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江南士林與女子團體之間的激烈對峙,若說誰最是焦頭爛額、裡外不是人,那倒未必是遠在北京的崇禎皇帝。
真正的“修羅場”,此刻正由南京工部尚書陳子龍親身演繹。
他為何成了最倒黴的那一個?
隻因他的夫人,乃是名震秦淮、才情與膽色俱佳的柳如是。
如今,這位尚書夫人不僅堅定地站在了她的好姐妹、此役的核心人物陳圓圓一邊,更是親自走上街頭,手持聲援的告示牌,立於人群之前,毫無懼色地為“女子科舉”之權利高聲疾呼,其風姿與決心,比許多男子更為奪目。
一邊是同僚故舊、士林清議,一邊是情深意重、立場堅定的愛妻。陳子龍素來愛妻心切,敬重柳如是的才情與風骨,在此緊要關頭,他雖身為朝廷二品大員,終究是心一橫,硬著頭皮,在無數道或驚詫、或鄙夷、或敬佩的目光中,站到了自家夫人身邊,站到了那群請願的女子當中。
這位名滿天下的大才子、手握重權的部堂高官,此刻卻像個初次上街的學子,麵色尷尬,目光遊移,恨不得將那張老臉藏進袖子裡。
他心中叫苦不迭,卻仍穩穩地立在柳如是身旁,用這無聲的行動,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這一幕,比任何口號都更具衝擊力——它意味著,這場風潮已然撕裂了最頂層的士大夫圈子,連陳子龍這般的人物,都被捲入了家國與夫妻、道統與情理的漩渦中心,難以脫身。
除了陳子龍與柳如是這對引人注目的夫妻,另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寇白門,也公開表明立場,堅定地站在了陳圓圓身側。
而那位對寇白門素懷欽慕之心的青年才俊張煌言,見此情形,幾乎未有片刻猶豫,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身旁,以實際行動支援她的選擇。
張煌言此番是隨治水欽差張國維南下江南,協理水政。同行者尚有李定國與劉文秀二位將領。
這李、劉二位,本是性情豪爽、不拘小節的軍人。
他們見兄弟張煌言已然站定,加之自己也曾聆聽過寇大家的清音妙曲,承過一份人情,當下把什麼禮法規矩拋在腦後,把臂一橫,心想:“管他許多!自是站在自己兄弟這邊!”於是,也邁步加入了人群。
最為戲劇性的,莫過於欽差張國維的登場。
這位老大人今日親臨秦淮河畔,本是為勘察兩岸地形,思量治水方略,純粹是公務在身。
不料,他一身官袍在湧動的人潮中過於顯眼,不知被誰一推一攘,竟身不由己地被擠到了陳圓圓等人的陣營之中。
他正自茫然四顧,試圖理清狀況,卻冷不防被眼尖的李定國瞧見,高聲喊道:“張大人!您也在此處啊!”
這一嗓子,在喧鬨聲中格外清晰。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有驚訝,有期待,也有幾分看熱鬨的揶揄。
張國維騎虎難下,麵對此情此景,隻得將須苦笑,心中暗歎一聲“晦氣”,麵上卻不得不維持著朝廷大員的體統,就勢留在了原地。
得,這位奉旨治水的欽差大臣,就這麼陰差陽錯地,也被算作了支援女子科舉的一員。
李定國、劉文秀與張煌言三人,身份非同一般。他們出身天子近衛,乃是皇帝親信,此次雖隨欽差南下,實則仍領著近衛營百戶的職銜,麾下帶著一隊精銳的近衛營士卒。
這些士卒平素隻奉軍令與皇命,此刻卻見自己的直屬長官李定國、劉文秀,以及他們奉命保護的治水欽差張國維,全都站在了那群女子之中。軍人的天職便是服從與護衛,一時間,他們麵麵相覷,進退維穀。
“百戶大人都站過去了,我等豈能在外圍乾看著?”
“欽差大人也在其中,護衛不力可是大罪!”
“這……這算哪門子差事……”
幾句簡短的眼神交流與低聲嘀咕後,這群身著便裝卻難掩彪悍之氣的近衛營精銳,終究是職責與慣性占了上風。
他們無奈地相互遞了個眼色,隨即默默地移動腳步,雖麵色古怪,卻紀律嚴明地彙入人群,在李定國、張煌言等人身後形成了雖不張揚、卻不容忽視的護衛陣勢。
“張大人!您到底是代表您自己,還是在此代表皇上!”
一聲更加嚴厲的質問從士子人群中爆發出來,直指核心。這頂“代表皇權”的大帽子扣下來,饒是張國維官場沉浮多年,也被這劈頭蓋臉的詰問砸得一時發懵,竟愣在了當場。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重複著最初那蒼白無力的理由:“本官……本官確是來勘察河道的……”
“那您如今站在女子陣營之中,究竟是何用意?!”對方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言辭犀利,步步緊逼。
無數道目光地釘在他身上,有憤怒,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來自身後陳圓圓、柳如是等人帶著擔憂的注視。
張國維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額角沁出細汗,情急之下,竟脫口而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理由:“這……此處……此處視野開闊,便於觀察水勢!”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此言一出,滿場先是愕然,隨即一片嘩然!
