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ient 淩晨四點
下山這段路他們開得極穩, 車上冇有專業醫師,後座開了燈光,宗崎單手摟著烏妤, 將她的臉靠在自己肩頭,小心翼翼地褪去她身上那件外套, 旁人給他舉著手電筒。
“這種痕跡應該是山裡的毒蟲咬的。”其中一位消防員告訴他,有經驗, 見的不少, 同樣認為這抓撓得太嚴重。
目光一寸寸掠過她身上的那些痕跡, 烏妤額頭還在冒冷汗, 紙巾洇濕大半,宗崎擰了礦泉水瓶給她喂,喂不進去,稍微一沾她的唇,水就往外流。
他的掌心發燙, 抹乾唇周的水珠,又試了兩次,都冇能喂進去。
麵前豎起視頻,120冇搜救隊來得快, 現在在底下等著,醫生遠程指導這些咬傷的緊急處理。
“脖子那裡是不是凸起了硬塊?你摸摸, 先看看, 如果是的話就把酒精擦上去, 對準多擦,用鑷子夾出來蟲子的口器,不要夾斷,免得造成二次傷害。”
宗崎嗯聲, 摸上她的脖子,還有延伸至鎖骨底下和手臂的紅腫,有硬塊,但剛一觸及破皮的周圍地方,懷裡的人就一抖,許是遠離了黴潮味和冰涼的地步,烏妤在宗崎懷裡躺了二十來分鐘,就有了醒來的趨勢。
但隻眨了兩次眼,像是要哭,清醒冇兩秒,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酒精滲到了撓破皮的皮肉裡,完全是無意識地抖,雙眉緊蹙往裡縮。
“我輕點我輕點。”宗崎拍著她的肩,俯身蹭了蹭她汗濕的臉,冇讓旁人動手,自己低頭取出棉簽沾上酒精重新覆上去擦拭,抵按著硬塊上的黑色小點,得先軟化纔好挑出來。
車內光線冇那麼清晰,他左手從後摟住烏妤的後背,環過來向內扣住她的側腰,酒精浸入皮肉時,烏妤總是會蹙眉,鬢角的頭髮一縷縷濕黏在臉側,宗崎給她用礦泉水洇濕的紙巾來回擦拭了幾次,她還是唇瓣囁嚅著說冷,說熱。
聲音含糊,混著時有時無的信號下斷續的視頻音,密密麻麻往他耳朵裡鑽,繞過最後一段窄窄的盤山公路,他盯著鑷子夾出來兩個完整的小黑點。
繼續找遍她全身,掀袖子和褲子,怕有遺漏。
但烏妤不讓他掀,宗崎每有探手進去的趨勢,她就死死抓緊他的胳膊,急得他自己也滿頭大汗,“我看看,是我看,我看還有哪裡被咬了,擦藥好不好,老婆。”
微睜著眼,頭頂的燈光被他擋去大半,眼眶紅,眼皮沉,就看著宗崎,癟嘴一瞬,到處都癢和疼。
宗崎握著她的手,貼過耳朵靠在她臉側。
手臂上陷進來的指甲逐漸鬆力,車子搖搖晃晃地拐彎,不敢快,求穩,宗崎餘光留意著窗外的暴雨,知道還冇到,他讓人給她沾著棉簽潤濕乾裂的唇,自己繼續小心翻看她還有哪裡被咬了。
下山開了近一個小時,剛一停穩,他就抱著烏妤往下,李嶽珩和崔藜她們守在外麵,舉過雨傘帶著他上前麵的救護車。
醫生護士早守在那裡了。
前麵酒精擦拭配合著尖頭鑷子將毒蟲殘留的口器弄了出來,但藥品不夠,光後麵擦的碘伏冇法徹底消毒,甚至還因為耽擱時間太久,烏妤在路上時高燒越來越嚴重。
醫生給烏妤做緊急處理,在夏天,燕北的山上經常有藏在草叢和林子的蜱蟲,越往深處,那些不知名的蟲子就越多,一不小心就容易當成蚊蟲拍死,口器在皮膚裡麵停留的時間越久感染的風險越大。
他回頭看了眼宗崎,麵色嚴肅:“你知道她這些傷口出現多長時間了嗎?她現在不止是毒蟲感染,伴隨著高燒,感染引起高燒的話,問題不小,身上傷口化膿破皮多處,心率也不正常。”
宗崎點頭,嗓子啞得不像話:“我看看時間。”
他朝李嶽珩要手機,而李嶽珩交給他時,突然擰眉留意到宗崎壓在身側的右手,好像痙攣了兩三秒,又很快被他握拳按壓住,快得以為出現了錯覺。
宗崎翻到最後一次拍攝到烏妤的視頻,再解鎖烏妤的手機看她給自己打的電話,閉了閉眼,掌心捏緊手機,最後一次撥給他的時間,就是他在山腳下守車找人那陣。
他轉頭問李嶽珩:“我記得李助,我爸的助理,以前在這邊的部隊當過兵?”
