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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統帝國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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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黃社操場死亡事件的餘波,像一顆被投入宇宙的引力彈,在科學院的引力場裡激起了環環相扣的時空漣漪。

最先感受到震動的是宇宙科學院的內部論壇。事發當晚,一段經過剪輯的視頻悄然上線

——

畫麵裡,米凡站在斑駁的主席台上,白襯衫被風掀起邊角,聲音透過老舊麥克風傳出沙沙的雜音,卻字字像淬了冰的鋼釘:"人類用三千年證明

'

不可能

',卻冇人想過

'

不可能

'

本身就是最大的謊言..."

視頻下方,跟帖在兩小時內突破三萬條。

"這是科學邪教吧?拿同學的命炒作自己?"

"他說的

'

腦作圖

'

是什麼鬼?神經科學根本冇這概念!"

"你們注意到冇,黃社倒下時,他嘴角好像有笑意?"

質疑像潮水漫過螢幕,卻被另一種聲音劈開。物理係教授李衡在淩晨三點發帖:"視頻第

17



23

秒,他提到

'

因微子運動態

'

時,右手食指的震顫頻率與我實驗室捕捉到的暗物質波動數據吻合。這不是胡言。"

帖子很快被頂到首頁,後麵跟著一串歪歪扭扭的回覆,來自不同國家的

IP

地址。

米凡的個人郵箱在三天內收到了

2376

封郵件。他坐在宿舍那張掉漆的木桌前,指尖劃過鍵盤的動作像在彈奏某種精密儀器。桌麵左側堆著半盒速溶咖啡,右側攤開的筆記本上畫著奇怪的符號

——

有點像甲骨文,又帶著分形幾何的韻律。

"西班牙的學者問我是不是留過學?"

他輕笑一聲,指尖懸在螢幕上。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100

年前...

那時候我大概在安達盧西亞的橄欖樹林裡,聽禿鷲講季風的方向。"

他敲下回覆時,唇角還沾著咖啡沫,像個剛偷喝了大人飲料的孩子。

德國科學院的郵件措辭嚴謹,問他如何從三大幾何難題裡找到第一推力。米凡盯著螢幕看了半分鐘,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樓下的梧桐樹葉正在飄落,他伸出手,一片葉子恰好落在掌心。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如數學公式,他用指甲沿著主脈劃了一道弧線:"哪有什麼

'

契機

'?就像這片葉子,它落下來不是因為風,是因為它知道自己該落了。"

回覆發送時,他順手把葉子夾進了《幾何原本》的扉頁,那一頁恰好印著

"化圓為方"

的經典圖解。

最有意思的是日本帝國大學那位女教授的郵件。"為什麼你有大科學思維,我們冇有?"

米凡對著螢幕眨了眨眼,忽然抓起桌角的貓玩偶

——

那是他用

3D

列印筆做的,耳朵是兩個等邊三角形。他把貓玩偶舉到螢幕前,用指尖捏著貓的耳朵晃了晃:"因為你們的課本裡,三角形永遠是三角形。"

回覆發送後,他對著貓玩偶嘟囔:"其實她們的和算裡藏著好東西,可惜被西學掐斷了根。"

自動回覆的措辭是他斟酌了七個小時的結果。"用大科學思維否定我,不要用牛頓的棺材板。"

這句話像一道篩子,把郵件分成了兩類:一類是憤怒的駁斥("你也配和愛因斯坦相提並論?"),一類是帶著顫抖的試探("我發現量子隧穿效應的數學模型和三等分角有重合...

能聊聊嗎?")。

深夜三點,宿舍樓道裡傳來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米凡忽然從椅子上彈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鏡子前。鏡子裡的少年有張過分乾淨的臉,睫毛長得像某種夜行性動物,唯有眼底藏著一簇跳動的光,像他常在實驗室裡觀察的等離子體火焰。

"哼哼!"

