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城距離永寧墩約麼一百來裡距離,按極崇禎朝的極限馬力來算,半天便能跑到。
不過韓陽幾人都是一人單馬,又心疼坐騎,思索良久,還是選擇白天走,夜裡歇,花兩天時間抵達蔚州。
同時武器裝備也得帶足,此次蔚州城路途遙遠,又要采買大批物資回來,路上若遇上流賊馬匪,也好應對。
為了保證有足夠戰力保護采買的物資,韓陽將覺遠大師也喊上了。
第二日天剛朦朦亮,韓陽四人便騎著堡內僅有的四匹馬,朝蔚州城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已是九月中旬,北地天氣更加寒涼了幾分,冷風迎麵如刀,韓陽一路卻是瞪著眼睛四下搜尋,想看看有冇有流民隊伍,順帶招攬回堡內。
隻可惜一股流民隊伍都冇瞧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為了節省經費和時間,韓陽幾人未找地方投宿,而是找了處灌木叢,隨意搭了幾個地窩子,準備將就一夜。
深夜,篝火突然‘啪嗒’一聲,濺起一串火星子,將架在火苗上的烤雞濺的滋滋冒油,散發出一陣誘人的肉香。
魏護將烤雞抬起來瞅了瞅,咧嘴笑道:“烤好嘞!來,頭兒,雞腿給你!”
韓陽也不客氣,接過雞腿,就著路上帶的乾饃大口啃了起來。
魏護將剩下的烤雞分成三分,其中一份遞給覺遠大師。
“阿彌陀佛!多謝魏兄弟好意,貧僧吃這個就好!”恒遠目光平靜,揚起手中的乾麪饃。
‘大和尚不是都還俗了嗎,怎麼還戒葷?’韓陽有些詫異的看向覺遠。
隻見他原本鹵蛋般的大光頭開始呈現青黑,細密的發絨開始生長,原本凹陷的臉龐肉眼可見的圓潤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壯碩了。
“大和尚,你都還俗了,怕什麼,俺還說帶你去蔚州城的雅音閣耍姑娘呢!”
“聽說那裡麵的姑娘,跟江南娘們一樣,很潤!大師可想一試?”魏護擠眉弄眼,開著覺遠玩笑。
‘試一試自己的大佛根嗎?’韓陽跟著笑了起來。
麵對魏護的嘴炮調侃,即便是心思通透的覺遠大師,額頭上青筋也是不自覺跳了跳,雙手合十,嘴裡不斷重複著“阿彌陀佛”。
一時間,整個營地充滿了歡快的氛圍。
孫彪徐將一塊雞骨頭吐在地上,似乎十分享受這隻烤雞,讚歎道:
“魏兄弟,你這一身夜不收本事當真精湛,跟誰學的?”
大明夜不收,既能偵察,又能單打搏鬥,精通蒙語、滿洲語等多種語言,同時還具備強大的野外身存能力。
一名優秀的夜不收,隻帶三五日乾糧,便能散至數百裡之外完成偵察任務。
剛剛這隻野雞,便是魏護打來的。
要知道,九邊大旱,不光是人遭災,山林中的小獸同樣遭災,這年頭想打到隻野雞可不容易。
聽見這話,魏護笑嘻嘻的表情逐漸收斂,目光深邃起來,彷彿想起了很久遠的事。
“俺爹!”
他嘴裡吐出兩個字。
見平日裡話癆的魏護突然不怎麼說話了,孫彪徐和韓陽對視一眼,微微笑了笑,不再多問。
淪落到乾屯軍的人,大多有個苦命身世。
……
第二日清晨,將昨晚留下的殘火踩滅,又各自給坐騎餵了些乾草,幾人這才朝蔚州城繼續趕路。
天色青冥中,韓陽幾人縱馬疾馳,終於在晌午時分遠遠瞧見了蔚州城寬大雄健的輪廓。
這蔚州城曆史悠久,始建於北周天象二年(公元579年),明洪武七年(1374年)包磚加固,萬曆十一年(1583年)因地震城牆崩裂後重修,全城周長七裡十二步,高四丈一尺。
城北滋水環繞,城南群山層巒,巍然屹立於宣化、大同兩府之間,易守難攻,堪稱要衝。
又因城牆高厚堅固,故被常被蒙、滿等塞外夷族稱為“鐵城”。
崇禎七年八月中旬,在韓陽穿越過來一個多月時,後金韃子曾在蔚州城外圍攻數日未下,無奈退走。
但即便如此,蔚州城如今依舊戒備森嚴。
城牆上放置著幾十副佛朗機炮,至於小銅炮、小鐵炮更是不計其數。
此外韓陽還瞧見幾尊神威大將軍鐵炮,黑壓壓的炮口怕有三米長,對著城外,看起來壓迫力十足。
‘啥時候俺才能擁有這樣一支炮兵營啊……’
收回目光,韓陽降下馬速,馬蹄‘嘚嘚’行至南關堡城的南薰門外,準備從這裡進入州城。
不過此時的吊橋上,熙熙攘攘滿是進出州城的民眾,有挑擔賣貨的挑夫,也有衣著華麗的富商,更有不少衣衫襤褸的流民,想要混進州城討生活。
“都給老子滾蛋,冇有路引的人不準進城!”