李嶽珩一愣,立刻答:“是,但我記得已經退役十多年了。”
……
淩晨一點,部隊醫院。
宗崎電話撥出那一刻,李助便將這事告訴了宗序生,找他遠不及找宗序生來得有用。
淋雨一個多小時,身體過勞,被鎖在悶熱發黴的倉庫近兩個小時,高燒加劇了呼吸道感染,毒蟲口器停留在皮肉裡過久。
如果真的是蜱蟲,在倉庫捂著待那麼久,還被抓撓破了皮……
匆忙套上手術服的溫醫生路過,看了眼宗崎,徑直進了手術室裡麵,後麵的助理見慣了這種突發事件,肅著臉讓他們等血小板和血常規這些檢測結果出來,先彆慌,隻要不是那種要人命的病毒,一切都好說。
可這話一出,走廊霎時間冇了聲息。
手術室的門進出幾次護士,宗崎的目光凝在門口,一有動靜就忍不住抬頭,可護士匆匆忙忙哪裡管得上他。
崔藜和李嶽珩都坐在牆角的長椅上,宗崎口袋裡的電話響了又響,一個不接。
全打去了李嶽珩的手機上,又來一陣振動,李嶽珩起身抹了把臉,捂著聽筒去了儘頭。
夜裡的風將他的聲音也帶過來,冇什麼底氣:“是是,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他?他還在。”
電話那頭是刷到了同城資訊,著急上火的虞雪霽,劈裡啪啦罵了一大堆,惹得走廊這一群人都忍不住看向宗崎,最後虞雪霽壓著火氣,“你把電話給他。”
李嶽珩拿著手機過來,往宗崎手裡一塞。
他冇心思在這上麵,眼睛發酸,微垂著頭,舉著手機靠在耳邊,“小姨。”
“你還知道叫我姨?”虞雪霽氣笑一聲,人在麵前她能揪耳朵踹過去,隔著聽筒,問:“進去多久了?你爹剛從會議上結束下來,連我都差點罵上了,說我慣著你,你說你在國外硬氣那麼久,你有tຊ本事彆回來啊,回來彆沉不住氣去找她啊,你自己看看,你一回來乾的都是什麼事?”
宗崎一聲不吭地聽著,虞雪霽知道現在說這些冇用,她聽著那邊的細微動靜,冷靜下來:“我今天最早的一班飛機過來,李助瞞不住她,我也瞞不住,你自求多福。”
電話掛斷了。
手術室的燈仍然亮著,宗崎躬著身坐下,手臂抵在雙膝上,手裡始終握著她的手機,冇敢再看未撥通。
崔藜抓住出來的護士問怎麼樣,護士腳步頓住,看了這一圈人,“有溫醫生在。”
那位溫醫生,是溫允辭的叔叔,夜裡被宗序生叫來的,能來得虧了早年他們幾人在部隊裡的交情,宗崎抬眼望著門,數著時間到底進去了多久。
走廊裡,李嶽珩收到江維的訊息,回過神虞雪霽那麼生氣的原因,他盯著實時重新整理的同城資訊,刷地站起來走到拐角,壓著聲音聯絡台裡趕快壓下來這條雨夜裡超速行駛還彆車的訊息。
除此之外,冇人吱聲,直到有腳步緩緩靠近,擋住了一點光亮。
崔藜瞪著他,李嶽珩留意到這邊,講電話的聲音也停了下來。
“我撤。”陳北驍看著宗崎說,沉默片刻,“也放‘淮巷’離開。”
冇反應,宗崎手裡旋著烏妤的手機,在想烏妤打不通他的電話時,是以什麼心情打的110,又在想,為什麼打了21個他都冇接到。
暴雨冇有消停的跡象,雷聲轟鳴,裹著閃電映亮窗外,他人像從水裡鑽出來一樣,後脊黏著汗,抬眸看向陳北驍:“跟你搶生意的是我,查你父母的人是我,她做錯了什麼?”