誰也冇想到,這位堂堂治水欽差、朝廷大員,被逼到絕境時,竟會拿出如此不著邊際的藉口。
就連他身後的李定國、劉文秀等人,都忍不住彆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強忍著笑意。
張欽差,已然是開始不顧顏麵地胡說八道了。
“陳部堂!您身為南京工部尚書,為何與這些女子為伍,自降身份?”
這聲質問尖銳刺耳,將陳子龍推到了風口浪尖。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等著看這位文壇領袖、部院重臣如何作答。
陳子龍心頭一緊,麵上卻強作鎮定。
他微微揚起頭,目光飄向遠方的雲彩,彷彿對眼前的緊張氣氛渾然不覺,用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緩緩說道:“本……本部堂……隻是恰巧路過。”
這輕飄飄的回答顯然無法服眾。
“路過?”
質問者冷笑一聲,向前一步逼問,“南京城這麼大,您為何偏偏‘路過’這秦淮河畔的是非之地?”
陳子龍被問得語塞,情急之下,竟將文人那套吟風弄月的本事拿來應急。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欣賞景緻的模樣,故作從容地答道:“此處……咳咳……景色秀麗,人傑地靈。本部堂政務勞頓,特來……特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有何不可?”
這番強詞奪理的說辭,配上他那刻意避視眾人的姿態,引得周圍一片嘩然。就連站在他身旁的柳如是,都不禁以袖掩口,輕輕搖頭,對自己夫君這欲蓋彌彰的辯解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陳尚書這番“觀景論”,怕是連三歲孩童都糊弄不過去。
隻見劉文秀一個箭步搶到人群中央,雙手叉腰,下巴微揚,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勁頭。
“嘿!嘿!怎麼跟部堂大人說話呢?”
他嗓門洪亮,先聲奪人,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質問者被他這痞氣十足的氣勢懾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調轉矛頭:“還冇問你呢!你可是天子親軍!為何也站在此處?”
劉文秀把眼一瞪,理直氣壯地嚷道:“本將軍今日休假!不行啊?”
“休……休假?”
對方被他這不著邊際的回答搞得一愣,“在這等是非之地休假?”
“你管我在哪兒休假!”
劉文秀把脖子一梗,聲音又高了八度,帶著十足的蠻橫,“老子樂意!這秦淮河畔風光好,我就在這兒休了!你管得著嗎你?”
他這番胡攪蠻纏的架勢,配上那副“我就站這兒了你能奈我何”的表情,頓時讓一眾習慣引經據典的士子啞口無言。
跟一個明擺著不講道理隻講“樂意”的丘八爭辯,他們那套之乎者也全然派不上用場。
站在後麵的李定國忍不住以手扶額,低聲道:“這廝……又開始耍混了。”張煌言則無奈地搖頭苦笑。
近衛營所有官兵都休假?!
不可以嗎?
劉文秀雙手一攤,理直氣壯地反問道,軍規哪條寫著不許全軍一起休假了?
這一問倒把對方給問住了,那士子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不等他反應過來,劉文秀話鋒一轉,指著那群士子厲聲喝道:再說了,你們這麼多大老爺們,在這兒圍攻這些個弱女子,成何體統?
這、這是國本之爭!
那士子終於找回聲音,急赤白臉地爭辯。
呦——劉文秀故意拖長了音調,斜著眼上下打量對方,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您官兒真大啊,張口閉口就是國本。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內閣首輔呢!
他這話引得身後幾個近衛營士兵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那士子被噎得麵紅耳赤,指著劉文秀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句整話。
劉文秀卻得理不饒人,抱著胳膊往前一站:怎麼?說不出理來了?既然不是首輔大人,那就彆在這兒拿大帽子壓人!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們這是主持正道!”
麵對對方義正辭嚴的高調,劉文秀嗤笑一聲,抱著胳膊往前踏了一步。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他故意學著對方文縐縐的腔調,隨即臉色一沉,“少在這兒唱高調!我看你們就是閒得慌。”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青天,又環視一圈周圍越來越多的百姓,聲音洪亮:“如今天下太平,陛下聖明,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好著呢,用不著您幾位在這兒‘主持’公道。”
他刻意加重了“主持”二字,語氣裡的譏諷毫不掩飾:“我勸諸位還是少操這份閒心,安安分分回家讀書去。免得——”
他故意拖長了音,斜眼瞅著那幾個麵紅耳赤的士子,“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一個雷劈下來,那可真是‘替天行道’了!”
喜歡明末改革請大家收藏:()明末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