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長,看這陣勢,韃子來勢不小啊!」
「東西冇了還能再掙,命冇了,可就啥都冇了,要……要不咱們撤吧!」
瞧見天邊越來越大的煙塵,牛康雙腿抖若篩糠。
永定墩隻能算是箇中型墩,守墩而戰,勉強能抵抗一支十來人的後金馬隊。
可看瞧天邊那陣勢,韃子至少來二三十人。
若是強攻,永定墩絕對守不住!
黃大有聞言有些意動,畢竟他在永定墩最大的財產是那一百多畝田,韃子啥都能搶,唯獨田地搶不走。
「牛康,你個冇卵子的軟蛋!一箭不放就走,對得起這身鴛鴦戰襖,對得起墩下死去的百姓,對得起趙嫂子?」
聽到牛康這話,一向沉默寡言的孫彪徐突然火了。
「孫彪子,敢跟你牛爺這麼說話,反了你了?」牛康嘴上厲害,眼神卻不敢與孫彪徐對視。
「欸……,等等,別……別吵了!」黃大有盯著遠方滾滾黃塵,嘴角突然咧起,大嚷道:「太好啦,不是韃子,是郭管隊帶人來支援了!」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瞧見一桿郭字大旗在馬隊中獵獵招展,馬背上皆是明軍打扮的士兵,正朝永定墩快速靠近。
「快,出墩,迎接上官!」
黃大有大手一揮,率先竄出墩外。
很快,永定墩眾人便在吊橋前見到了前來支援的新安保管隊官,郭旺一行人。
見到上官,黃大有忙換了副嘴臉,滿臉討好迎了上去,一邊跪揖參拜,一邊叫道:「韃子勢大,郭管隊竟親帶家丁前來救援我小小永定墩。
「真是大義啊,下官感激不敬,甘為大人效死!」
黃大有表現的諂媚至極,原因無他,郭旺實署職位雖隻比他高一級,實授官階卻比他高了整整三級。
他黃大有在永寧墩混了小十年,依舊是個隻是個小旗,之上還有總旗,試百戶,然後纔是郭旺的百戶。
郭旺管著雷鳴堡下最富裕的新安堡,冇準哪天就升上去了。
黃大有當然得抓緊一切機會,討好這位上官。
「嗯!」郭旺騎在馬上,麵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道:「黃甲長不必如此多禮,起來吧!
「此次韃子入境來勢洶洶,身為新安堡父母官,堡內每個屯兵都是本官兄弟,自當救援。」
永定墩人群中,韓陽上下打量著管隊官郭旺。
這是名身材粗壯的中年人,長得是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毛髮極為茂盛。
在他身後,則跟著二十多騎家丁,這些家丁各個看上去身子粗壯,孔武有力,一看平時就吃的很好,跟墩上屯兵們的待遇截然不同。
『這二十多騎家丁,怕是郭管隊全部的家當了吧,是個不錯的上官。』……韓陽對郭旺第一印象不錯。
原因無他,在這大災之年,騎兵最是難養,家丁夥食倒是其次,主要是馬料昂貴。
在崇禎朝,一匹戰馬一天就得消耗豆料三升,乾草一束(15斤),這便是所謂的『一日一夜非豆三升不飽不可以騁』。
養一匹馬的成本,都夠養三名家丁了。
所以即便是掌管著十多烽火墩,上千畝屯田的郭管隊,也隻堪堪養得起二十多騎兵。
麵對韃子馬甲兵,步兵用處不大,唯有騎兵來得及支援。
郭旺肯掏出自己全部家當,冒著被後金韃子全殲的風險支援墩內兄弟,這在明末軍官中,是不多見的。
韓陽繼續打量著這位上官,隻見郭旺翻身下馬,瞧見壕溝前死傷的十多名百姓,微微皺眉道:「剛剛的戰事,說與我聽。」
黃大有察言觀色,見郭旺似有不悅之色,忙將剛剛韓陽一箭射傷韃子長官的事說了。
「竟能六十步外命中一名馬甲?」郭旺瞳孔微縮,隨後掃視永定墩眾人,道:「是哪位勇士射中韃子的,上來我看看。」
韓陽也不怯場,當下抱拳道:「回郭管隊,是俺射的。」
聞言,郭旺闊步而來,一雙大手在韓陽身上用力捏了捏,豪爽笑道:「好,果然是名好漢子!」
見郭管隊對韓陽麵露欣賞之色,黃大用、王勇等人皆是露出羨慕神色。
屯軍多年,他們還從被上官如此誇獎過。
「嗬,什麼好漢子,其實就是個草包!管隊大人,您可別這小子忽悠了。」
家丁中,一名看不出年紀的漢子突然跳下馬來,朝郭旺拱了拱手,隨後挑釁般看向韓陽,道:
「郭管隊,別看這小子長得結實,其實就是個軟蛋,『韓傻子』的名號,咱新安堡的兄弟,不少都聽說過,大夥說是不是?」
此話一出,不少人都是鬨笑起來,以牛康笑得最為尖銳刺耳。
韓陽冷冷看去,隻見一名夜不收裝扮的家丁翻身下馬,朝自己走了過來。
這人長得又高又胖,滿臉橫肉,不同於黃大有的虛胖,這人一身肥膘中,似乎蘊藏著爆炸性的力量,看上去極為剽悍。
忽地,韓陽腦海中浮現出關於此人的片段。
新安保夜不收韓虎,由於職業特性,經常需要在新安保附近偵察,之前欺負過原主幾次。
隻見韓虎挎著腰刀朝自己徑直走來,韓陽不動聲色握緊手中長槍。
不料那韓虎卻是略過自己,朝吊橋那堆屍體走去,怪笑道:「奶奶的,發了!十幾顆人頭,砍回去能換不少軍功和賞銀呢。」
聽見這話,家丁中不少人都是歡呼雀躍起來,眾人一臉期待的看向管隊官郭旺。
『這幫臭小子,又想殺良冒功』……郭旺眉頭微微皺起,卻是冇有說話。
世道如此,他雖不喜這種行為,卻也冇有辦法。
畢竟大家都這樣乾,他若不同意,就相當於斷了手下兄弟一條財路。
身逢亂世,郭旺深諳和光同塵的道理。
『這些人想殺良冒功!?』……韓陽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
他熟讀史書,知道明末士兵殺良冒功是常有現象。
崇禎朝,總兵左良玉就曾縱兵屠殺百姓,斬首數千,血濺幾十裡,佯稱『永平大捷』。
但華夏民族自古以來便有人死為大的傳統,保留全屍,是對死者最大的尊重。
韓陽每每讀到這段歷史時,總覺得不敢相信。
此時親眼所見,他頓覺『氣抖冷』!
鏘啷!
不遠處傳來韓虎腰刀出鞘的聲音,經過激烈的心理掙紮後,身為現代靈魂的韓陽還是過不了心裡這關。
他扭頭看向韓虎,喝止道:「有膽子殺良冒功,卻冇膽子殺韃子,不知到底誰纔是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