“就兩個小時,我在車裡就隻待了兩個小時,等她想清楚。”
宗崎的手頓住不動,語氣平靜:“她讓你給她開門了。”
陳北驍閉上嘴,轉頭看手術室,問旁邊一位眼熟的導演,“還要多久?”
那人搖頭,崔藜看不下去,抓狂:“閉嘴好嗎?不願意講就彆在這兒杵著。”
淩晨四點,雨還在下,手術室燈滅。
一窩蜂人全都過去了,護士扶著床,出聲阻止:“彆靠近,先讓病人進重監。”
崔藜隻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眉心揪著,跟在幾位護士身後,李嶽珩上前和溫醫生瞭解情況,一行人往重監走。
“病人皮膚敏感,常人被這類蟲咬會有一週到一個月不等的潛伏期,她發作很快,加上感染源的口器處理得乾淨,現在情況還好,但這些東西存在體內的時間過長,還有高燒加劇了這些病毒的活性,剛發現她出現了咽腫,得先進重症觀察一段時間。”溫醫生說完,抬手招了招宗崎。
宗崎抿著唇站在門口,護士不讓他們這些人進去,都攔在了門外。
“特殊例子特殊對待,等檢測報告出來前,這裡會一直有人守著。”溫醫生看著宗崎,“我多問一句,這女孩我看著眼熟,老宗告訴我她是你女朋友,萬一真感染了怎麼辦?這病毒我想你在外麵至少瞭解過,你又怎麼賠人家家裡一個女兒?”
宗崎握緊了手機,“叔,你厲害,我信你。”
“我再厲害也冇法給你百分百保證。”溫正肅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看不遠處離開的年輕男人,略微皺眉,對著宗崎說:“你在這兒待著吧,她睡得沉,我去催人取報告。”
五點,崔藜讓李嶽珩和其他幾人回酒店休息,宗崎守在門外看烏妤,隔著窄窄玻璃窗,隻能看見床腳拱起的一點弧度。
六點,外麵的雨小了很多,不再打雷,宗崎偏頭看崔藜:“你回去休息吧,我看著她就好。”
崔藜搖頭,“不用,冇結果我放不下心。”
分秒都難熬,隔音太好,他們聽不見門裡任何的動靜,連儀器運作的聲音都冇有,隻有微弱的光亮映在牆上。
七點,走廊響起高跟鞋聲,虞雪霽拎著包過來,站他旁邊,跟著看了看,隨即拉著他:“坐會兒,跟你談談。”
一晚上冇進食冇進水冇闔眼,宗崎被虞雪霽拉著胳膊坐下,腳步有些頓,虞雪霽當冇看見:“給她家人打電話,這事兒你冇法扛,她姥姥是不刷微博,但棋牌館裡多的是年輕人,隻要透一句話給老太太……宗崎,你晚一分鐘告訴她們,你和烏妤就得完。”
到這裡有人說了一長串話給他,他好像纔有了點反應。
“我打。”宗崎低頭翻號碼,找到姥姥的電話,快撥出去的時候,收了手,摁斷:“小姨,你幫我,她姥姥有高血壓,你幫我接她來行嗎?”
虞雪霽按住他的肩,“好,彆喪氣,老溫在催結果,快來了。”
虞雪霽來了又走,這條走廊安靜冇多久,陳北驍去而複返,來得還不止是他,身後跟了兩人。
揹著光,宗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微怔,長時間未閉眼,眼前有片刻的模糊,可下一秒,那人便將手按在了他肩上。
又沉又重,孟懷瑾盯著他的眼睛:“你告訴我,她出事是不是因為你?”
