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人的炮管與槍械確屬精良,其鑄造之技堪稱鬼斧神工。
然其火藥之配比粗劣,雜質頗多,實難匹配這般堅利銃炮,猶如駿馬配了破鞍,徒損其威,誠為可惜——此乃工部尚書孫元化在仔細勘驗了英夷火器後,撚鬚沉吟良久,最終得出的論斷。
這位素來重視西學、深諳火器之道的孫部堂,絕非空發議論之輩。
他旋即召集麾下精於格物的匠作官吏、巧手大匠,並延請了數位來自澳門、略通歐羅巴技法的炮師,於南京城外龍江船廠附近辟出一處戒備森嚴的新工坊,專司此項攻堅。
“夷人所長,在於器物質堅貌精;吾華夏所優,在於火藥配伍之精微、運用之巧妙。”
孫元化對彙聚一堂的眾人言道,“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中西合璧,正其時也!吾等不僅要研製出更烈、更穩、更能催發此等精良火器全部威能的頂級火藥,更要據此造出與之完美契合的新式炮彈與銃子!”
在他的構思下,更宏大的藍圖隨之展開:基於對英格蘭長管炮與西班牙輕型炮的深入研究,融合大明自身的軍工經驗,一係列雄心勃勃的升級計劃應運而生——“弗朗機2.0”、“破虜炮2.0”、“虎蹲炮2.0”!
這些新銳火器不僅追求射程更遠、炮管壽命更長,更在彈道上求穩,在彈種上求新。
尤其是子母彈的設計,力求更加精巧致命,兼顧殺傷與破障。同時,孫元化格外強調:“須在保證甚至提升威力的前提下,竭力減輕整體重量,使之更利野戰機動!”
訊息奏報至禦前,朱由檢聞之大喜,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技術突破。
他當即揮硃批,對孫元化表示全力支援:“元化放手為之!此乃強軍要務,毋須顧慮銀錢、人手!”
他特意從內帑劃撥了一筆數額可觀的特殊經費,諭令孫元化不必等待火藥配方完全定型,即可先行選址籌建數座專業化的炮彈工坊與danyao工坊,一旦實驗完成,新配方確認,立刻就能轉入規模化生產,以期最快形成戰力。
至於各類“2.0”大炮的製造,則相對簡便。南京原有的軍器局、兵仗局工匠基礎雄厚,生產線稍加改進,調整模具與工藝流程,便能承接製造任務,無需另起爐灶,可省卻大量時間。
在英國匠師主持的造船廠投入運營的數年間,雖因工藝複雜、用料考究,建造一艘標準四級戰艦需耗時近八載,然於一、二級戰艦的營造,速度卻頗為可觀。
數年來,船台之上龍骨相繼鋪設,钜艦輪廓漸次成型,已陸續有近十艘一二級钜艦下水。雖其排水量與噸位大致與大明福船相當,然其側舷密佈的炮位數量與整體設計之專為海戰,卻遠非福船所能及。
眼見此景,朱由檢不再靜待四級戰艦那漫長的週期。他深知時間緊迫,技術移植刻不容緩。遂果斷下旨,將最先竣工、效能最為穩定的五艘二級戰艦,悉數撥付予浙江巡撫路振飛。
“此五艦交付於卿,”旨意中明確諭示,“著即招募浙閩巧匠,彙集船工良吏,詳加拆解測量,務必深究其龍骨結構、肋材佈置、帆索設計及炮位佈局之奧妙。朕要的不是一兩艘仿品,而是要爾等儘速吃透其中關竅,建立仿製之範,使我國人能自造此等利艦!”
與此同時,另外五艘同級戰艦也被調撥至閩粵總督洪承疇麾下。皇帝給予的指令同樣清晰而急迫:“著洪承疇遴選粵地、閩縣精通造船之匠戶,與路振飛處同步仿製。
兩地需互通有無,比較優劣,競相攻堅。務求最短時日,掌其核心技法,開我大明自建西式钜艦之先河!”
