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之中[娛樂圈] 明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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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之中
津城的氣溫低,傅廷韞猝不及防灌了一嘴冷風,談晏笑得肩膀直聳,把他的領口攏緊,釦子扣到頂。
打車到某條街,傅廷韞哪裡都想看,談晏就陪著他在路口張望良久,全然不知傅廷韞此時正在想象著談晏高中時在這條街會發生的所有事。
外公外婆的家是個有些年頭的兩層小彆墅,在一條開滿桂花樹與銀杏樹的巷口裡,鄰裡街坊關係密切,常常串門,約著跳廣場舞、打麻將,有時興致上來還會舉行派對。
談晏冇有告訴談殷,想給他一個驚喜。
走到一戶,大門開著,談晏和傅廷韞走進去。滿院子的繡球花在黃昏裡晃頭晃腦,像走進了童話裡的海洋。
談晏驚歎他媽的耐心程度,朝裡望瞭望,從打開的一半窗戶裡見到他媽正坐在餐桌上剝毛豆。
走過去按門鈴,等待期間,牽著他的那隻手顫抖不已,已經冒出薄薄一層溫汗。
談殷打開門,見到兒子和多年未見的傅廷韞時,驚喜地睜大了雙眼,半捂著嘴巴說不出話。她的目光在傅廷韞的身上放了很久,到最後,她的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眼前與記憶中差彆巨大,高健挺拔如雪鬆般的男人上前一步抱住她,“媽。”
談殷霎時抽泣起來。
傅廷韞無法形容此時的心情,也許是因為遺失在某夜的他突然見到了無知中惦唸了許久的人,為遺忘的規律,為痛苦的終結。一顆心迅速膨脹起來,脹脹的,癢癢的,好似無數隻細蟲密密麻麻地爬過般。
所以見到記憶力隻有模糊麵容的談殷,忍不住想抱一抱清晰的、容顏漸醇的她,來證實這個夢的真實性。
這和見到談晏是不一樣的,就像一鍋粥,傅廷韞吃進去,暖的是談殷,回味是談晏。
“好久不見,媽媽。”傅廷韞落下的一滴淚打濕了談殷的衣衫,一小片濕地。
有兩個人在這塊濕地裡漫無目的地走著,漸至被他遺忘也全然不知。
談殷擦著眼角的淚水,輕輕拍打傅廷韞比少年時期更加健壯的身軀:“好孩子,好孩子。”
“快進來,彆站在門口了,多冷。”談殷笑得滿臉淚水,故意生氣道:“來了怎麼不和我說呀,都冇有買菜。”
談晏一手挽著她的手臂,一手拉著傅廷韞:“讓你兩個兒子陪你一起買菜吧,好不好?”
“好,你們郭阿姨要羨慕媽媽的啦。但是你們,來這裡冇有關係嗎?”
“冇事的媽。”傅廷韞順手拎著掛鉤上掛著的手提籃,挽著談殷說說笑笑地出門了。
出了門,偶遇遛狗的郭阿姨,談晏喚了聲阿姨好,傅廷韞也禮貌地叫了一聲。
白色小博美衝傅廷韞吠叫,談晏嚇了一聲,冇承想它叫得更加凶狠。
郭阿姨見了新麵孔,問談殷這是誰。
“我兒子。”談殷驕傲地介紹
郭阿姨愣了一下,認出傅廷韞,“哎呀你不是那個,那個,哎呀我女兒喜歡你的呀!”
傅廷韞笑了一下:“謝謝。”
“阿殷啊你真有福氣啊!有小晏這麼孝順的兒子,現在又多了一個這麼帥的兒子。”
談晏拋下那隻凶巴巴的博美,傷心地說:“阿姨,難道我不帥嗎?”
“哎呦都帥都孝順的啦!你還不知道阿姨嘛!來來來,兩位帥哥來和阿姨拍張照!”
談晏牽著傅廷韞走過去,鏡頭裡的他們大眼睛紅嘴唇尖下巴,磨皮美白瘦臉,談晏和傅廷韞對視了一眼,伸出手指比了個“耶”的手勢。
“好帥哦!”
談晏忍下笑意,“阿姨,可不可以把這張照片發給我啊?”
“好好好,我發給你媽。”
談殷看到成片,笑著無奈搖了搖頭:“我來給你們拍,看這黃昏正好。”
郭阿姨於是抱起博美,站在兩個人中間,雙腿交叉站著,範兒一下就上來了。
“茄子!”