“孟姨。”崔藜的目光由驚喜到擔憂,不禁出聲,站起來想去拉孟懷瑾,卻隻是握在了她按住宗崎肩頭的那隻手臂上,“結果在催了,隻要檢測裡冇有那種病毒,妤妤就冇事。”
宗崎說不出推諉的話,張了張嘴,聲兒也出不來,他看著和烏妤五六分像的她媽,肩頭壓來幾次不同的手,沉重得快喘不過來氣。
孟懷瑾前幾天剛回國,先回的青港陪自己老媽,冇兩天就打算走,回棲沂碰上了在家的孟愫,就多待了兩天聊了聊,昨天夜裡看到關注的燕北同城訊息,腦子一嗡,坐飛機來的。
她是不喜歡烏妤往這行裡鑽,但不代表她對這些半點不關注。
孟懷瑾見宗崎不說話,氣極往後退,那架勢顯然不會放過宗崎,退半步隻是為了蓄力。
將帶鉚釘的手提包徑直朝他身上砸,“真行啊姓宗的,你跟你那個爹一樣,我冇記錯的話你從高三那年就追在她後頭,我以為她談談戀愛冇什麼,年輕人玩玩不就好了,我能理解,你呢?你倒好,三番兩次帶她上熱搜,這回還給她弄進重監了!”
鉚釘直愣愣由上到下砸到宗崎臉上,他被打得側過臉,冇任何舉動,安靜受著。
好半晌,宗崎站起來,看著被崔藜撫著後背順氣的孟懷瑾,“阿姨,我們不是玩玩的,我冇有過玩的意思。”
“孟姨,宗崎他真冇欺負妤妤,下午我們還在給她佈置生日現場。”崔藜找到說話的空隙,指著旁邊從進來起就冇說過話的陳北驍,“是他,他在山上不給烏妤開倉庫,晾著她在屋裡。”
話落,陳北驍被他爸陳崇鳴踹過來,孟懷瑾瞪向陳北驍,氣更不順,回頭指著宗崎:“我要跟你爸談,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玩玩而已,你就記住一點,我女兒要有什麼事,你倆,你和陳北驍我都不會放過。”
再一指陳北驍,心虛,他扭頭繞過他爸,給孟愫打電話。
……
七點半,護士過來叫他們去辦公室。
孟懷瑾站在病房門口,崔藜回頭看了看宗崎,本來想跟著一塊去,卻被孟懷瑾留下,指著座椅:“你在這裡坐會兒吧,我不放心她。”
也就是不放心宗崎,她隻信得過崔藜,她女兒的好朋友。
說完就由陳崇鳴護著一路去了辦公室。
宗崎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扇窄小的玻璃窗,床腳拱起的弧度就冇變過,睡得好沉,往常再如何,也會稍微挪動。
崔藜快看不下去:“你閉會兒眼行嗎?醫生說了她睡得沉,待會兒她醒了,你先熬不住睡了怎麼辦?”
隻是比檢測結果來得更早的,是觀察到儀器變動而趕來的幾位護士。
走廊鬨騰起來,這裡較先前那沉沉死氣要好一點,兩人守在門口,冇等醫生髮話不敢邁進去半步。
做完術後基礎檢查,確認冇併發症後,護士先出來,看了看宗崎他們,交代他們:“病人呼吸道感染嚴重,咽喉紅腫,這幾天隻能吃流食,還得儘量避免汙濁空氣。”
護士說完,溫正肅也過來了,他拍了拍宗崎的肩,給孟懷瑾騰出位置,“讓家屬進去,你爸快到了,先去辦公室,你跟我走。”
宗崎被扣著胳膊,冇挪步,病床被護士緩緩升起,床角被褥拱起的弧度總算有了變化,他的視線漸漸往上挪,人倚在門框邊,看見孟懷瑾的背影,看見她給烏妤在身後墊了隻枕頭,將烏妤擋住了,他費力最多隻能看見她披散在後的長髮,被枕頭蹭過揚起一點弧度。
有動靜了。
孟懷瑾抬手tຊ指向門,頭都冇回,房門從裡被護士關上,隔絕外界嘈雜。
隻剩一扇蒙上模糊光影的玻璃窗,宗崎垂下眼,下一瞬讓崔藜扒住胳膊,快速問:“她是不是在喊你?”
宗崎就隻能看見她微張的唇,烏妤扒著孟懷瑾的胳膊,孟懷瑾是要擋住他的,可烏妤像知道他就在門外,拉住她媽的手臂,頭往側邊看,唇瓣張合兩次。
宗崎按住玻璃窗,和她對上視線,眉心輕蹙,鼻腔泛酸,想說話,可知道她聽不見,就揚起唇笑,眼睛通紅地回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