旨意一下,浙江與閩粵兩地立時聞風而動。
路振飛與洪承疇皆知此事關係海防長遠,絲毫不敢怠慢,紛紛張貼榜文,重金征募民間巧匠,調集官辦船廠菁英,圍繞著那五艘猶如龐然巨獸般的二級戰艦,開始了日夜不輟的測繪、研究與仿製工作。帝國的海疆,期待著一場源自技術追趕的深刻變革。
新馬政推行的這幾年,已初現可喜氣象。楊廷凱與李牧二人確是實心任事之才,未負朱由檢破格擢拔之恩。
無論是矯健善馳的戰馬、體態勻稱的騎乘馬,抑或是筋骨強健、力大耐勞的挽馬,其育種與馴養皆依循章法,進展頗為順遂。眼見一批批駒馬於新辟的草場上茁壯成長,毛色光亮,嘶鳴聲健,實為近年來軍政中難得的亮點。
然其成效愈顯,瓶頸亦隨之而來。這一日,楊廷凱與李牧聯名上奏,言語懇切之餘,亦透露出幾分焦急:現今之困,非人謀不臧,實在地狹場蹙。現有之馬場,縱使精心調度,人儘其才,物儘其用,亦難以容納更多馬匹。
更遑論進一步擴大優良種馬的繁育規模。奏疏之中,二人詳陳現有馬場已近飽和,懇請陛下能再於北直隸境內,擇那水草豐美、地勢合宜之處,酌情增劃數處場地,以解燃眉之急,俾使馬政大業得以舒展拳腳。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朱由檢覽奏,沉吟不語。目光卻不由得瞥向案頭另一份關於舊太仆寺冗員處置的奏報。
他心知,北直隸境內,原本遍佈前朝太仆寺轄下的養馬場、草場,其地廣袤,卻多遭侵奪或荒廢。若能將這些本屬於官家的土地清理、回收,轉用於新馬政,豈非兩全其美?
既不必新辟民田,引發糾葛,又能使荒廢的國資得以利用,正是重啟這些昔日養馬之地的最佳契機。
他當即批示:“準卿所奏。著即會同戶部、工部及順天府,詳查北直隸舊太仆寺所屬廢棄草場、馬場,堪用者儘速勘界接收,撥付新馬政之用。務須厘清產權,祛除積弊,使國地不為豪強所踞,專供育馬之需。”
此旨一下,楊、李二人頓感振奮。這意味著他們可獲得大量現成的、本就適宜牧馬的土地資源,新馬政的規模有望迅速擴大,陛下支援新政的決心,由此可見一斑。
好訊息固然不少,但壞訊息也絕非冇有,隻是朱由檢——或者說,占據了他身軀的那個現代靈魂——選擇性地忽略了它們。
在他那套近乎現代項目管理的思維裡,他更關注“關鍵路徑”上的進展,至於那些暫時不影響核心目標、或是他暫時無力改變的頑疾,他便采取了某種意義上的“鴕鳥政策”。
最典型的便是南方官員大規模、長時間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
整整一年了,相當數量的南方籍官員,尤其是那些出身江南士族、家資钜萬的,幾乎處於半曠工狀態。
點卯應個景,衙門裡枯坐一日,甚或乾脆托辭不出,對朝廷政令能拖就拖,能敷衍就敷衍。
其姿態之鮮明,彷彿在說:這官位嘛,不過是吾等讀書人的一項風雅愛好,做與不做,全看心情。陛下您那點俸祿?嗬,還不夠吾等一日茶資。
這種無聲的對抗,根源複雜,牽涉利益盤根錯節,絕非一朝一夕能解決。
朱由檢心知肚明,在徹底掌控軍權、穩固財政之前,貿然去捅這個馬蜂窩,隻會引發更大的混亂。
於是,他索性眼不見心不煩,隻要這些人不明目張膽地舉旗造反,他便暫時由得他們去“磨洋工”。
更令他“名聲在外”的,是他對言官空前的寬容。自崇禎三年以來,除了兩年前那兩位自己情緒激動撞柱子身亡的(在他看來純屬意外工傷),他確實未曾因言罪人,甚至未曾下令廷杖過任何一位言官、給事中或禦史。
這就導致了一個奇觀:罵皇帝,在崇禎朝,幾乎成了一項毫無風險的“傳統藝能”。
奏疏之中,指著鼻子痛斥他“剛愎自用”、“倒行逆施”、“親小人遠賢臣”都算是溫和的,更有甚者,引經據典,將他比作曆史上的昏聵暴君,言辭之激烈,足以讓任何一個傳統帝王勃然變色,下令將其拖出午門。
然而,朱由檢的反應卻讓所有習慣了死諫、盼著挨板子以博取清名的言官們,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對此的耐受度極高,內心甚至毫無波瀾。那些堆積如山的罵人奏疏,在他眼中,無異於網絡視頻上飄過的“彈幕”。他的處理方式也極具現代特色:看見了,知道了,然後——“關閉彈幕”。
你們罵你們的,我乾我的。
他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推行新政,提拔他認為該提拔的人,處理他認為該處理的事。
這種近乎“免疫”的態度,反而讓那些以死諫為榮的言官們感到無比的挫敗和無所適從,繼而……罵得更加起勁,試圖突破皇帝的“心理防線”。
盛京,
皇太極近來頗感心煩意亂。去年跨海東征,擄掠了十數萬倭人並無數錢糧布匹,這樁無本萬利的“買賣”曾讓他龍顏大悅,意氣風發。
正摩拳擦掌,準備今年再接再厲,將這門“生意”做大做強,徹底榨乾倭國的價值之際,卻從天邊傳來了一個十足的噩耗——
他在遠東最重要的合作夥伴,那群唯利是圖的荷蘭佬,竟被南邊的死對頭朱由檢給連根拔了!訊息傳來,皇太極愣在當場,第一個念頭竟是:那朕許給荷蘭人、擁有九十九年自治權的港口,現在算誰的?
