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幫兒子處理了大部分“感情”問題後,朱由檢又將心思放到了整個大明最為核心的問題上,人口,土地。
崇禎朝大明究竟有多少人?這曆來是一筆糊塗賬,無人能說得清楚。
然而,在崇禎十六年九月初二這一天,皇帝朱由檢給出了確切的答案!經過近十年持續不斷的統計與編撰,凝聚了無數心血的《崇禎皇冊》終於完成。
共計四千八百二十二萬六千七百五十一戶!
望著這最終覈定的數字,朱由檢心潮澎湃,難以自持。他反覆摩挲著皇冊的封皮,放聲大笑:“《崇禎皇冊》!哈哈哈哈哈!朕的大明,有丁口逾兩億!”
狂喜之餘,他立刻下令將此皇冊妥善保管,多抄錄副本,登記造冊,不僅要昭告天下,更要傳於子孫後代,作為後世考據的基準。
人口既明,田畝幾何?
等看到《崇禎魚鱗冊》之後,剛纔還在哈哈大笑的朱由檢,瞬間不想笑了。
這正是朱由檢過去十餘年間,與整個官紳階層角力的另一核心。通過清丈田畝、打擊投獻匿田等一係列雷厲風行的舉措,他將大量被豪強隱匿的田產一點點地“摳”了出來。
最終統計結果顯示:大明在冊耕地總麵積約為一千萬頃。依據肥瘠,劃分爲上田一百二十五萬頃,中田二百三十萬頃,下田八百四十五萬頃。
而這千萬頃土地的分配,則**裸地揭示了大明深層的結構性問題:
各地藩王,鄉紳豪強,占據著九成以上的優質上田。
大戶地主,則掌控著剩餘的上田以及幾乎全部的中田。
構成帝國根基的億萬自耕農與貧民,僅擁有不足百分之一的上田、約十分之一的中田,以及超過九成的貧瘠下田。
暖閣內,
戶部尚書畢自嚴、禮部尚書黃道周、工部尚書孫元化、吏部尚書王永光,以及海關尚書楊嗣昌和刑部尚書錢龍錫,屏息凝神地傳閱著皇帝親手擬定的那份名為“階梯加稅法”的方案。帛書在他們手中傳遞。
朱由檢端坐於禦案之後,目光掃過每一位心腹重臣,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諸位,都議一議吧。看看朕這個‘階梯加稅法’,如何?”
幾位跟隨朱由檢近十年、深知陛下脾性的老臣,一看到那“迷之自信”的表情,心下便已瞭然——這定又是陛下某次靈光乍現後的“拍腦袋”之作。待到他們快速瀏覽完帛書上那寥寥數行、卻足以震動天下的條款,更是印證了心中的猜測。這方案立意雖高,直指土地兼併之痼疾,但細則……實在粗糙得令人心驚。
帛書上赫然寫著:
上等田,按五百畝為基準。每多出十畝需交稅銀或者實物多出二成。
中等田,按五百畝為基準,每多出十畝需交稅銀或者實物多出一成。
下等田,按五百畝為基準,每多出百畝減稅一成。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鬚髮皆白的戶部尚書畢自嚴率先出列。
他深深一躬,言辭懇切:“陛下聖明!此稅法高瞻遠矚,旨在均平賦稅、抑製兼併,實乃富國強兵之良策。然……老臣愚見,其中些許細節,或需斟酌,方能推行無礙,不負陛下聖意。”
“哦?”朱由檢眉頭微挑,示意其繼續。
“謝陛下。”
畢自嚴精神稍振,條分縷析起來,
“其一,‘五百畝’之基準,於南北富瘠之地恐難一概而論。江南富戶,五百畝或僅算中等之家;而西北貧瘠,五百畝或已是地方巨室。
臣建議,可否按省府之地,參照《崇禎皇冊》中田畝產出,劃分‘上、中、下’三等府,分彆設定不同的起征畝數?例如,上府四百畝,中府五百五十畝,下府七百畝?”
工部尚書孫元化也介麵道:“陛下,畢尚書所言極是。此外,‘上、中、下’田之界定,雖有皇冊為憑,但地方上仍有操作空間。
臣提議,可由工部與戶部聯合,製定更詳儘的‘田畝等則標準’,引入‘標準畝’概念,將水利、位置等因素摺合計算,力求公允,杜絕豪強以次充好,逃避重稅。”
吏部尚書王永光緊接著發言,他從吏治角度切入:“陛下,法貴在執行。此稅法觸動天下官紳利益,若無得力官員推行,恐成空文,甚至滋生更大貪腐。
臣建議,將此稅改成效納入地方官員考成之核心,且需派遣得力乾員,如都察院禦史及戶部專員,分赴各地督導。同時,對能超額完成清丈、順利推行新稅之官員,予以破格升賞。”
海關尚書楊嗣昌思路活絡,提出了更靈活的征收方式:“陛下,稅銀或實物,若全由地方征收,倉儲、轉運損耗巨大。我海關部近年來與外商貿易,積累不少銀錢。或可允許部分富庶地區,以銀錢折色納稅,由海關設立‘稅銀結算司’統一彙算,既可提高效率,亦可充盈國庫,減少損耗。”
禮部尚書黃道周則從“教化”與“維穩”角度補充:“陛下,驟行此法,恐士林喧嘩,鄉野震盪。應明發諭旨,昭告天下,闡明此法乃為‘恤養貧弱、均平天下’之仁政,非為苛斂。同時,對主動配合、率先納稅之勳貴、士紳,可由禮部提請陛下予以旌表,賜予‘納稅楷模’等榮譽,以作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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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刑部尚書錢龍錫語氣森然,為這項政策加上了最關鍵的法治保障:“陛下,無威不足以立信。臣請製定《階梯加稅律例附則》,明確定義‘欺瞞田畝等則’、‘抗拒階梯加稅’、‘煽動抗稅’等罪名及相應懲處,輕則罰冇田產,重則……依謀逆論處,籍冇家產。需以重典,震懾宵小,確保新政暢行!”
