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阜門巍峨矗立,苔痕斑駁。
舒作凡、趙肅、徐奉欽三人腳步急促,踏著青石階,拾級而上。
甫一登樓,視野豁然開朗,寒風自城外曠野席捲而來,裹挾著煙火和焦糊氣,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遠處烽火連天,半邊蒼穹染作赭紅。近處街巷風聲嗚咽,雜著隱約啼哭。
城樓上,朱漆欄杆斑駁,簷角鐵馬叮噹。所見與城外亂象截然不同,透著沉悶。
有道:「烽火連天照帝州,朱欄玉宇樓上愁。誰憐城外啼鵑血,儘是黎庶涕淚流。」
兵部尚書尹養實年近六旬,鬚髮半白,一身紫袍,腰懸玉帶。與身旁的金陵守備徐壽臣低聲交談,神色頗為凝重。
魏國公徐壽臣年過五旬,身形魁梧,玄色常服未披甲,腰間懸著鑲金錯銀的佩劍,久掌兵權的威勢自生。想徐氏世代簪纓,守金陵百年,何曾見過這般狼狽光景?望向城外,眼神裡透著難言的煩躁。
鎮守太監戴有才倚著團龍旗幡,身形裹在玄狐貂裘裡,領口鑲著一圈雪兔毛,襯得麵色愈發蒼白。撚著蘭花指,輕輕撣著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睛半開半闔,看不出情緒。
龍禁衛指揮使盧泰孝立在旗幡旁,玄色飛魚服襯得身姿挺拔如鬆,腰間鸞帶綴著銀魚符,在晨光裡泛著冷。
盯著城外火光最盛處,想起日前收到的密報,說有人私通倭寇,欲行不軌,卻被他以查無實據,恐生事端為由壓下。
後來又有上諭,隻說妥善處置,勿生事端。
工部尚書舒緒真則被幾名同僚圍在角落,臉上依舊掛著慣有的溫和笑意,說著些寬慰的話。
周圍金陵官員聚在一處,眾人或多或少都有幾分不安。
徐奉欽領著舒作凡和趙肅穿過人群,便有竊竊私語響起:「那不是魏國公的公子。」
話語如針,卻無人敢攔,徐奉欽的身份,就是護身符。
三人徑直走到魏國公徐壽臣麵前,徐奉欽躬身行禮:「父親。」
徐壽臣沉穩地點頭,目光落在徐奉欽身後的舒作凡和趙肅身上,微微皺眉。
「欽兒,這二位是?」
不等徐奉欽介紹,站在魏國公身側不遠處的工部尚書舒緒真已認出了舒作凡,臉色驟變,快步走來。
「侄兒?」他語氣裡是有著責備,又藏著慌亂,「你怎麼會在此處?還不退下。」
舒作凡不動聲色,對著伯父拱手道:「見過尚書大人。」
並未回答舒緒真的疑問,直接轉向魏國公徐壽臣,略去所有不必要的禮節。
「啟稟魏國公,諸位大人。」
舒作凡聲音清晰而沉穩,「我等自城北兵馬司衙門突圍,見城外倭寇行跡詭異,被裹挾的流民大多被引向城北永豐倉去了。」
永豐倉,城牆上原本低語議論的聲音霎時間小了下去。
在場官員,無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誰不明白永豐倉對金陵、對整個南直隸意味著什麼?