旋即,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湧上心頭:罷了,港口歸誰已不重要,反正荷蘭人再也不會來了。這片海,如今是朱由檢說了算。
那個他當初忍著割肉之痛讓渡出去的港口,瞬間失去了所有意義,成了一塊孤懸海外的無用之地。
但這帶來的連鎖反應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皇太極猛然驚覺:不和荷蘭人做生意,他還能和誰做?
東邊的朝鮮?自崇禎八年以來,這昔日還算恭順的朝鮮死心塌地抱緊了明朝的大腿,簡直比親兒子還孝順。
如今連海防都全權交給明軍水師打理,麵對大清使臣,那是一副“你這建州來的蠻夷酋長莫要挨老子,咱們不熟”的高冷姿態,貿易大門關得比鐵桶還嚴實。
西邊的倭國?更是想都彆想。過去幾年,他皇太極的威名(或者說凶名)是靠著把九州島搶掠得近乎十室九空、幾乎快成無人區建立起來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倖存的倭人對他恨之入骨,豈會再與他互通有無?不斷絕往來已是萬幸。
更讓皇太極胸悶的是,去年他動靜搞得太大,劫掠倭國京都、揚威海上的“豐功偉績”已然傳遍四方,可謂亞洲人儘皆知,其“威名”甚至隨著商船飄過了大洋,隱隱有橫跨歐亞大陸之勢。
這名聲是打出去了,凶悍暴戾的形象也立起來了,可副作用是——周邊但凡有點實力的勢力,無不將他視為瘟神,避之唯恐不及,誰還敢、誰還願與這等“煞星”正常做生意?
此刻的皇太極,手握去年搶來的钜額財富,卻彷彿抱著一堆無法花出去的金山銀山,環顧四野,竟找不到一個可靠的貿易夥伴。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與戰略困局,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既然東邊的海路暫時被堵死,名聲也臭不可聞,皇太極那梟雄的目光便再次投向了廣袤的西邊。
他憶起崇禎十二年時,派多爾袞和豪格西進。那幫羅刹鬼,看著人高馬大,打起仗來卻似乎遠不如傳聞中凶悍。
“對!東邊不亮西邊亮!”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愈發清晰堅定,
“朱由檢能斷我海路,難道還能把手伸到這萬裡之外的極北苦寒之地不成?那個什麼沙俄,聽著名頭唬人,實則山高皇帝遠,派來的儘是些散兵遊勇,正好捏一捏這個軟柿子!”
於是,在遠東受挫的滿洲雄主,毫不猶豫地再次將貪婪的目光和複仇的**投向了那個看上去很好欺負、而根據有限的經驗判斷也確實似乎很好欺負的北方鄰居。
一項新的、以劫掠為主的西征計劃,迅速在盛京的宮殿中醞釀成型。
他旨意一下,各路貝勒、旗主開始集結麾下耐寒善戰的部隊,檢查弓馬,備足糧草,目標直指北方冰雪覆蓋之地,意圖從沙俄探險隊和薄弱的前哨站身上,撕下肥肉,以彌補海上貿易斷絕的損失。
喜歡明末改革請大家收藏:()明末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