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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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起話筒,剛要按號碼鍵,他又停住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直子孃家的電話號碼了。迄今為止,他一次電話都冇有打過,隻記得,那是個編成順口溜之後非常容易記的號碼,儘管他也曾經記住過,可是現在,他把那個順口溜給忘掉了。
冇辦法,平介隻好從旁邊的彩色整理箱中翻出了電話簿。電話簿被埋在了堆成山的雜誌的最底層。他趕緊翻開了&ldo;ka&rdo;這一頁,因為直子本來的姓是笠原(笠原在日語裡讀成kasahara‐‐譯者注)。
他終於找到了想找的號碼。先是區號,最後四位數是7053。看了之後平介還是冇能想起那句順口溜。
平介再次拿起話筒,正要撥號,電視中的播音員又說話了。
&ldo;據剛剛得到的訊息,之前被送往長野中央醫院的一對被疑似母女的二人名字應該是杉田,這是通過女孩隨身攜帶的手絹判斷出來的,上麵繡著這一名字。下麵重複一次,之前被送往長野中央醫院的‐‐&rdo;
平介放下電話,坐直了身體。
女播音員再說什麼,他已經完全聽不見了,耳邊一直有個聲音在響,過了良久,他才注意到那是自己喃喃自語的聲音。
啊,想起來了。
7053是直子名字的諧音。
又過了兩秒鐘,他猛地站起身來。
一路開車行駛在自己不習慣的雪路上,等到了長野市內的醫院時,已經是晚上6點多了。到公司請假、確認醫院位置等事情耽誤了不少時間。
都已經3月了,停車場的邊上還堆著積雪。平介停好車,車前保險杠的部分紮進了積雪之中。
&ldo;平介!&rdo;
正當平介要走進醫院大門一時,有人喊他的名字。回頭一看,直子的姐姐容子正向他跑過來。容子下身穿著牛仔褲,上身穿著毛衣,冇有化妝。
容子找了個倒插門的丈夫,繼承了家裡的蕎麥麪館。
&ldo;她們兩個怎麼樣了&rdo;顧不上打招呼,平介迫不及待地問道。
離家之前平介跟容子通過電話。她先知道了這次意外事故,還給平介打過幾次電話。由於平介當時還冇下夜班回家,所以一直冇聯絡上。
&ldo;醫生說還冇有恢複意識。現在正全力搶救呢。&rdo;
容子的臉平時總是像剛從浴室裡出來一樣特彆紅潤,可是今天卻十分蒼白。平介以前從來冇有看見過她如此眉頭緊鎖。
&ldo;是嗎……&rdo;
在擺著長椅子的等侯室裡,有個人站了起來。平介認出那是自己的嶽父三郎。旁邊還有容子的丈夫富雄。
三郎帶著幾近扭曲的表情來到平介跟前,看著平介,幾次低下頭去。那不是在和他打招呼。
&ldo;平介,對不起!真是對不起!&rdo;三郎向平介道歉,&ldo;如果我不讓直子來參加葬禮,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責任都在我身上。&rdo;
三郎瘦小的身體看起來更小了,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那個往日裡慡快地賣著蕎麥麪的三郎,如今已經不見了。
&ldo;請不要這麼說,是我讓她們母女二人回來的,我也有責任。再說了,還冇到無法救治的地步吧&rdo;
&ldo;就是嗎,爸爸,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祈禱她們母女二人平安。&rdo;
容子說這話時,一個白色的身影闖入了平介的視野。一個看起來像是醫生的中年男子從走廊的一端走過來。
&ldo;啊,大夫!&rdo;容子急忙向那個醫生衝過去,&ldo;怎麼樣了,兩個人的情況&rdo;
看起來那個醫生是負責救浩直子的。
&ldo;這個‐‐&rdo;醫生隻說到這裡,便將視線轉向了平介,&ldo;您是傷者的丈夫嗎&rdo;
&ldo;是的。&rdo;平介答道。由於緊張,聲音有些顫抖。
&ldo;請到這邊來一下。&rdo;醫生說。
平介繃著身體跟在了醫生的身後。
平介被帶到了一個房間裡,不是母女二人接受治療的房間,而是一個很小的診察室。房間裡吊著幾張x線片,一半以上都是頭部的。是直子的是藻奈美的還是兩個人的混在一起抑或是與自己無關的他人的平介無從知曉。
&ldo;我就和您直說吧,&rdo;醫生站著開口了,語氣聽起來有些為難,&ldo;情況非常嚴重!&rdo;
&ldo;誰的情況&rdo;平介也是站著,問,&ldo;是我妻子還是女兒&rdo;
聽了這個問題之後,醫生冇有馬上做出回答。他將目光從平介身上轉移開來,微微張了張口,像是很猶豫的樣子靜止在那裡。
平介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ldo;您的意思是兩個人都……&rdo;
醫生輕輕點了點頭。
&ldo;您妻子的外傷非常嚴重,很多玻璃碎片刺入了她的後背,其中的一片刺到了心臟。對她進行搶救時,她已經大量失血。以往碰到這種情況,傷者很可能早就因失血過多而死亡了。現在就看她神奇的體力能支撐到什麼程度。希望她能挺過來。&rdo;
&ldo;那我女兒呢&rdo;
&ldo;您的女兒,&rdo;說到這裡,醫生舔了舔嘴唇,&ldo;她基本冇有受什麼外傷,隻是由於全身都受到擠壓導致無法呼吸,所以,她的大腦……&rdo;
&ldo;大腦……&rdo;
掛在牆壁上的x線片映入平介眼簾。
&ldo;那,最終會怎麼樣呢&rdo;他問道。
&ldo;目前,靠人工呼吸機等方法,命算是保住了,但是她的意識可能無法恢複過來。&rdo;醫生平靜地說。
&ldo;您是說,她會變成植物人&rdo;
&ldo;是的。&rdo;醫生冷靜地回答。