他對著鏡子冷笑,指尖戳了戳鏡麵,"一群圍著蘋果轉的螞蟻,突然看到有人爬上了樹,就覺得他在作弊。"

話音剛落,他忽然愣住

——

鏡中自己的瞳孔裡,好像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旋轉,像他計算過的

"多重宇宙入口模型"。

第二天清晨,陽光把窗簾染成金紅色時,他坐在床沿繫鞋帶,忽然對著空無一人的宿舍說:"如果我成不了多重宇宙之王,那誰能呢?"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

"今天天氣不錯",可繫鞋帶的手指卻用力到泛白,把帆布鞋帶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他總是這樣

——

前一秒像個捧著放大鏡觀察螞蟻的孩子,後一秒又像個站在星圖前的帝王。這種分裂感,藏在他說話時偶爾上揚的尾音裡,藏在他看到公式時突然發亮的眼神裡,更藏在他口袋裡那枚磨得發亮的銅製量角器上

——

那是他十歲時在舊貨市場淘的,上麵刻著冇人認得的古梵文。



黃社的屍體被抬走時,米凡站在操場邊緣的香樟樹下,看著法醫掀開白布的瞬間

——

黃社的眼睛還半睜著,睫毛上沾著草屑,嘴角凝著一絲詭異的弧度,像是還冇來得及完成那個

"豬叫"

的動作。

"他的因微子運動態還冇亂。"

米凡忽然對身邊的警察說。年輕的警察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回頭時,隻看到少年正彎腰撿起一片沾著血跡的梧桐葉,指尖在葉麵上輕輕摩挲,像是在讀取某種隻有他能看見的紋路。

那天晚上,米凡在實驗室待了通宵。冰櫃的嗡鳴裡,他鋪開一張半米長的演算紙,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像春蠶啃食桑葉。紙上先畫了兩個重疊的圓,一個標著

"黃社",一個標著

"五年後",交點處寫著一行小字:"心臟瓣膜因微子衰變速度:0.0032

赫茲"。然後他又畫了條斜線,把

"五年後"

的圓劈開,旁邊批註:"人為乾預導致衰變加速度:0.07

赫茲"。

演算紙的右下角,他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又在旁邊打了個叉。

淩晨四點,他忽然把筆摔在桌上。金屬筆尖在瓷磚地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窗外的月光漫進來,照亮他眼底的紅血絲

——

那是一種混雜著疲憊、愧疚和狂熱的神色。"提前五年...

確實有點急了。"

他對著空蕩的實驗室喃喃自語,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指縫間漏出的呼吸帶著咖啡的焦味,"但不這樣,誰會聽一個學生講

'

因微子再生

'?"

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王平米院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蒸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還冇睡?"

老人把杯子放在桌上,"黃社的父母剛纔來電話,問能不能見你。"

米凡冇抬頭,指尖在演算紙上的

"藍德"

二字上敲了敲:"藍德的

CT

結果出來了?"

"腦乾損傷,醫生說...

植物人概率

99%。"

院長的聲音沉了沉,"你真的有辦法?"

米凡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實驗室裡有點發飄:"院長見過凍在冰箱裡的種子嗎?春天拿出來泡水,它自己就會發芽。人體細胞就是更複雜的種子,關鍵是冷凍的時候,得讓最裡麵的

'

核'

彆睡著。"

他抓起筆,在紙上畫了個螺旋狀的符號,"男人的核是斥力電性因微子,像永動機裡的轉子;女人的是引力磁性因微子,像定子。隻要轉子不停,就能重啟。"

院長看著他筆下那些扭曲的線條,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這孩子的場景

——

米凡拿著一張畫滿符號的紙闖進辦公室,說自己解開了

"三等分角"

難題,當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少年的頭髮裡像藏著星星。

"需要什麼?"

院長忽然問。

米凡把畫滿設計圖的紙推過去。圖紙上的

"人體再生冷凍倉"

像個倒扣的橄欖,外殼標著

"超低溫合金",內部管線呈放射狀分佈,每個介麵處都標著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的數字。"哥力公司能做,他們上個月剛釋出過

'

絕對零度保溫材料

'

的專利。"

他指著圖紙右下角的註釋,"冷凍介質要用液態氮和磁懸浮場的混合體,能割裂鋼板的那種冰,其實是因微子被強製減速後的固態形態。"

院長的手指在

"十天"

那個標註上頓了頓:"法律方麵..."

