“王”字。
再往後翻,還有幾筆類似的賬目,金額從十幾萬到幾十萬不等,收款賬戶有個人,也有幾個名字陌生的公司,但備注裏都或多或少指向王強或他妻子的那家工作室。
此外,表格最後還有一個單獨的工作表,記錄了王強妻子那家工作室與悅享文化的“諮詢服務”款項往來,時間、金額、匯款憑證號,一清二楚。
這就是鐵證。王強利用職務之便,通過悅享文化等供應商,虛增專案費用,套取公司資金,並轉移到自己控製的賬戶。金額加起來,恐怕超過兩百萬。
陳讓的手心沁出汗。他不敢耽擱,立刻拿出黑色備用手機,開啟攝像頭,將螢幕調整到合適的亮度和角度,開始一頁頁拍照。表格很長,他快速而穩定地滑動螢幕,確保每一行關鍵資料都清晰入鏡。
拍照的時候,他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的聲音,以及血液衝上太陽穴的鼓脹感。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滿了被發現的危險。
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和推車的聲音,由遠及近。是清潔工過來了!
陳讓渾身一僵,手指停在拍攝鍵上。他迅速將手機收迴,另一隻手握住滑鼠,快速關閉excel檔案,然後點開瀏覽器,隨意開啟了一個公司內網的新聞頁麵,讓螢幕停留在那裏。
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腳步聲方向。
一個穿著藍色清潔製服的大媽推著清潔車,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手裏拿著抹布,開始擦拭附近的工位隔板。
陳讓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隨意劃動,彷彿在瀏覽資訊。他能感覺到清潔大媽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但沒說什麽,繼續擦拭。
大媽離李珊的工位越來越近。陳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必須離開了。照片……好像還差最後兩頁沒拍完,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經拿到。
就在清潔大媽快要走到李珊工位旁邊時,陳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對著電腦螢幕皺了皺眉,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麽沒有”,然後,像是沒找到想要的東西,略帶失望地搖了搖頭,轉身,朝電梯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平穩,但背後能感覺到清潔大媽的目光。他不敢迴頭,徑直走進電梯,按下28樓。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外麵的視線。陳讓靠在廂壁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
迴到28樓自己的工位,辦公區隻剩下一個人還在加班,離他很遠。他坐下,平息了一下劇烈的心跳,然後拿出黑色手機,檢查剛才拍的照片。
光線有些暗,但大部分內容都清晰可辨,尤其是高亮部分和最後的工作室往來賬目。最關鍵的資料都拍到了。他快速將照片通過一個加密通道傳送到沈確指定的一個匿名郵箱,然後立刻刪除了手機裏的傳送記錄和照片。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感到一絲虛脫。額頭上都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十分。距離他離開27樓,過去了不到二十分鍾。這二十分鍾,像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搏殺。
他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拎起通勤包,下班。
走出寫字樓,夜晚的涼風撲麵而來,帶著城市的喧囂和塵土氣息。街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一切如常。
陳讓站在路邊,看著穿梭的車流,感覺有些不真實。幾個小時前,他還如履薄冰,現在,扳倒王強的致命證據已經送出。沈確說的“今晚之後,王強的名字,就不會再是你的障礙了”,似乎正在變成現實。
但他心裏沒有多少輕鬆,反而更加沉重。因為他知道,扳倒王強隻是開始。趙鼎坤還在,劉明海還在,隱藏在更深處的人還在。而他,已經徹底踏入了這場漩渦,無法迴頭。
他拿出自己那部舊手機,開機。有幾條未讀資訊,是室友問他晚上迴不迴來吃飯。他迴複說加班,晚點迴。
然後,他點開與王強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還是他下午發的那條,王強已讀未迴。
陳讓看著那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王強。
這個名字,很快就要從星輝,從很多人的聊天視窗裏,徹底消失了。
他收起手機,邁開腳步,走向地鐵站。深灰色的西裝融入夜色,腕上的表盤在路燈下反射著幽微的藍光。
棋子已經過河。下一步,是直搗黃龍,還是……成為棄子?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必須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