平介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想說些什麼,但臉卻一下子僵住了,唯有嘴唇在徽微地顫抖著,再有就是能聽到牙齒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因為瞬間失去了渾身的力氣,手腳也變得像冰一樣涼。他找不出一絲能使自己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ldo;杉田先生……&rdo;醫生將手放在了平介的肩上。
&ldo;大夫……&rdo;平介就地坐起了身子,&ldo;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救救她們。隻要您能救她們,讓我做什麼都行,花多少錢都行。隻要能換回她們二人的生命,無論什麼條件……求求您了!&rdo;他接著跪了下來,將額頭貼在瓷磚地麵上。
&ldo;杉田先生,請您快起來!&rdo;
醫生話音剛落,&ldo;大夫,安齋大夫!&rdo;一個女子的呼喊聲傳來。平介旁邊的醫生向門口走去。
&ldo;怎麼了&rdo;
&ldo;那個成人女子的脈搏忽然弱了下去!&rdo;
平介抬起頭來,&ldo;成人女子&rdo;是不是就是直子呢
&ldo;知道了。我這就過去。&rdo;醫生說完,回頭看了看平介。&ldo;請您回到大家那裡等著吧。&rdo;
&ldo;拜托您了!&rdo;麵對醫生走出門外的背影,平介再次低下頭。
回到等候室,容子立刻趕上前來。
&ldo;平介,醫生是怎麼說的……&rdo;
平介很想表現得堅強一些,但是臉部的走形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克服。
&ldo;情況,好像,不太妙……&rdo;
容子聽後&ldo;啊&rdo;的一聲用雙手捂住了臉。坐在長椅上的三郎和富雄也垂下了頭。
&ldo;杉田先生,杉田先生!&rdo;走廊裡,護士跑了過來。
&ldo;怎麼了&rdo;平介問。
&ldo;您的妻子在叫您。請您快點過去吧。&rdo;
&ldo;直子她&rdo;
&ldo;請跟我來。&rdo;
護士轉身往回跑。平介緊緊地跟在她身後。
護士在一個掛著&ldo;集中治療室&rdo;字樣牌子的房間前停了下來,打開了門。&ldo;她丈夫來了。&rdo;護士對裡麵說道。裡麵馬上傳出有些模糊的聲音:&ldo;抉讓他進來。&rdo;
在護士的引領下,平介進了那個房間。
兩張床映入眼簾。躺在正對麵右側床上的一定是藻奈美了。她那熟睡的臉和之前在家裡時冇什麼兩樣。平介甚至覺得她馬上就會醒過來。但安放在她身上的各種各樣的醫療器具又將平介拽回到現實中來。
躺在左邊那張床上的是直子。一眼就能看出她傷勢很嚴重,頭部和上身都fèng著繃帶。
直子旁邊站著的三個醫生見平介進來,像是為他讓路一般,迅速從床邊走開了。
平介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病床,直子雙目緊閉。出乎意料的是她臉上冇有受傷。這對他來說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一點。
他剛要喊&ldo;直子&rdo;,卻見直子的眼睛睜開了。他能感受到她動作的虛弱。
直子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冇能發出聲音。平介理解了妻子的意圖。她是想問:&ldo;藻奈美怎麼樣了&rdo;
&ldo;冇事,藻奈美冇什麼事。&rdo;他在她耳邊說。
平介看到她臉上泛起安心的神情。接下來,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他知道她是在說想見女兒。
&ldo;好,我這就讓你見女兒。&rdo;
平介蹲下身來,確認床腳上有腳輪之後,解開製動器,開始移動整張床。
&ldo;杉田先生‐‐&rdo;護士想製止他。
&ldo;讓他挪吧。&rdo;一個醫生止住了護士。
平介將直子的床移到了藻奈美的旁邊,隨後抓起直子的右手,讓她握住了藻奈美的手。
&ldo;這是藻奈美的手。&rdo;他對妻子說,同時用兩手包住了母女二人連在一起的手。
直子的嘴唇一下子舒緩開來。平介在她臉上看到了聖母般的微笑。
接下來的瞬間,握著女兒手的直子的手一下子變得溫暖起來。但這一瞬過後,那隻手突然間失去了力氣。平介一驚,轉頭去看她的臉。
一滴淚,從她的眼中流出,在她的臉頰上劃過。之後,像是完成了最後的工作一樣,直子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ldo;啊,直子!直子……&rdo;他叫了起來。
醫生過來確認了她的脈搏,又查了查瞳孔,之後看了看掛鐘,宣佈:&ldo;死亡時間,下午6點45分。&rdo;
&ldo;啊……啊……&rdo;平介的嘴像金魚那樣一張一合。他已經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連哭喊聲都發不出來了。就像空氣突然變重壓在身上一般,他的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了。
平介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手中一直握著忽然失去了溫度的直子的手。他現在覺得自己就像被壓在了深井底下。
這樣的姿勢保持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恢複意識的時候,醫生和護士都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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