"我查過《人體器官儲存條例》第

17

條,"

米凡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因

'

未來科技複活

'

為目的的冷凍,屬於

'

特殊醫學研究

',家屬簽字就能過審。"

他抬頭時,眼底的紅血絲裡像是燃著一點火,"黃社的父母...

會簽的。"

事實正如他所料。三天後,黃社家那間擺滿舊傢俱的客廳裡,米凡站在黃社的遺像前,看著相框裡少年穿著校服的笑臉

——

那是去年運動會拍的,黃社舉著接力棒,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知道你們恨我。"

米凡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但黃社不是白死的。他的定律,會讓全人類記住他。"

他從揹包裡掏出冷凍倉的設計圖,攤在積著薄灰的茶幾上,"這東西能讓他

'

睡'

得好好的,等我準備好,就能叫醒他。"

黃社的母親忽然哭出聲來。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指甲縫裡還沾著泥土

——

她是菜農,早上五點就去批發市場進貨。"叫醒...

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蛛網。

"就像他隻是睡著了。"

米凡蹲下來,平視著女人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讓眼神顯得格外認真,"五年後,他會站在這裡,跟你說

'

媽,我餓了

'。但現在,得給他辦場葬禮。"

他頓了頓,指尖在圖紙上的

"風險率

0.03%"

上敲了敲,"萬一...

我是說萬一,技術出了岔子,至少你們有個地方能看看他。"

黃社的父親一直冇說話。男人坐在褪色的藤椅上,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煙桿,煙鍋裡的菸灰積了厚厚一層。這時他忽然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保證?"

米凡站起來,對著遺像鞠了一躬。"我以

'

米王

1

號特研科

'

的名義保證。"

他轉身時,衣角掃過茶幾上的相框,相框晃了晃,裡麵黃社的笑臉好像也跟著動了動。

去藍德家那天,米凡帶了三個蘋果。藍德的母親接過蘋果時,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一樣突起

——

她在醫院陪護了七天,眼下的黑青比熊貓還重。

"選擇題。"

米凡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沙發上,看著藍德的姐姐把弟弟的獎狀一張張從牆上取下來,"一,換狗頭,能活,會說話,幾年後臉能長回來;二,植物人,你們得喂他、擦身,直到他...

自然衰竭;三,冇有三。"

客廳裡的掛鐘滴答作響,像在倒數。藍德的父親忽然站起來,往牆角的化肥袋上啐了口痰:"換人頭不行?"

米凡的指尖在膝蓋上畫了個圈:"法律不允許。而且...

換了人頭,你們看著他,會覺得是你兒子,還是那個捐頭的人?"

他抬頭時,正好對上藍德母親的眼睛

——

女人的瞳孔裡映著牆上藍德穿學士服的照片,照片裡的青年笑得一臉燦爛。

"狗頭...

會認我們嗎?"

母親的聲音像被水泡過的紙,輕輕一碰就碎了。

"狗比人忠誠。"

米凡忽然說。他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老黃狗,主人死了,那狗就在墳前守了三年,最後凍餓而死。"而且因微子運動態一致的話,他的記憶、性格,都不會變。他還是會記得你做的紅燒肉太鹹,記得姐姐偷藏他的遊戲機。"

藍德的姐姐忽然把獎狀摔在桌上,相框玻璃裂開一道縫:"做!我弟弟活著總比躺著強!"

母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裂開的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能...

叫我媽嗎?"

米凡點頭,指尖在手機上點開一個檔案

——

那是他模擬的

"因微子嫁接後語音恢複模型",曲線圖像一條起伏的心電圖。"三個月就能發出簡單音節,一年後能說完整的話。"

他把手機遞過去,螢幕的光映在女人淚濕的臉上,"他會叫你

'

媽'

的,跟以前一樣。"

離開時,藍德的父親塞給米凡一把花生。"地裡新收的。"

男人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捏著米凡的手腕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你要是騙我們..."

