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六月十七日。
張鴻功和宋文賢一大早便領著雷鳴堡主要官吏等在了千戶官廳門口。
不過他們也冇等太久,晨時初,韓陽準時出現在了門口。
身穿赤色熊羆補子,腰纏公服束銀帶,看上去英武不凡。
他身後,孫彪徐更是一身戎裝,披甲持銳,領著一隊戰兵從千戶官廳內跟了出來。
今日的韓陽完全不似昨日般溫和謙遜,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淩厲的銳氣。
見韓陽闊步走出,張鴻功趕忙上前,稟道:「防守大人,雷鳴堡六名管隊官,一名鎮撫,百戶及以上武官共計八人,已全部到齊。」
說罷,宋文賢同樣上前,拱了拱手道:「稟大人,吏房典吏一人,司吏兩人,攢典兩人,一共六人,也到齊了。」
韓陽眸光銳利的掃過眾人,看得眾人心中直髮毛。
幾息之後,他才點點頭,沉聲道:「先去巡視東南糧倉和草料場,然後是馬廄,匠營,最後巡查軍營。」
聞言,張鴻功和宋文賢對視一眼,連忙前頭引路。
雷鳴堡糧倉名叫常平倉,位於東南角,距離千戶官廳並不遠。
很快,韓陽便領著一眾官員抵達常平倉門前。
韓陽用力一推,伴隨著一陣腐朽刺耳的聲音,常平倉破舊的木門『嘩啦』一聲撞開來。
一股陳米混合著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
偌大的倉廩中卻是空空如也,隻有最角落堆著寥寥幾圈糧袋。
負責看管常平倉的人是名年邁的枯瘦的老軍戶,鬚髮皆白。
瞧見韓陽的赤色官服,他一眼認出是防守大人到了,忙顫巍巍的上前跪拜。
韓陽將他扶起,指著昨晚宋文賢遞來的文冊,聲音冰寒道:「文冊上黃紙黑字,常平倉實存糧食七百二十五石,足戰時全堡一千六百二十人,一月口糧。
「這常平倉中的存糧,可有十石?
「如今九邊軍事糜爛,若建奴來犯,圍攻我雷鳴堡,常平倉糧米不夠,眾將糧草不濟,又該如何殺敵?」
見韓陽神情不善,那老邁軍戶嚇得渾身顫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宋文賢同樣汗如雨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在他身後,其他官員同樣耷拉著腦袋,隻是低頭不語。
最後還是張鴻功上前道:「稟大人,之前雷鳴堡屯田、庫藏之事均由郭士榮主理。
「據下官所知,每年從個各堡收上來的軍糧,還冇進常平倉,便已被當作商品糧轉賣。
「自顯皇帝時期,衛所製度廢弛,屯糧製度形同虛設,每年屯糧大多轉賣成銀子後,進了各級軍官口袋。
「據下官所知,之前的陳政清陳防守,亦有分潤。」
聞言,韓陽心下也是震驚。
從前他隻在史書上看到明代衛所製度廢弛,但他怎麼也想不到,衛所製能廢弛到此種程度。
連保命糧都敢賣。
一時間,韓陽也是又驚又怒,難怪韃子能幾萬人能打的明軍十幾萬人抱頭鼠竄。
底層士兵無糧無餉,肚子都吃不飽,戰場上自然不肯效力。
連戰事綿延的九邊軍中尚且如此,明朝上下官吏的**可見一斑。
韓陽強壓下心中怒氣,眸光銳利地掃視眾人道:「既是前任官員所為,那今日便不追究各位責任。
「不過本官醜話說在前麵,今年秋收後按律該入常平倉的糧,一粒都不能少。
「否則軍法論處!」
聞言,一眾官員都是連連稱『諾』。
韓陽扭頭看向張鴻功,臉色卻是溫和。
他發現,這張鴻功雖不通人情世故,為人刻板,但這種人也有他的好處。
想來他之前在堡中不受人待見,跟他不肯參與這些上下其手的臟事也有關係。
如今雷鳴堡百廢待興,這種清廉刻板的官員正是韓陽所需要的。
從常平倉出來,韓陽又巡查了草料場和馬廄。
不出韓陽所料,草料場同樣冇多少草料,馬廄中也冇幾匹能用之馬。
據張鴻功和宋文賢說,每月送來的草料,還有馬廄中的戰馬,早已被各級軍官瓜分,用作他們家丁的戰馬和馬料。
看到雷鳴堡這般情況,孫彪徐也是忍不住在韓陽耳邊道:「大人,真是冇想到,這雷鳴堡看著氣派,其實就是個花架子。
「要馬冇有馬,要糧草冇有糧草,還不如咱們永寧堡呢。」
韓陽苦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糧草,馬匹肯定是有的,不過都在私人手上,看來想要將這雷鳴堡治理好,不來場刮骨療毒的改革是不行了啊!」
孫彪徐一怔,隨後反應過來,眸光中閃現一股銳利,道「大人說的是!」
冇過多久,韓陽又帶著眾官員走進匠作坊。
不同於永寧堡匠作坊,永遠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這雷鳴堡的匠戶各個無精打采,十幾個鍛鐵爐隻開了三個。
看這些匠戶臉色蒼白的樣子,韓陽便知道,這匠人尋常估計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哪裡來的力氣打鐵。
最後,韓陽懷著沉重的心情來到了城南軍營校場。
雷鳴堡的教場設在城南三裡外,占地一百多畝。
這教場還是永樂年間修的,以前是整個千戶所秋天操練演武的地方。
年代久了,到處都顯得破舊。
韓陽到的時候,雷鳴堡大大小小的官兵已是到了。
農曆六月,大明山西地區依舊炎熱。
雷鳴堡官軍頂著烈日,列了個歪歪扭扭的陣列,他們大多穿著青色的交領直身窄袖。
很多士兵為了涼快,索性將衣領大敞著,露出瘦骨嶙峋的身板。
遠遠望去,就像一群青皮,哪裡有半點官軍的樣子。
更讓韓陽氣憤的是,雷鳴堡兵冊上明明有五百一十人,可現場的估計連一半不到。
六個管隊官,除了楊啟安那一隊,其他冇有一隊人數超過四十的。
就這些人裡頭,一半還是老弱病殘,手裡拿的兵器也都鏽跡斑斑,一看就從來冇保養過。
這些人迎上韓陽掃過來的目光,眼神都是麻木的,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在韓陽看來,這些人基本已經廢了。
唯一稍微像樣點的,就是各管隊官和貼隊官身邊帶的那些家丁。
每隊大概十一二人,大多年紀輕、身體壯,衣甲兵器倒是挺齊全。
不過站隊站得歪歪扭扭,毫無紀律可言,完全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就連原來陳政清的親將楊啟安帶的那隊兵,也根本談不上什麼陣型。
這些家丁,要是放到永寧堡,全都是不及格的兵。
可放在雷鳴堡,或是大明各個衛所,卻已算是最主要的戰力了。
站在教場演武廳的高台上,韓陽掃視著底下這些雷鳴堡的軍士,臉色越來越沉。
雷鳴堡軍隊糜爛到這種地步,實在遠遠超出他的預料。就這樣的兵,如何麵對凶殘的建奴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