幾位重臣麵麵相覷,相互對視,神色各異。
龍禁衛指揮使盧泰孝身旁的趙文淵千戶見狀,忙上前抱拳稟報導:「回稟指揮使,回稟諸位大人。卑職已探查,確有數百倭寇,裹挾上千流民,朝永豐倉方向去了。」
又補充道,「此事,卑職已按規程,遣人通報刑部衙門。」
盧泰孝微微頷首,轉向兵部尚書尹養實,暗藏機鋒:「尹中堂,刑部為何遲遲未動,就不好妄測了。」
這話聽著是撇清乾係,實則戳中尹養實的痛處,刑部和兵部素來不和,必難以深究。
尹養實臉色一沉,語氣不悅:「尋常教匪滋擾,歸刑部拿問不假,可如今刀兵四起,火光沖天,流民激變,已是兵禍。」
「龍禁衛號稱天子耳目,金陵亦在監察下,為何不早報?」他心裡暗罵盧泰孝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時候還想著撇清乾係。
盧泰孝麵無表情,拱手道:「兵部未下明令,朝廷未有旨意,龍禁衛職責所在,亦不敢擅權調動,以免逾越之嫌。」
事情就這麼在大佬間輾轉推諉。
舒作凡站在一旁,早先便料到會有推諉,卻不想這袞袞諸公,竟能將官場上的推諉術演繹得如此爐火純青,嫻熟自然。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說道:「諸位大人,城外火光沖天,百姓流離失所,永豐倉危在旦夕,為何不救?」
尹養實眉頭緊鎖,厲聲嗬斥:「放肆,區區一介白身,也敢在此大放厥詞,妄議國事,是何居心?」
官威凜凜如泰山壓頂,周圍的官員紛紛側目,望向舒作凡的眼神也變得不善。
有的官員甚至直接附和,指著舒作凡斥責。
「譁眾取寵……」見是戶部侍郎,扶著官帽,陰陽怪氣道,「舒尚書,你這侄兒就會誇誇其談,誤國誤事嘛?」
工部尚書舒緒真臉色慘白如紙,忙上前辯解:「舍侄年幼無知,還望諸位恕罪……」話未說完,被同僚擠兌得連連後退。
舒作凡站在風中,鬢髮沾了枯草,卻無半分退縮之意。
迎著眾人輕蔑、憤怒、嘲諷的目光,緩緩從袖中伸出手,掌心躺著焦黑的糧粒。這是他在被焚毀的兵馬司灰燼裡,親手撿拾起來的。
「諸位大人請看!」他將糧粒托在掌心,聲音近乎悲憤,「這是被賊人付之一炬的兵馬司軍糧。兵馬司尚且如此,永豐倉尚有百萬石漕糧,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猛地揚手,將焦黑糧粒撒向城外,糧粒隨風飄落,掠過城下火光,墜入護城河,激起一圈圈漣漪。
「所謂倭寇襲擾?流民圍城?恐怕都是幌子。」舒作凡聲音陡然拔高,「火龍燒倉,非天災。」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整個城上的人都懵了。短暫的安靜後,山崩海嘯般譁然。
「妖言惑眾,簡直是妖言惑眾。」
「這等忤逆之言,也敢在此胡說?」
鎮守太監戴有才蒼白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原本半開半闔的眼睛猛地睜開,兩道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舒作凡。
龍禁衛指揮使盧泰孝,手不自覺地緊握住腰間的刀柄,手背上青筋虯結。
工部尚書舒緒真更是臉色變幻不定,看向舒作凡的眼神,都是驚怒和難以置信,似乎沒想到這侄兒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金陵守備魏國公徐壽臣則是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或是想製止這即將失控的局麵。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嚥了回去。
其他官員更是神色各異,有的指著舒作凡怒不可遏,有的則陷入沉默,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還有更多的人,則是悄悄觀察諸位大人的臉色,隨時見風使舵,調整自己的立場。
趙肅站在舒作凡身後,聽到這番石破天驚的指控,頓覺得渾身熱血沸騰,翻湧如浪,又感到一陣後怕不已。
對舒作凡不合時宜的舉動,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為自己的猶豫和顧慮感到羞愧。
在城上人心惶惶之際,見校場方向塵煙滾滾,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甲冑摩擦聲自城牆階梯處傳來。
眾人不約而同循聲望去,隻見漕運總督陳彥昌一身戎裝,盔明甲亮,領著數十名親兵快步登樓。
身後城下校場裡,隱約可見千餘漕兵列隊整齊,槍戟如林,已在城下列陣待命。
陳彥昌顯然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匆忙趕來。
他年近五旬,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此刻額上卻沁著細汗,顯然是急行而來。
一登上城樓,火急火燎地走到尹養實、徐壽臣等人麵前,抱拳行禮,聲音略有急促,「參見中堂大人,參見魏國公,戴公公,盧指揮使。」
待聽到人群中還在議論的火龍燒倉,永豐倉等時,他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猛然抽動了下。
陳彥昌身形似僵住了,眼神深處有慌亂,瞬間的失態,沒逃過有心人。
尹養實看著陳彥昌這副神情,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臉色愈發陰沉。
這陳彥昌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節骨眼上趕到,還這般神情,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尹養實身後的兵部主事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厲聲指著舒作凡,對左右軍士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在諸位大人前,口出狂言,蠱惑人心。來人啊,將此獠拿下,嚴加審問。」
有數名兵部軍卒,齊聲應諾,氣勢洶洶地就要上前拿人。
徐奉欽猛地跨出一步,張開雙臂,護在了舒作凡身前。
轉身麵向魏國公徐壽臣,雙膝微屈,深揖直拜下去,「父親!賢弟年輕氣盛,言語確有衝撞冒犯諸位大人,然其所言,句句屬實,字字皆血,懇請諸位大人,俯察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