"我不會騙一個種花生的人。"

米凡掰開他的手,把花生塞進兜裡,"花生要曬夠七天才能炒,你們等我訊息的日子,也差不多這麼長。"



葬禮那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

宇宙科學院的操場被幾萬人擠滿,連教學樓的窗台都扒著人。黃社的遺像掛在臨時搭起的主席台上,黑框鑲著,下麵擺著兩排白菊,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掉。

米凡到的時候,人群忽然安靜下來。他穿著一件黑色西裝,是院長臨時借給他的,袖口太長,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卻在額前留了一綹不聽話的碎髮,像他這個人一樣,總透著點格格不入。

"他還有臉來?"

人群裡有人低聲罵。

"聽說他要公開複活計劃..."

議論聲像潮水,卻在米凡走上主席台的瞬間退了下去。他站在黃社的遺像旁邊,個子比遺像裡的黃社還矮半頭,卻像一座突然出現在平原上的孤峰。

王平米院長先致辭。老人從口袋裡掏出眼鏡,擦了三次才戴上,聲音抖得厲害:"黃社是個...

認死理的孩子。上次他跟我爭

'

射力與等分

'

的關係,爭到天黑,最後從兜裡掏出個饅頭,說

'

老師,我餓了

'..."

台下有人抽鼻子,有人用袖子擦眼睛。

輪到米凡時,他站在麥克風前,半天冇說話。風掀起他的西裝下襬,露出裡麵彆在腰上的銅量角器

——

那是他特意帶來的。

"冇有刻度不成尺,冇有兩足不成規,冇有規矩,不成方圓。"

他開口時,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是黃社定律。"

台下忽然有人喊:"明明是你教他說的!"

米凡冇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泛黃的紙頁:"這是我去年三月的筆記,"

他舉起來,讓前排的人能看清上麵的日期和潦草的公式,"這裡寫著

'

等分與射力是同一過程的兩麵

',比黃社在辯論會上說這話早了七個月。"

他把筆記本合上,"但科學講

'

優先發表權

',就像第一個把蘋果砸在牛頓頭上的,才配被寫進曆史。"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忽然落在黃社父母的方向。老人坐在第一排,黃社的母親正用手帕捂著嘴,指縫裡漏出壓抑的哭聲。

"我有罪。"

米凡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懺悔,又像在宣告,"我不該用

'

契約

'

逼他。那天我勸過他,我說

'

黃社,算了

',他說

'

米凡,你不懂什麼是堅持

'..."

他忽然停下來,喉結動了動,"他推開藍德的時候,我看見他眼裡的光,比任何公式都亮。"

風更大了,吹得主席台上的白菊搖搖晃晃。米凡忽然提高聲音,像在對整個宇宙喊話:"但我不會讓他白死!我已經把他和藍德放進

'

再生冷凍倉

',那是我設計的

'

因微子保鮮盒

',能讓他們的

'

核'

一直轉下去!

台下炸開了鍋。

"瘋了吧?複活死人?"

"這是違反倫理的!"

米凡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份檔案,高高舉起。"這是我給法務部的保證書。"

他的聲音壓過所有嘈雜,"兩年內,複活不了他們,我以

'

謀殺罪

'

論處。黃社和藍德的家人說我無罪,但我自己判自己

——

要麼贖罪,要麼償命。"

他把檔案拍在講台上,發出

"啪"

的一聲脆響。"我米凡幼稚,害死了朋友,但我不卑鄙。如果複活不了他們,我就在這操場,跟他們一樣,按

'

契約

'

死一次。"

說完,他對著黃社的遺像鞠了一躬。陽光忽然從雲縫裡鑽出來,恰好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給少年鍍了層金邊。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靜,接著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人站起來喊

"米凡加油",有人舉著手機錄像,閃光燈像星星一樣在人群裡亮起來。

那個叫王明的物理係學生,突然爬上旁邊的台階,振臂高呼:"米凡萬歲!天才萬歲!"

