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透過府衙後堂,靜得能聽見茶湯注入盞裡。
韓拙齋、徐奉欽、舒作凡三人圍坐在花梨木桌案旁,桌上的汝窯茶盞,霧氣裊裊,浮動著雨前茶特有的清苦香氣。
居中的韓拙齋今日脫了補服,換了件深藍綢布直裰,瞧著像個富家閒人。
他親自拎著宜興紫砂壺,不急不緩,為二人斟滿茶水。
「徐公子,令尊那邊……」韓拙齋放下茶壺率先開口,看向徐奉欽。
徐奉欽苦笑,緩緩道:「家父嚴令,不許我再插手此事。昨日回府,已被禁足反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超方便 】
說是如此,但依舊赴約,已表明他的態度。
「魏國公行事,向來以穩妥為上,自有考量,此舉也在情理之中。」韓拙齋並未感到意外。
韓拙齋望向舒作凡,那超乎年齡的鎮定,讓韓拙齋心中愈發看重。
舒作凡察覺到韓拙齋的注視,迎上韓拙齋的目光,開口道:「韓大人,徐二哥。小子昨日復盤,才覺此事其實不難看出端倪。說到底,不過借倭寇,火龍燒倉掩蓋虧空,銷毀罪證。」
韓拙齋未等舒作凡說完便怒道,「這群碩鼠,膽大包天,竟敢將國倉視為自家錢袋。老夫的奏疏已於今晨送出,相信不日便會抵達京師。」
「韓大人忠心可昭日月。」舒作凡等韓拙齋感慨後,語句條理清晰地繼續分析,「其中也有不少問題,小子暫未想通。」
「太平教參與此事是為何?有何更深的圖謀?據傳太平教連天宮宮主智計深沉,,斷不會做無用功。」
「其次,所謂的倭寇,其真實身份依舊存疑。雖有真倭,但為何會參與燒永豐倉一事?說是單純的搶糧是說不過去的。」
「並且,倭寇並未來得及縱火燒永豐倉,那永豐倉前三進又是誰縱的火?」
每說一處,韓拙齋的眉頭便鎖緊一分。
舒作凡說到此處,端起茶杯。
「最後,聖上欽點韓大人巡視漕運。但金陵城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兵部尚書尹養實、鎮守太監戴有才,魏國公這三位金陵泰山北鬥般的人物不說,龍禁衛指揮使盧泰孝和漕運總督陳彥昌的立場,恐怕都各不相同,甚至相互掣肘。」
韓拙齋長長嘆了口氣:「老夫宦海沉浮數十載,也曾見過不少醃臢事。但如這般內外勾結,明目張膽侵吞國帑,甚至不惜縱火毀證,實屬罕見。已非簡單貪腐,是動搖根基的大罪。」
徐奉欽看著韓拙齋激憤的模樣,又看看舒作凡,似有欲言又止。
舒作凡顯得平靜許多,他微微躬身。
「韓大人不必如此憂憤。」
「金陵倭寇一事,依小子淺見,差不多已落幕了。」
韓拙齋一怔。「落幕?何出此言?」
徐奉欽也露出不解的神色,剛喝進嘴裡的茶都差點噴出來。「賢弟,城中守備依然緊張,各處還在搜捕倭寇餘孽,怎說落幕?」
舒作凡淡然笑道,「金陵城袞袞諸公不是已經定調了嘛。」
「倭寇滋擾,太平教妖人趁機作亂,幸得官軍用命,雷霆掃穴,已然平息。」
「永豐倉雖遭大火,但英勇撲救下,大多數漕糧幸得儲存,損失尚在可控範圍。」
這番粉飾太平的官樣文章緩緩道來,舒作凡說得不急不徐。
「其實事情的關鍵,不在倭寇或是太平教的幌子。所剩的是看聖上如何為此事定下基調,各部按章執行罷了。」
徐奉欽聽得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隨即臉上閃過瞭然,更多的是苦澀。
確實,所上呈的奏疏裡,事情的版本已經確定。
韓拙齋臉上的血色,像是被無形的手給抽走,從愕然到凝重,再轉為深深的疲憊。
他整個人往後靠,重重陷進太師椅裡,精氣神霎時矮了三寸。
「是啊!」
一聲長嘆,風箱漏風般的嘶啞。
「可這是國庫啊!這是百萬漕工的血汗,是邊關將士的糧餉,是黎民百姓的活命糧。」
舒作凡和徐奉欽默契地在旁聽著。
多數人應該可以理解韓拙齋的憤怒和無奈。
對於耿直的老臣而言,親眼目睹金陵官員的貪婪和罪惡,甚至還要被迫接受粉飾太平的結局,是頗大的打擊。
韓拙齋看著眼前的年輕人,沒有少年得誌的浮躁,更沒有初窺官場齷齪的憤世嫉俗。
韓拙齋見過的青年才俊,多如過江之鯽。有的鋒芒畢露,剛則易折。有的城府深沉,剩下的都是利益算計。
官樣文章是多少官員一輩子都悟不透,或不願悟透的玄機。官樣文章被舒作凡輕飄飄地說出來,彷彿吃飯喝水般尋常。
超乎年齡的洞察力,看到問題的本質,一針見血地指出核心,這讓韓拙齋感到既欣慰又有些心驚。
欣慰的是大雍還有如此後輩,心驚的是如此年紀將官場的陰私看得通透。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舒作凡看著韓拙齋的神情,知道其心中鬱結。說什麼寬慰的話,都顯得輕浮,不如不說。
端起茶杯,入口的茶水有著微苦。
徐奉欽也端起了茶杯,僅是握著,沒有喝。
忽然覺得,也許跟著舒作凡,才能看清這世界的本來麵目,改變自己所厭惡的東西。
屋內一時無言,似乎真的隻能等聖上裁決了。
良久,韓拙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形顯得有些疲憊。
「老夫雖被矇蔽一時,但還不算糊塗。聖上將漕運巡視之責交給了老夫,永豐倉燒了,爛船還有三斤釘。」
聲音恢復了些許硬朗。
「想讓倭寇和太平教的跳樑小醜來攬下所有罪責,真把老夫當三歲稚童般糊弄?」
「沒證據一樣定罪,不想棄子那是做夢。」
徐奉欽聽著韓拙齋這番話,先前眉宇間的鬱悶一掃而空,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籠罩在府衙裡的沉重氣氛,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窗外日頭正好,光線斜入屋內,將桌案上的茶水都映得澄澈的暖黃。
舒作凡看到這光景,又看了看精神重新振作起來的韓拙齋,這才站起身。
「韓大人的氣勢,可比午後的日頭還要足。」半開玩笑地說道:「如此,那小子就不多叨擾了,先行告辭。」
「你這小子!」韓拙齋從腰間解下玉佩,不由分說地塞到舒作凡手裡。「你拿著,在金陵城裡走動,能省去不少麻煩。」
「多謝大人。」舒作凡握著玉佩,心裡也是一暖,鄭重地抱拳行禮,隨後轉身,離開了漕運禦史府衙。
踏出漕運禦史府衙大門,舒作凡適應著有些刺目的陽光。
韓拙齋重新在太師椅上坐下,老舊的太師椅發出沉悶的呻吟。伸手端起茶杯,送到嘴邊發覺已失了溫度,
韓拙齋重新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
杯中深色的茶湯裡,映著他兩鬢的霜白和眼角的溝壑。
徐奉欽走到窗邊,伸手將雕花木窗推開,更多溫暖的陽光跟著微風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