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漸遠矣,不知不覺,已偏離原可登高望遠的石板道。
周遭愈發靜謐,溪流之間,水色澄澈,陣陣清泉流響。四野之內,佳木蔥蘢,亭亭如華蓋。
再見那雲層漸次低垂,金陵的天候就是這般多變。
方纔還斑駁陸離的日光,倏忽間天色便已陰沉下來,覆雨將至,果是天有不測風雲。
舒作凡見狀,加快了步伐,尋思著覓個可以避雨的處所。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景緻豁然開朗,前方乃是一藏於櫻林下的佛閣,隱約可見佛閣的簷角。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隨之天光現世,視野為之一亮,原是大雨瓢潑而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也讓那佛閣的輪廓在雨中愈發清晰。
舒作凡反是愣住了,止步不前。
任由大雨落下,望著眼前這番景象,隻覺似曾相識。
復吟道:「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復前行,欲窮其林。林儘水源,便得一山,彷彿若有光。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吟誦聲傳盪林間,見櫻林深處,一人手持油紙傘,自佛閣的方向緩緩行來。
老和尚身著素色袈裟,眉毛雪白,長垂眼角,麵容平和,步履穩健,雨水落在他身週數尺之外,竟不能輕易沾濕其衣履。
行至舒作凡身前,老和尚稽首道,「施主雨中至此,或是隨緣而來?貧僧久遠,今日得見施主,有禮了,還請閣內一敘。」
舒作凡回禮道,「見過久遠大師,叨擾清修,還望大師海涵。」言語間不自覺地收斂了平日的隨性,多了幾分莊嚴。
久遠老和尚微微點頭,將手中油紙傘向舒作凡這邊傾斜了過去,寬大的傘麵遮擋住大部分風雨。
一老一少,並肩朝著佛閣的方向走去。
站在佛閣門前,久遠老和尚再次微微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舒作凡踏入閣中。
久遠老和尚隨後關上硃紅閣門,步入佛殿內。
幕府山觀音閣,依崖而築,整體建築並不宏偉壯麗。三間佛殿兩列禪房,透著古樸寧靜的韻味。
入寺門即見佛殿坐落山腹下,深丈許,中空無底,架木為龕,前楹有石碑,碑上摹刻前朝吳道子所畫的觀音像。
久遠老和尚引著舒作凡至偏殿禪房,禪房內陳設極為簡樸,一桌,二椅,一榻,一幾,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待小沙彌奉上熱茶後,方纔開口,「施主眉宇間似有鬱結之色,似是有所困擾。」
舒作凡捧著溫熱的茶盞,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氣,「大師慧眼。」然後便不再多言。
久遠老和尚目光平和,說道,「諸行無常。貧僧曾聞《成唯識論》雲:於所觀境,令心專注不散為性,慧依為業。是以心之定境為依。」
「多謝大師指教」舒作凡放下茶盞,雙手合十,真心實意地說道。
「貧僧聞得施主頌詞,不知可否有幸,懇請施主留下墨寶。」久遠老和尚示意隨侍的小沙彌送上筆墨紙硯。
雨滴敲打著屋簷,滴答聲宛如梵音輕吟,與殿內的靜謐相和,別有韻味。
「大師誠已教我,不敢有違。」舒作凡隨即提筆蘸墨落下,得見桃花源記。
筆劃間仿若菩提葉上流轉的清光,紙頁間似有慧風輕拂,可覓法性清寧。
久遠老和尚站在一旁靜觀,待舒作凡寫完,他那長長的白眉微微一鎖,似有疑慮,「施主此文,此地並無桃花,亦無源流可溯,桃花源記……似乎……」
舒作凡笑道:「大師勿憂,來日必奉上桃樹,植於殿前山下,豈有不符桃花源記」
久遠老和尚聞言,白眉並未舒展,待到落款,遲遲不見舒作凡下筆。他看向那片空白。
舒作凡笑道:「大師勿憂,」取下腰間一枚寸餘大小的玉印,印麵鐫刻「舍予作凡」的篆字,玉印拿起蓋於落款空白處。
久遠老和尚凝視那印字,白眉不由自主地第三次鎖起,像是在細細品味其中深意。
舒作凡再笑道:「大師勿憂。」見落款空白處印章上所提之字,「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意蘊深長。
此句一出,久遠老和尚那緊鎖的白眉豁然舒展,眼中精光閃逝。
他長長呼一口氣,合十讚道:「施主小小年紀,竟有如此通透的見識,是貧僧著相了!」
久遠老和尚取下手中菩提手串,每顆菩提子有著內斂光芒。其中一顆菩提子稍大,稱「母珠」,亦稱「佛頭」,佛頭雕工精湛,佛像下蓮座若有金芒。
「施主如此慧性,是貧僧著相了。此菩提手串乃二十餘年前於瓊州府南山寺(普陀洛迦)大光明山所得,今得見施主,又聞佳句,當贈有緣之人,還望施主莫要推辭。」
舒作凡本想推辭,但見久遠老和尚眼神真摯,鄭重地行了一禮:「謝過大師厚賜。」
寺內忽傳來陣陣悠揚的鐘聲,鐘聲穿透雨幕,在崖壁、山間迴蕩。
舒作凡將手串妥帖收好,隨久遠老和尚走出禪房。
沿曲折迴廊前行,廊壁上繪著佛祖、菩薩、羅漢等形象在昏暗的光線中隱隱約約,似真似幻。
折入二重佛殿,見殿內香菸繚繞,燭火搖曳,映照得佛像麵容慈悲。
舒作凡取了三炷香,在佛像前恭敬地拜了拜,將香插入爐中。
久遠老和尚隨後踱步而來,來到舒作凡身旁,輕聲道,「法堂所授經課,施主如有興趣,可隨貧僧移步法堂。」
「大師盛情,能聆聽諸位高僧講經實乃有幸。」舒作凡隨久遠老和尚步入法堂。
堂內佈置簡樸,正前方設一佛龕,佛像前整齊排列著數排蒲團。已有二三僧人入座,各自默然。
舒作凡揀了個靠後的空蒲團跪坐下來。
目光不經意一掃,見第二排蒲團靠殿牆一側,竟還有一身著緇衣少女亦安靜跪坐在蒲團上,烏黑長髮用木簪綰起,垂首斂目,身姿端凝,與這佛堂的清寂並無不諧。
不多時,主講的老僧走上講台,晚課便正式開始。
講的是《法句經》第九雙要品:「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惡,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車轢於轍。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言即行,福樂自追,如影隨形……」
經課大概半個時辰,然後休息一刻鐘。
僧人們或起立走動,或閉目養神。
法堂外雨勢漸微,值休息間,舒作凡起身,略活動了下有些發麻的雙腿,緩步退出法堂。
出殿左轉,可達觀音閣依崖而築的臨空飛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