一片喧鬨中,幾名守門衛兵將長槍橫在路中央,大聲嗬斥著妄圖混進州城的流民。
到了明末,路引製度早已廢弛,但韃子善用細作,金兵縱然已經退走,整個蔚州城卻已是驚弓之鳥,對外來人口的排查也嚴格了許多。
‘果然這些大州大堡纔是流民們的第一選擇,不如貼幾張招貼,看能不能招攬些流民去永寧堡。’
韓陽心中一動,四下張望起來。
果在一處茶棚子旁瞧見‘代書’兩個大字。
在明朝,普通民眾能接受教育的機會極少,底層百姓大多是文盲,因此催生出大量代寫書信的業務。
很快,韓陽幾人便來到那‘代書’招牌前。
隻見招牌下坐著個手拿著《春秋》的中年書生,穿一身漿洗的發白的破舊儒衫,案桌上墨硯凝固,顯然一上午都冇開張。
那書生頭長的極大,頂在瘦弱的肩膀上,讀起書來搖頭晃腦,模樣看起來頗為滑稽。
魏戶見他讀的津津有味,忍不住上前問道:“喂,大頭,你讀的這什麼書啊?”
外出辦事,韓陽幾人不願招搖,依舊穿著從前那身破舊的鴛鴦戰襖。
攤前來了客人,那書生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見是群穿著破舊的屯兵,且出言不遜,那讀書人擺了擺手,晃悠悠道:“去去去,彆叨擾我讀書!”
見這書生滿臉的不耐煩,魏護怒道:“措大,有生意不做?”
“魏兄弟,不可無禮!”見魏護牛脾氣上來了,韓陽連忙喝止。
這‘措大’本是秀才的彆稱,但發展到明末,更多帶鄙夷色彩,罵讀書人非常臟。
那書生一聽果然氣的臉皮漲紅,將手中皺巴巴的書往桌上一拍,喝道:“丘八武夫,粗鄙無文!安敢對我聖賢秀纔出言不遜?”
“措大,你找打嗎?”
魏護氣的揚起拳頭,韓陽連忙製止,向那書生拱手道:“先生,可能幫忙代寫幾分招貼?”
那讀書人脾氣倔強,擺擺手拒絕道:“無禮匹夫的生意,我不接!”
魏護眼一瞪道:“怎麼,怕我們不給錢?”
隻聽‘啪’的一聲巨響,魏護將一錢銀子拍在桌上,那本就搖晃的案桌幾乎散開,他大聲道:“呐,這些錢夠不夠?”
‘咕嘟——咕嘟——’
許是與人爭論消耗了太多氣力,那書生肚子竟咕咕叫了起來,他卻兀自倔強,伸手將銀子拂到一旁,怒目圓瞪道:
“大丈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活,我不接!”
韓陽搖了搖頭,四下張望,卻發現周圍竟隻有這一家‘代寫’攤子。
出門未帶筆墨紙硯,韓陽心下也是無奈,不過想寫幾張‘招貼’,怎麼就這麼難?
沉吟片刻,韓陽給魏護使了個眼色道:“魏兄弟,兄弟們奔波一上午還冇吃早食,去旁邊攤子上買幾籠包子來!”
接過銀錢,魏護點頭去了,很快,便端來幾籠屜香噴噴的菜包子。
揭開籠屜,菜香混合著麵香四散開來,那書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肚子蛙鳴似的,‘咕咕’叫的更響了。
韓陽將一籠屜包子擺在案桌上,笑道:“先生請用吧,算我幾個兄弟給你賠罪。”
那書生麵露掙紮,眼神頻頻望向一旁的茶攤角落。
許久,這才哼道:“你倒是個明理之人,要寫什麼我幫你寫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