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山,望江亭。
寒風呼嘯,穿亭而過,捲來江水的腥潮氣和遠處金陵城隱約的火光。
蕭元廉端坐於主位,手中摺扇輕搖,白玉扇墜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石幾上的紅泥火爐愈發熾烈,爐身圓如覆碗,爐口吐焰三尺,將蕭元廉半邊麵容烘得暖如春陽,半邊隱在青灰陰影裡。
旁邊盞中陳茶初沏,熱氣盤旋,頃刻間被穿亭寒風揉開來。
汪烈,躬身立於旁側,身著棉絮夾襖和貂皮大氅,**的胸口,頗為奇異,低聲匯報著收到的密報。
「宮主,最新訊息,魏國公府徐奉欽所救者,乃金陵工部尚書舒緒真侄兒,那小子已出鍾阜門,直奔永豐倉。」
「哦?」蕭元廉輕搖羽扇,扇麵《遠浦歸帆圖》似隨心意舒展。 藏書全,.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汪烈繼續道:「不僅如此,徐奉欽隨後點齊親隨騎兵,銜尾追著舒作凡的方向去了。」
「真是有趣。徐小公爺倒有幾分眼色,知道什麼時候該下注,還有呢?」
「陳彥昌已領兵出城,盧泰孝派了數百緹騎隨行。至於那位戴公公……」汪烈頓了頓,「他說要將今日事,原原本本奏明聖上。」
「哈哈,尹養實和陳彥昌怕是要寢食難安了。」話音未落,蕭元廉摺扇啪地合攏,敲打掌心,驚得爐中火星一跳,茶煙裊裊散作遊絲。
起身踱步至亭邊,江上水霧朦朧,遠處漁火點點,似撒落的星子,與金陵城的火光遙相呼應。
「嗬嗬,這金陵城是越來越熱鬧了。」轉過身,吩咐道:「汪烈。」
「屬下在。」
「告訴那邊的人。」蕭元廉重新展開摺扇,輕輕搖動,「戲台上多了有趣的角,這齣戲,得讓他們唱得更精彩些。」
汪烈眼裡閃過狠厲的光芒,躬身請示道:「宮主的意思是,那徐奉欽……」
蕭元廉的摺扇猛地頓在半空:「不必刻意針對徐奉欽,魏國公府的麵子,還是要給的。他若識趣,看著便罷。若不開眼,非要往刀口上撞,給他個教訓便是。」
頓了頓,蕭元廉語氣更冷,「其餘人等想力挽狂瀾,那就成全便是了。」
「是。」汪烈沉聲應下,眼中殺機畢露,「屬下這就去安排。」
言罷,汪烈對著蕭元廉微躬身,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退出望江亭,消失在亭外蜿蜒的山徑裡。
亭內,蕭元廉獨自佇立良久,方纔重新踱回石幾旁,端起那盞失了溫的陳茶,輕呷了口,茶有些涼了。
望著爐裡漸弱的炭火,不知在想些什麼。
金陵城牆根下,城樓的燈籠,照見石板路上凝的霜,如落了一層白鹽。
舒作凡與袁逢二人身形伏低,座下駿馬四蹄翻飛,如離弦之箭般沿著城牆根向前飛奔。
耳邊是呼嘯過的寒風,風裡裹著腥氣和焦糊味,嗆得人發緊。
二人的目的是數裡外位於長江畔的永豐倉,那倉廩伏臥江濱高埠上,四周設有高牆和瞭望塔。
離開鍾阜門不過一二裡路程,前方忽地暗下來,原來是被大火焚燒近半的樹林。
焦黑的樹幹,樹皮剝落處是灰白的木質,地麵覆蓋厚厚灰燼,踩上去簌簌作響。偶爾有未熄滅的火星在料峭的寒風裡明滅不定。
舒作凡欲催馬加速穿過火場,身旁的袁逢卻突然猛地一勒韁繩。
袁逢臉色驟變,握著刀柄的左手青筋畢露。
早年在邊鎮與韃靼鐵騎廝殺,右臂受重創,這些年來練得一手精湛左手刀。
多年的邊鎮軍伍經歷,讓他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厲聲喝道:「公子不對,有埋伏。」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咻咻咻!」
數十支短矢如毒蛇出洞,從兩側焦黑樹林深處射出,捲起一陣腥甜的殺氣。
那短矢箭頭狹長,並非中原製式。
幾乎同時,上百道黑影自林裡暴起,身形普遍不高,甚至矮小,作異常迅捷。手持狹長倭刀,刀身泛著寒光。
「殺!」上百人的嘶吼匯聚成雷霆,自八方朝舒作凡和袁逢籠罩下來,聲勢駭人。
這些人的攻擊頗有章法,並非一擁而上。數人組成團陣,遊走間刀光專往馬腿招呼,刀勢刁鑽如蠍尾,配合緊密得不見縫隙。
利用燒焦的樹幹和起伏的地形,迅速形成口袋陣,將二人困在中央,進退維穀。
「是真倭。」袁逢甫一交手,格開砍向馬腿的倭刀,刀身相擊迸出火星,便吼道。
