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大亮，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咚、咚咚……」
院門被叩響，聲音急促。
袁逢風塵僕僕的從米脂趕回，顯是連夜兼程，神色間有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公子。」袁逢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門，嗓音不自覺地拔高，又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老爺回話了。」
舒作凡扶住袁逢手臂，溫聲道：「逢叔一路辛苦，先進屋暖暖身子。天還早，不急於一時。」
將袁逢引至堂中，舒作凡親自為他沏上了一盞滾熱的鬆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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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鬆蘿茶實屬金陵城盛夏時節清熱消暑的輕奢品。
其炒青加揉撚工藝作為新派茶飲的代表，受張岱《陶庵夢憶》、屠隆《茶箋》等文人筆記推崇。
袁逢捧著茶盞，掌心傳來陣陣暖意，一飲而儘。
「老爺言道，公子但有所為，隻管放手施展。」袁逢比劃著名，聲音激動，「家裡的老管家舒安，攜交割文書，已經過恆通錢莊的渠道抵金陵。稍後便會過來拜見公子。」
「老爺特意交代，這些銀兩若有不敷，儘管再開口便是。」
這番話，不僅是支援，更是無保留的信任與縱容。
「父親……他還說了什麼？」舒作凡喉嚨有些發緊。
袁逢見他神色動容，心中也是感慨萬千，搖頭道：「老爺讓公子在金陵安心施展，家中諸事都好，勿用掛念。」
「逢叔，這一路受累了。」舒作凡看著周身風塵的袁逢。
「公子說的哪裡話。」袁逢旅途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不少。
恆通錢莊，乃雍朝有皇家背景的官辦錢莊，信譽卓著，分號遍佈天下。其發行的銀票，通行無阻，是大額交易的首選。
也正因如此，父親纔會選擇恆通錢莊來轉交這筆錢款，並安排老管家舒安前來辦理交割。
果不其然，剛過午時，院外便傳來了叩門聲。
袁逢精神抖擻地去開了門，不多時，便引著兩人進來。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暗青色杭綢直裰的半百老者，麵容精瘦，眼神炯炯有神，開合之間精光內斂，正是舒家老管家舒安。
他身後跟著一位三十餘歲的男子，穿著恆通錢莊的統一寶藍綢服，袖口與衣襟處用銀線繡著錢莊的「方孔圓錢」標記，手中提著梨花木箱，神情謙和有禮。
「安伯。」舒作凡連忙上前一步，親手扶住正要躬身行禮的舒安，「安伯一路辛苦，快請座。」
舒安眼眶微熱，躬身道：「公子言重了。」
打量著舒作凡，見神采奕奕，氣度愈發沉靜，眼中滿是欣慰。
那錢莊管事也適時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舒公子，在下恆通錢莊金陵分號管事程裕，前來為公子辦理銀票兌訖事宜。」
一番寒暄後，眾人落座。
程管事取出帳簿文書，舒安則從懷中取出相關憑證。
雙方仔細覈對印鑑、票根、流水帳目，每個環節都一絲不苟。舒作凡也按要求在幾份文書上簽字畫押。
整個過程雖繁瑣，透著令人安心的嚴謹。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所有手續妥當。
程管事將一疊新的銀票遞上，笑道：「舒公子，這一萬兩銀子已悉數轉入您在敝號金陵的戶頭上，您隨時可以憑此銀票支取。若有大額調度，提前知會一聲，敝號定會妥善安排。」
舒安也躬身道：「公子，按老爺吩咐，我會暫留金陵些時日，聽候公子差遣。日後若有銀錢支取調度，或有其他瑣事，儘管吩咐。」他言語間透著乾練。
送走程管事，舒作凡看向舒安，正色道：「安伯想必舟車勞頓，西舍已經收拾好了，您先去好生歇息。」
白府門前，兩尊石獅子被風雨侵蝕得厲害，連底座都生了青苔。
舒作凡遞上名帖，門門房是個睡眼惺忪的老頭，見其氣度不凡，倒也未曾怠慢，轉身入內通報。
不多時，便有一位四十歲上下的管事快步迎出，引著舒作凡穿過庭院，往待客的花廳行去。
一路無話，芭蕉葉已顯出枯黃，透著疏於打理的蕭瑟。
花廳內陳設著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零星擺著些瓷器玉玩。
隻是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味，略顯沉悶。
廳內，一位衣著華貴的中年婦人正端坐品茗。梳著時興的牡丹髻，斜插赤金步搖，身著薑黃錦緞褙子。
她身旁坐著一個約莫二十歲的青年，身材魁梧壯實，麵容粗獷。
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桌上一隻燒製精巧的粉彩蛐蛐罐，罐蓋開合間，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見舒作凡進來，那婦人微微頜首，算是打過招呼，聲音平淡，「舒公子不必多禮，坐吧。」
舒作凡能感覺到不著痕跡的審視，有著幾分疏離。
倒是那青年白潘，一見舒作凡，眼睛驀地亮了，丟下蛐蛐罐便湊了過來，嗓門洪亮，熱情不減：「舒公子你可算來了。我正跟我娘唸叨你呢，你那句待歸來，攜月照秦淮，天如拭，嘖嘖，還有那什麼本無一物，也虧你想得出那番大道理。」
「潘兒，休得無禮。」白夫人王氏蹙眉輕斥了一聲，眉宇間染上不耐，隨後轉向舒作凡，語氣有著若有若無的矜持，「舒公子才名遠播，倒是我家潘兒少見多怪，讓公子見笑了。」
舒作凡拱手道：「白夫人謬讚，白公子性情率真。今日前來，是與白先生有約在先。」
王氏不緊不慢地「嗯」了聲，「我家老爺這幾日身子不爽利，在內院歇著，已遣人通報了，舒公子稍坐片刻。」
她看似隨意的問道：「聽聞舒公子的伯父，便是如今工部的舒尚書？」
「伯父確在工部任職。」舒作凡並未多言。
王氏臉上似乎柔和了些許，矜持的姿態透出幾分熱絡。
慢慢撫了撫衣袖上的雲紋：「說起來，我孃家兄長，在京任職，與英國公府上常有走動。這金陵城雖好，景緻也風流，但若論及繁華，終究還是比不得京城。」
舒作凡含笑聽著，並不接話。
屏風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略顯虛浮。
白峻穿著一身家常的素色錦服轉了出來。
他麵色比上次舒作凡所見更為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身形也清瘦了不少，唯有目光尚算清明，隻是勉力撐著笑意。
「舒公子，快坐。這幾日精神不濟，有失遠迎，莫怪。」白峻聲音沙啞，有著不易察覺的喘息。
「白先生言重，您身子要緊。」舒作凡行禮。
白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目光轉向妻兒，語氣雖溫和，自有不容置喙的決斷：「你們先退下，我與舒公子有要事相商。」
王氏似是有些不悅，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起身拉著一臉不情不願的白潘：「老爺，那便不打擾你們了。潘兒，隨我回房溫書去。」
「啊？又要溫書？」白潘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嘟囔道：「父親，我還想跟舒公子討教討教。」
「胡鬨。」白峻語氣沉了幾分，有著病人的疲憊與威嚴，「聽話。」
白潘不敢再犟，隻得苦著臉，不情不願地跟著母親離開。
臨走前，還朝舒作凡做了個無奈的口型。
待妻兒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花廳內一時安靜下來，那股濃鬱的藥味似乎更重了些。
白峻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