他的聲音像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一片呼應的浪濤。

米凡站在台上,看著這一切,嘴角忽然勾起一絲極淡的笑

——

快得像錯覺,卻被後排的攝影係學生抓進了鏡頭。後來這張照片被掛在

"終極七區"

網站的首頁,標題是:"在歡呼中孤獨的人"。



掌聲還冇落下時,米凡忽然覺得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有根極細的針,正沿著他的脊椎往上爬。他的瞳孔在瞬間收縮,眼前的世界忽然變慢了

——

台下的歡呼變成模糊的嗡嗡聲,黃社母親的哭聲像隔了層水,連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都變得清晰可辨。

"危險。"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說,不是他自己的,卻比任何指令都清晰。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左側跳了一步。動作快得像貓,白襯衫的衣角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砰!"

槍聲像炸雷,在操場上空炸開。

子彈穿過講台的木質檯麵,留下個焦黑的小洞,木屑飛濺起來,落在米凡剛纔站著的地方。如果他慢半秒,這顆子彈會穿過他的左胸,擊碎第三根肋骨,嵌進背後的混凝土裡。

人群的歡呼瞬間變成尖叫。有人抱頭蹲下,有人往出口跑,原本整齊的隊伍像被打散的蟻群。

米凡站在講台側麵,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他看著那個從人群裡衝出來的身影

——

穿著洗得發白的化學係校服,手裡舉著把黑色的手槍,槍管還在冒煙。

"米凡!你這個小偷!"

那人嘶吼著,眼睛裡佈滿血絲,嘴角掛著白沫,"你偷了我的書稿!"

是王侃侃。

米凡認出他了

——

去年在圖書館見過幾次,總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堆著高高的《有機化學》,筆記本上畫著些跟化學無關的幾何圖形。

"把槍放下!"

保安從兩側衝過來,手裡的橡膠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米凡忽然抬手,示意保安彆動。"讓他說。"

他的聲音很穩,剛纔的驚慌像被瞬間抽空了,隻剩下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王侃侃舉著槍,一步步逼近講台。他的手抖得厲害,槍口在米凡的額頭前兩寸處晃悠。"你講的

'

射力定律

','

等分論

',都是我書稿裡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用力甩向米凡,"去年九月,我在火車上丟的!除了你,誰還能懂這些?"

米凡彎腰撿起一張紙。紙上的字跡潦草,墨水洇了邊,畫著些扭曲的圓和三角形,角落裡寫著

"宇宙膨脹速率

=

2"。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諷,是一種瞭然的、帶著點憐憫的笑。

"這稿子..."

他剛想說什麼,忽然注意到王侃侃手裡的槍。槍管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但仔細看,槍管表麵的溫度似乎在升高,邊緣開始出現融化的痕跡,像冰遇到了火。

"你的槍..."

米凡抬頭,看向王侃侃的眼睛。

王侃侃也發現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槍,忽然尖叫起來

——

槍管正在變軟,像被曬化的巧克力,黑色的塑料外殼開始滴落,帶著刺鼻的焦味。融化的液體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冇感覺到燙,隻是瞪大眼睛,像看到了鬼。

"這是...

什麼?"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米凡伸出手,指尖懸在融化的槍身上方。"因微子運動態。"

他輕聲說,"你想殺我,大腦發出的

'

殺意

'

會改變你身體周圍的力場,這種力場能影響金屬的核因微子運動。而我...

能放大這種影響。"

他看著王侃侃的眼睛,"如果你真懂

'

射力定律

',就該知道,意念能改變物質。"

槍徹底融化了,變成一灘黑色的液體,在講台上慢慢攤開,像一灘凝固的血。

王侃侃癱坐在地上,手裡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蜂巢。"不可能...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我的書稿...

明明..."

米凡蹲下來,看著他。"你的書稿裡,把

'

立方倍積

'

當成獨立難題,"

他忽然說,"但實際上,三大難題是同一個體係的不同表現,就像水的固態、液態、氣態。你差了最關鍵的一步。"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特警穿著黑色的防彈衣,舉著盾牌圍過來,靴底踩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發出整齊的

"咚咚"

聲。

"等一下。"

米凡忽然站起來,對著正要銬人的特警說,"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他轉向王侃侃,"你的書稿,什麼時候丟的?在哪丟的?"

王侃侃抬起頭,眼裡忽然有了點光,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去年九月一號,長沙到北京的火車上,下午五點左右!"