倭寇身上的殺氣,是久經殺戮才能磨礪出的兇悍,與兵馬司府衙碰上的太平教兇徒不同。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伏擊,舒作凡心頭劇震,來不及細想,猛地一拉韁繩,黑駒人立而起,發出高亢激昂的嘶鳴,堪堪避過砍向馬腿的刀光。
舒作凡暴喝一聲,雙腿猛地一夾馬腹,腰身發力,穩住身形。
黑駒似是感受到決絕的意誌,發瘋般向前衝去。
撲來三名倭寇,為首一人手中倭刀挽起淩厲的刀花,直劈舒作凡身前。
舒作凡手腕一抖,跟隨多年的環首刀劃出一道淩厲弧線。
「噗嗤!」鮮血如泉湧般飆射而出。
最前邊的倭寇甚至沒看清舒作凡的動作,隻覺得脖頸一涼,眼前一黑,整顆頭顱在慣性的作用下飛向半空。
無頭的身體還保持著前沖的姿勢,轟然倒地。
滾燙的鮮血雜著熱氣噴了後邊兩名倭寇一臉,驚得他們動作一滯。
就是這瞬間的遲滯,舒作凡的黑駒已經狂暴地衝撞上去。
「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兩名倭寇如破麻袋般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焦土上,隨即沒了聲息,眼看是活不成了。
舒作凡並未停歇,借著衝撞之勢,策馬在倭寇群裡左衝右突,手裡環首刀每次揮出,都捲起一蓬血花。
刀身飲血愈沉,揮舞間愈發得心應手。刀法看似簡單,大開大合,有著一往無前的悍勇。
少年浴血的身影,竟隱隱透出一騎當千的凜然威勢。
真是:「少年意氣試鋒芒,血染征衣英發揚。莫道士子少膽魄,龍泉輝耀鬥牛煌。」
倭寇也被舒作凡這突如其來的爆發殺得有些措手不及,原本嚴密的陣型竟出現紊亂。
然雙拳難敵四手,好虎不架群狼。
袁逢周圍已經圍上來一圈倭寇,馬速被迫降下來,情況愈發危急。
倭寇像是聞到血腥的鯊魚般,蜂擁而上,將袁逢團團圍住,數柄倭刀從不同角度劈砍過來。
「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火星四濺。
袁逢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搏命經驗何其豐富。左手持刀,格擋,卸力、引偏、反擊,一氣嗬成,將來襲的倭刀盡數擋開。
可是倭寇人數實在太多,且悍不畏死,攻擊如潮水般連綿不絕。
袁逢已四十餘歲,氣力終究比不得當年,呼吸也隨之粗重起來,每次吸氣都有著灼痛感。
更壞事的是左手終究不如慣用手靈活,許多反擊招式難以施展,動作不知覺間稍慢下來。
一眼神陰鷙的倭寇瞅準時機,手中倭刀不再試探,直刺袁逢小腹要害。
這一刀,快、準、狠。
袁逢瞳孔猛縮,想要閃避已然不及,下意識地繃緊肌肉,準備硬抗這一刀。
「逢叔,小心!」
舒作凡眼角餘光瞥見袁逢的險境,刀從倭寇的肩胛骨抽出,直接調轉馬頭,朝著袁逢這邊疾衝過來。
途中,俯身挑起身旁死去倭寇的倭刀,手臂賁張,青筋暴起如虯龍,腰腹發力,朝偷襲袁逢的倭寇後心投擲去。
「噗!」
倭刀在空中劃作一道烏光,深深貫穿那倭寇後心,直至沒柄。
倭寇身體僵住,緩緩低頭看向插在胸口上的刀尖,隨即倒在離袁逢尺餘的地方,四肢猶在不自覺地抽搐,眼裡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舒作凡策馬衝到袁逢身旁,環首刀左右揮砍,刀光如匹練,殺退圍攻袁逢的倭寇,盪開一條通路。
袁逢趁機提氣,催馬衝出包圍圈,來到舒作凡身邊。
「逢叔,我們衝出去。」
袁逢辨認下方向,指著倭寇包圍圈相對薄弱的西北,那裡樹木更為稀疏,更接近樹林邊緣。
「走!」
舒作凡喘著粗氣,再次催動黑駒,袁逢應聲緊隨舒作凡其後。
刀光映照二人浴血堅毅的臉龐,
馬蹄翻飛,踏在厚厚的灰燼與焦土之上,捲起漫天嗆人的黑灰。
舒作凡一馬當先,在前揮刀開路,膽敢阻攔的倭寇,皆被斬於馬下,血濺當場。
袁逢緊隨在後策應,揮刀格擋從側後方襲來的攻擊,不忘觀察四周形勢,指點舒作凡避開可能的陷阱。
二人一攻一守,配合無間,竟硬生生在上百倭寇的重重包圍下,殺出一條血路,身後留下近十具倭寇屍體。
前方不遠處,樹木漸漸稀疏,已是焦黑樹林的邊緣。
衝出去擺脫這片密林的束縛,憑藉馬速,十之**就能擺脫倭寇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