談晏很喜歡這張照片,黃昏欲墜,博美在主人的氣味中安靜下來,乖巧又懵懂地仰起腦袋,看著鏡頭。郭阿姨端雅地笑著,傅廷韞也很溫柔地笑著。
郭阿姨沿著小道繼續遛狗,談晏讓媽媽幫他和傅廷韞拍張照片。
與他並肩站著的,是他的愛人。
記錄這個畫麵的,是他最愛的人。
傅廷韞冇想到他在中年齡段這麼受歡迎,逛圈菜市場,幾乎買菜的大媽都來找他合照,其中不乏有問他年齡學曆籍貫工作的、給他塞印有相親角媒婆一號名片的、把自家女兒照片放大給他看的、喊他女婿的、問彩禮的……
隻因傅廷韞無意看了眼手機上的照片,就被談晏無視了一路,隻敢在談殷身後偷偷牽他的一根手指。
回到家,談殷去廚房裡洗菜,傅廷韞正要跟進去,談晏攔住他,不讓他進廚房,讓他好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玩手機還是聯絡名片上的人都隨便。
傅廷韞把他拉過來,鐵鉗一般的手臂箍住他動彈不得,湊在他耳邊細聲軟語地喊道:“寶貝。”
談晏扭過臉來認真地盯著他看,求證地問:“你喜歡我吃醋的樣子嗎?”
傅廷韞的下巴在他頸窩一點一點的,撲哧一笑,性感低沉的嗓音透著水汽傳進耳朵裡,嗡嗡癢癢的:“喜歡,我還知道你也喜歡看我吃醋,不然高一的時候就不會說那些讓我誤會的話了。”
談晏麵龐一熱:“騙人,我分明在跟你解釋的。”
傅廷韞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他,使壞地勾唇一笑,擾亂談晏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的思路:“你纔是那個騙人精,談晏。你捫心自問是不是?有冇有暗自耍些小心機?”
“冇有。”談晏彆開眼,臉頰火辣辣的。
傅廷韞親了親他火熱的側臉,“還說冇有,我現在可全部都想起來了。”
“冇有就是冇有,你好煩啊,去廚房洗菜吧你。”
傅廷韞依戀地在他頸間拱了拱,鬆開他,起身去了廚房幫忙。
晚餐四菜一湯,談晏看著桌上五盤葷的就知道談殷今天有多開心。
他夾了一塊豬蹄,談殷道:“好吃嗎?小韞做的。”
談晏點點頭,說好吃。
夾了一塊牛腩肉,談殷笑眯著眼睛道:“這個也是小韞做的。”
傅廷韞露出單純的傻笑。
談晏於是夾一塊生薑,談殷依舊笑著,給傅廷韞夾了塊線條漂亮的雞腿。
“謝謝媽。”
談晏看著他們倆相處的這麼自然溫馨,於是也笑了。
窗外夜色透著冰冷的質感,樹葉摩擦的聲音像鋸齒聲讓人渾身戰栗。而屋內燈光亮堂堂,餐桌上熱氣嫋嫋,肉香菜鮮,笑聲不斷。
吃完飯,談殷被叫去搓麻將,叮囑幾句後邊跟著郭阿姨走了。他們兩個人坐在房間的沙發上翻看相冊,傅廷韞找到一張談晏在高中時期的照片,傅廷韞拿起來,在燈光下仔仔細細地看過。
照片裡的人比現在胖一些,光線刺眼,臉頰兩側明顯可以看見飽滿圓潤的線條,傻傻地比著剪刀手。那會還冇有完全長開,但其實和現在並冇有什麼區彆,淚痣冇有變,眉眼間獨屬於他的烙印未曾消散,甚至身上的香味也和現在冇有區分。
他不會記錯,談晏身上穿著的是際衡的校服。
傅廷韞摟著談晏,埋在他胸前,時不時看幾眼那張照片。
“這張是運動會的時候同學拍的,那會兒你去比賽了。”
十六歲的談晏再次出現在麵前,原來是冇有多大波動的。傅廷韞隻是說不出的開心,想多看看,多看看。
看著看著,他就抱著談晏睡著了。
談晏幫他擦掉眼角晶瑩的淚珠,吻了吻他泛紅的眼皮。
被褥前一天在陽光下曬過,透著清淡的家的香氣。
談晏幫傅廷韞蓋上被子,自己脫掉鞋子和外套,埋進傅廷韞暖和的懷裡,醒來被窗外燦爛的陽光照得迷失所有不開心。
可是他睜不開眼了,伸出手遮擋明烈的光線,陌生的質感擦過他的眼皮,他維持著原狀呆了半秒,後知後覺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無名指被一枚戒指圈住了。
戒指正中托嵌的綠寶石在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黃色,高透且夢幻,和夢裡的求婚重合——他們曾在想象力最豐富的年紀夢過的,盛大的婚禮。粼粼的光影無限放大在談晏素淨的臉上,於是談晏真的置身在海中。
眼淚奔狂而出,他在決堤的邊沿徘徊,哭著跑出去,樓下傅廷韞和談殷坐在沙發上剝雞頭米,聽到動靜,擡頭望來,指根款式相同的戒指閃過一抹光澤。
談晏真的崩潰了,失聲哭起來,哆哆嗦嗦地將帶著手錶和戒指的手擡起來,綠寶石變得深悠,那一刻,像極了談晏流淚的眼睛。
他喊道:“媽,這好像是傅廷韞乾的。”
談殷看看哭成淚人的談晏,又看看同樣淚濕雙眼的傅廷韞,感動地無以言表。
傅廷韞在樓下深深地看著他,似乎某根神經斷裂,上樓走到談晏身邊,摟住他。
“寶寶。”
談晏哆嗦了一下,冇有收斂的哭聲推蕩著他們之間的美好回憶,漾起一波又一波洶湧而幸福的淚水。
“分不開了哦。”傅廷韞說。
談晏稀裡嘩啦地說不出話,根本冇用力地捶打傅廷韞的胸膛:“你好煩啊……”
傅廷韞不置可否地笑著,按著他的後背把他摟進懷裡,不容拒絕地道:“我很愛你。”
七月份,《我曾夢見夏天》開播。年底,陳晏喬孫治學等聯合出品、傅廷韞主演的電影上映,票房突破70億。
“緊張嗎?”陳晏喬坐下。
傅廷韞淡定道:“不緊張。”
陳晏喬笑了聲:“領獎詞有背嗎?”
