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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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攻擊更是傷到筋骨,孤憤已經變成了痛斥,在大殿上震盪起清晰的迴音。&ldo;近來又興辦機織,半日斷匹,機布平整而寬大,致使土布滯銷,婦女無事。山東、河北等地,男不耕,女不織,人皆言利,不知綱常為何物,不尊斯文之威嚴。更有刁民,見種棉利大,竟毀苗而種棉……&rdo;。機織布除了出口外,對農村的衝擊幾乎是顛覆性的,男耕女織的習慣保持了這麼多年,突然被打破,讓很多人茫然失措。許多家庭失去了一筆重要的資金收入,手織的布再好,也比不上機器織的均勻,特彆是鬆江府近年來出的布,細軟而結實,幾乎壟斷了江南一帶的市場。種植棉花的巨大利潤使很多北方旱田農戶放棄了種植小麥等傳統作物,一些地主居然要求所有佃戶必須改種棉花。白正這篇奏摺裡,陳述的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南陽,一隊衣衫襤褸的饑民向城市湧進,馬路邊,到處有倒下的餓殍,棉花茂盛的生長著,有的已經形成小小的骨朵。領頭的是個男人,間或轉上一輪的眼睛證明他是一個活物,殘破的衣服已經遮不住他的身體,跨下的男根軟軟地耷拉著,揭示出他的性彆。
馬上就要進城了,已經看到了城門口的牌匾,城裡知府大人下令開倉放賑,他們從小村子裡聞訊趕到府城,不知走了多少日子。村子遭了水災,大戶人家賣田地,小戶人家賣兒郎。可是,一石米已經漲過一兩銀子,並且不是哪裡都買得著,有些地方,有錢也無處買米。
&ldo;撲通&rdo;,人群中倒下了一個老人,大家麻木地從他身上跨過去,冇有人關心他是否還生存於世間。煙塵瀰漫著,遮住倒在地上人圓睜的雙眼。
大學士杜斅的聲音繼續在皇宮的紅牆金瓦間迴盪。幾隻不知名的鳥兒被驚飛,哇哇叫著飛向半空。盤旋了一會,又找地方落下。
&ldo;夫天行四時,春夏秋冬,地乘天氣,生長收藏,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故聖人&ldo;畏天命&rdo;朝中奸佞,悖行天道,謀奪造化,令冬生夏菜,春出秋實,以不時之物邀寵。更為一己私慾,貪得無厭,廣開礦山,大傷地脈。天地怒而鬼神驚,妖星裂天,太歲出地,旱澇雹霜蟲五災接踵而至,民不聊生,餓殍遍野……&rdo;
群臣中傳出一陣切切私語,眾人紛紛議論著最近種種古怪傳聞,有人心裡暗暗和史書記載的災像比較這些是不是亡國之徵。白正等人說的情況,在今年在個彆地方的確有出現,今春氣候變化劇烈,很多種植春小麥的地方都遭了災,官府的賑濟也隻能發放到州縣一級,再向下就隻能聽之任之了。況且很多州、府的糧庫的確冇多少存糧,這幾年種植棉花獲利大,百姓都棄糧而種棉,糧價漸漸走高,有些豪紳趁機囤積糧食謀利,水師不時在海上截獲私自運糧出海的商船,種種機緣巧合,讓今年糧價一直居高不下。
是需要拿出點力度整治一下了,皇上不提重農抑商,那些商人所作所為馬上就反上了天去,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公開和鄉紳叫板。販賣物品的價錢也雖行就市,想變就變,根本不顧百姓的死活。
&ldo;由此觀之,新政乃誤國害民之道,草民鬥膽懇請陛下儘罷新政複舊製,重農抑商,裁撤邊貿,嚴懲鼓吹新政之罪魁,驅逐弄奇技淫巧之奸佞……&rdo;
武安國站在文臣隊伍中,靜靜的聽著,王飛雨,李陵,李善平,一個個好兄弟都遠去了,他麻木的心裡彷彿已經不在乎更多的打擊。況且有些錯誤的確與他有關,他必須有承擔這個責任的勇氣。
一群不知名字的黑鳥在天空中盤旋著,遮天蔽日。京城酒樓的戲台上,狄浦斯王對著太陽刺瞎了自己的雙眼,從此永遠走進黑暗。
&ldo;施粥了啊,高大善人施粥了&rdo;,南陽城內一個家丁打扮的人大聲叫喊。夥計端出一缸熱氣騰騰的米粥,立刻被饑餓的流民圍住。
&ldo;一個個來,每人一碗,彆搶,彆搶&rdo;,家丁大叫道,看見幾個骨骼比較粗壯的男人,立刻開始招呼道:&ldo;我家老爺好心招募流民,去南洋發財,凡願跟從著,每人錄用後可預支白銀五兩,糙米二石作為安頓家人費用,願者從速,願者從速……&rdo;。
幾張冇有表情的臉聽見,泛起一陣微黃。
風乍起,驚飛一空白鷺。京城的戲台上,戲子在咿咿呀呀的吟唱,台下,無數人淚眼婆娑,遙望俄狄浦斯王對著太陽刺瞎雙眼,從此永遠走向黑暗。陽光透過玻璃窗子灑進大殿,房間內的塵埃在半空中折射出光的影子,隨文臣武將們的爭論聲音上下跳動。
在爭論中顫抖的,還有窗外那如畫江山。
&ldo;白正所奏極是,此番我泱泱大明,天朝之軍,不敵小小亡國韃虜,實乃新政不得人心,兵無鬥誌,……&rdo;王本和杜斅早就商量好了一般,杜學士剛剛朗讀完白正的奏章,白鬚顫抖,意猶未儘。王大學士立即走出文官隊列,跪倒在地,高聲啟奏。曆數新軍無能,邊塞喪城失地。當年管仲治齊,誘導百姓逐利。齊桓公身後,齊國與敵國交戰,有人扔珠寶於地上,齊軍為了搶奪珠寶自相殘殺,大亂,被打得潰不成軍。今天邊境上明軍被打得隻有招架之功,冇有還手之力,實際上是蹈了齊國覆轍,所以必須追究發起北平新政者的責任,以謝天下。
有人不甘倒武的功勞都被他人搶去,趕緊上前唱和。皇上對武安國不滿是明擺著的事,如今既然有人起頭,說不定還可以趁此立上一功。牆倒眾人推,先前大家雖然看不慣,無奈震北軍功勞太大,誰也不敢對北平新政指責太多,如今邊境有警,天災四起,正好趁機把北平的勢力連根拔起,雖然他們目前看來還冇太多威脅,但是總讓人隱隱覺得不安,特彆是那些對聖人之言似是而非的歪曲,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對於隱患,還是消滅在萌芽狀態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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