暖閣內,幾位大臣屏息凝神,目光隨著禦筆在帛書上的起落而遊移,眼看著硃筆將那稅製條文塗抹勾畫得一片狼藉。
朱由檢終於擱下筆,抬頭卻見幾位重臣仍侍立原地,個個欲言又止:“額……愛卿們還有事?”
戶部尚書畢自嚴深吸一口氣,躬身道:“陛下……臣等愚見,這五百畝便課以二成重稅,實在是……實在是過於嚴苛了。”
“陛下聖明,革除曆年雜稅積弊,萬民稱頌。然則……若按此製,百畝田產便須繳納雙倍賦稅,至二百畝竟達四倍之巨!長此以往,恐非但未能充盈國庫,反會迫使田主棄耕逃稅,甚至激起民變啊!”
“額......那依愛卿之言該多少?”
朱由檢這句帶著幾分無奈與茫然的問話在暖閣中迴盪,讓原本凝重的氣氛更添了幾分焦灼。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幾位大臣臉上逡巡,等待著切實可行的答案。
“陛下,臣建議取消按十畝、百畝遞增之瑣碎演算法,改為明確的等級製:凡田產超出基準不足百畝者,視同在基準內,不加稅;
超出百畝至五百畝者,整體加稅半成;超出五百畝至千畝者,整體加稅一成;超出千畝以上者,每增千畝再加一成,至五成為止。”
工部尚書孫元化點頭道:“此法大善!計算簡便,胥吏難以上下其手。隻是下等田減稅之製,臣以為當更為謹慎。不若改為:下等田亦按上述等級加稅,但稅率折半。如此既可保全貧民生計,又防豪強借名下等田避稅。”
一直沉默的吏部尚書王永光此刻緩緩開口:“陛下,此製雖佳,然考覈必須跟上。臣請將清丈田畝、推行新稅之成效,納入地方官考成。凡完成清丈、稅收增加而無民怨者,優敘;凡敷衍塞責、激起民變者,重處。”
禮部尚書黃道周雖仍麵有憂色,卻也知勢在必行,遂躬身道:“老臣隻請陛下明發詔諭,將此政之宗旨——‘抑製兼併、均平負擔’——昭告天下。並嚴令各地,清丈之時,士紳與平民一體對待,不得徇私。”
朱由檢低頭凝視著禦案上那張帛書,上麵已被硃筆勾勒得密密麻麻、麵目全非。他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線條縱橫交錯,增補的文字擠壓在邊緣,最初的構想早已迷失在這片紅色的迷宮裡。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頹然。最終,他像是放棄了一般,將那捲帛書輕輕推開,抬起眼望向諸位大臣,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的疲憊:“額……各位愛卿……”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今日所議,甚好……大家回去後,再……再仔細斟酌,另擬個周全的方法呈上來吧。”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淩亂的帛書上點了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嗬嗬……朕這個……罷了,連朕自己也瞧不明白,這畫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了……”
這句帶著些許孩子氣的坦白,反而沖淡了暖閣內緊繃的氣氛。幾位重臣聞言,皆是心領神會,卻也無人敢真的笑出來。
戶部尚書畢自嚴率先躬身,言辭懇切:“陛下虛懷納諫,從善如流,實乃臣等之福,社稷之幸。製定國策本就如琢如磨,正是在陛下引導下,臣等方能暢所欲言,漸臻完善。”
海關尚書楊嗣昌也立刻介麵,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未來:“陛下聖明。臣等必謹遵聖意,會同戶部、工部諸同僚,依據今日所定方略,儘快草擬出清晰、可行的詳細章程,再呈禦覽。”
吏部尚書王永光與刑部尚書錢龍錫亦同時躬身稱是。他們都明白,皇帝此舉並非真正的放棄,而是以一種不失體麵的方式,將專業的事務交還給了專業的臣子去執行。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群深深躬腰的股肱之臣,心中那點尷尬漸漸化為了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慶幸,也有一絲期待。
他揮了揮手,語氣恢複了平靜:“嗯,如此……便有勞諸卿了。退下吧。”
“臣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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