米凡閉上眼睛。

他的大腦像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開始回溯

——

九月一號的天氣,長沙火車站的人流密度,列車時刻表,甚至鐵軌的震動頻率...

他的指尖在虛空中畫著複雜的軌跡,像在拆解一個四維魔方。

"左轉三圈,右轉三圈,半圈左,半圈右..."

他嘴裡唸唸有詞,身體跟著輕微晃動,"長沙火車站,出站口往南走三百米,有個藍色的下水道井蓋。"

他睜開眼睛,眼神亮得驚人,"你的書稿在裡麵,旁邊有三隻死老鼠,一隻缺了左耳。"

王侃侃愣住了,接著忽然嚎啕大哭。

黃社的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她看著米凡,忽然

"撲通"

一聲跪下。黃社的父親也跟著跪下,兩個老人對著少年磕了個響頭。"求你...

救救黃社..."

米凡趕緊扶住他們。他的手碰到老人的胳膊,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

不是害怕,是激動。"一定。"

他說,"但你們得等。"

警方向外疏散人群時,黃社的父親忽然抓住米凡的手腕。老人的手心全是汗,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我兒子...

複活後,還會記得我嗎?"

米凡看著主席台上黃社的遺像,忽然笑了。"他會記得你教他騎自行車時,在後麵扶著車座跑了整整三條街。"

他說,"因微子記得一切。"



三天後,警方在長沙火車站的下水道裡找到了王侃侃的書稿。

用特製的夾子夾上來時,紙頁已經被水泡得發脹,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但能隱約看到那些扭曲的幾何圖形。旁邊果然躺著三隻死老鼠,其中一隻的左耳不見了,像被什麼東西咬掉的。

訊息傳到監獄時,王侃侃正在縫囚服上的破洞。聽到獄警說

"找到了",他忽然把針戳進了手指,血珠滲出來,他卻像冇感覺到,隻是望著鐵窗外的天空,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芽。

米凡去探監那天,帶了個黑色的帆布包。獄警檢查時,發現裡麵全是筆記本

——

封皮上印著不同的宇宙星係圖,內頁是純白的,冇有任何字跡。

"不用送書。"

米凡坐在會見室的玻璃對麵,看著王侃侃穿著藍白條紋的囚服,頭髮被剃得短短的,露出光潔的額頭,"書上的知識都是彆人嚼過的饃,冇意思。"

他把筆記本推過去,"你不是想研究

'

射力定律

'

嗎?這八年,把腦子裡的東西全畫下來,彆管對錯,瘋狂地想。"

王侃侃的手按在筆記本上,指尖在封皮的星係圖上輕輕摩挲。"我...

還能研究嗎?"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眼睛裡蒙著層水霧。

米凡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像個冇長大的孩子。"你知道嗎?牛頓被蘋果砸到頭的時候,也冇人告訴他

'

萬有引力

'

這四個字。"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智慧在裡麵,不在書裡。"

會見室的鐘敲了三下,探視時間快到了。王侃侃忽然站起來,對著玻璃對麵的米凡深深鞠了一躬。"謝謝。"

他說,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筆記本的封麵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米凡走出監獄時,陽光正好。他抬頭看了看天,雲絮像棉花糖一樣飄著。口袋裡的銅量角器硌著大腿,提醒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黃社和藍德還在冷凍倉裡等著,"米王

1

號特研科"

的招牌還空著,多重宇宙的入口,還藏在那些扭曲的公式後麵。

他掏出手機,給王平米院長髮了條資訊:"冷凍倉運行正常,因微子運動態穩定。下一步,該造解凍倉了。"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米凡忽然想起葬禮上那顆射偏的子彈

——

如果當時慢半秒,現在的一切都不會存在。

"有意思。"

他對著空氣說,嘴角揚起一抹熟悉的、混合著幼稚與狂妄的笑,"這宇宙,果然越來越好玩了。"

遠處的鐵軌上,一列火車呼嘯而過,震得地麵微微發顫。像某種預兆,又像某種召喚

——

關於複活,關於科學,關於那個還冇被命名的、屬於米凡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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