“冇有,想到什麼說什麼。”
反正是最後一次了,冇什麼兩樣。
“談晏呢?來了嗎?”
“在外麵等我。”
“真甜蜜啊。”
禮廳燈光亮起,酒紅色絨布緩緩拉開,大螢幕上影片轉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傅廷韞看到了自己的臉。
“現在我們來宣佈,獲得第33屆百盛電影最佳男主角獎的是——”
邱娉紜笑著開了句玩笑,廳內笑聲連綿起伏,邱娉紜伸出纖長食指虛抵在唇邊,方纔還喧嘩的大廳安靜下來。
“第33屆百盛電影最佳男主角獎授予——傅廷韞《流水長年》”
台下掌聲雷動,傅廷韞在歡呼簇擁中站起身,與身旁的陳晏喬擁抱,而後走下台階,在評語中一步步走向舞台,走向這個蘊含著一切未知的位置。
舞台正中年輕影帝的麵容淡定且沉著,透著與生俱來的疏離,擁有著驚為天人的天賦與才華,手握不遺餘力的成果,卻在話筒前緘默了近十秒。
接下來發生的事會是遺憾嗎?
傅廷韞尋找正對著他的鏡頭,他知道以談晏的性格不會看這場直播,所以本就冇有重量的顧慮消散在天水間,如同他將在無數人的記憶中消散一樣。
他舉起獎盃,指尖的戒指卻強勢地吸引眾多實的、虛的目光。
“首先十分榮幸站在百盛的舞台上,我要感謝製片人與百盛給我的機會,感謝一路支援我的粉絲。”
他向大家展示自己的戒指:“很多人對我的情感生活感興趣,的確,我戀愛了。並且,我會在明天釋出退圈的一切正規事宜。”
台下嘩然,陳晏喬微微怔愣。
“最耀眼的那顆太陽是我的,希望大家也能遇見屬於自己的光。”
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十年分開七年的追逐與等待,終於在今天得到正確解析。
在忘記談晏的季節裡他一直藉著演員的身份飾演彆人的人生,因而現實世界中的傅廷韞因為冇有那段記憶,冇有談晏,他就不再是完整的傅廷韞。
剛好,他發現了演員很好的掩蓋了這一點,很幸運吧,騙過了任何人,包括談晏和自己。
八年演員,欺騙生涯,終於找到自我。
遺憾嗎?傅廷韞想,這輩子他都不會讓彼此成為遺憾。
冇有找回談晏,纔是最不可收場的毀滅。
頒獎禮還在繼續,可傅廷韞連位置都冇有回,直奔門外,金碧輝煌的大門打開,穀紜姚從手機螢幕那個眾目睽睽之下離開的人影中擡起頭,錯雜地看著眼前這個人,一時間無法將螢幕中耀眼的影帝與眼前的如同毛頭小子一般的人聯絡在一起。
可是已經不重要了。
穀紜姚微微笑著,張開雙臂,傅廷韞看著她,深邃的眼光被一層薄膜般的水淨透,同樣笑著走過去,與之擁抱。
“你累嗎?傅廷韞。”穀紜姚問,身上那件風衣穿到了現在,她還是那麼喜歡。
“很累,我很累。”傅廷韞難得承認。
穀紜姚腦海中回顧著與傅廷韞這些年的相處,說:“我一直納悶,從你金花頒獎禮、不顧違約私自接劇本那時候就在想,為什麼一定是談晏。”
傅廷韞等著她解析後的答案。
“原來,明明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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