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明末最強寒門 > 第33章 父親的脊梁越來越彎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明末最強寒門 第33章 父親的脊梁越來越彎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官府的「賑濟」,如同一場精心策劃的羞辱,將李家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弱希望,徹底踩滅在冰冷的泥濘之中。那摻著大半沙土和黴塊的所謂「糧食」,與其說是救濟,不如說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每個還對「王法」、「官府」存有一絲幻想的災民臉上。

李老栓默默地將那點垃圾般的「賑濟糧」撿拾回來,又默默地坐在角落裡,就著昏暗的光線,用他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極其耐心地、一點點地分揀著。試圖將那些還能勉強稱之為「食物」的碎屑,從沙石和黴塊中分離出來。

這個過程緩慢而徒勞,就像他的人生。每一次彎腰,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挑揀,都伴隨著一聲微不可聞的、沉重的歎息。他的背脊,在那一次次無望的勞作中,肉眼可見地更加佝僂了,彷彿被一種無形卻無比沉重的力量,死死地壓彎了下去。

高利貸的絞索還懸在脖子上,胡裡長那陰冷的眼神和師爺意味深長的話語,如同毒蛇般纏繞著他,讓他夜不能寐,驚悸不安。他不敢想象,秋後如果還不上那五鬥新麥,這個家會怎麼樣?地沒了,狗剩也要去為奴為仆…那種未來,光是想想就讓他窒息。

地裡的莊稼,是他唯一的指望。但他每天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去檢視時,心情卻愈發沉重。種子播下去有些日子了,但出苗的情況並不好。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甚至一片空白,不知道是種子壞了,還是地太貧瘠,或者被什麼蟲子啃了。那一點可憐的綠色,在廣袤而荒蕪的土地上,顯得如此渺小和脆弱,彷彿隨時會被風雨摧垮。

除草、間苗…這些都需要精力和時間。而他,感覺自己就像一盞快要熬乾的油燈,精力早已耗儘。每一次舉起鋤頭,都感覺手臂有千斤重,眼前陣陣發黑。

家裡的氣氛,也因為他而變得更加壓抑。

李老栓變得越發沉默寡言。以前雖然也愁苦,但偶爾還會歎口氣,罵兩句老天爺,或者和婦人商量一下極其有限的「家務事」。但現在,他常常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隻是蹲在門口,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地裡,或者盯著某個角落,一盯就是半天,彷彿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

他的反應也變得遲鈍。婦人有時跟他說話,要叫好幾聲,他才會茫然地抬起頭,眼神焦距慢慢凝聚,然後「嗯?」一聲,似乎根本沒聽清剛才說了什麼。

更讓人擔心的是,他偶爾會變得異常暴躁。

有一次,狗剩因為實在太餓,偷偷舔了一口瓦罐壁上殘留的、那點摻了觀音土的糊糊渣,被李老栓發現了。向來疼愛小兒子的他,竟然像頭發怒的獅子,猛地衝過去,一把將狗剩推開,聲音嘶啞地咆哮:「吃!吃!就知道吃!這都是救命的東西!被你糟蹋了!」

狗剩被推得摔倒在地,嚇得哇哇大哭。婦人也嚇壞了,連忙護住孩子。

李老栓吼完之後,看著嚇得瑟瑟發抖的兒子和妻子,自己也愣住了。他臉上露出一種極其痛苦和茫然的表情,似乎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火。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頹然地轉過身,肩膀垮得更厲害了,默默地走到牆角,再次蹲下,把自己縮成一團。

那種無聲的自責和痛苦,比之前的咆哮更讓人心疼。

李根柱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擔憂。他知道,父親這是長期處於極度壓力、恐懼和絕望之下,心理防線正在逐漸崩潰的表現。醫學上或許可以稱之為抑鬱傾向或者焦慮症,但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懂這些,隻會覺得他「變了」、「魔怔了」。

這個家,就像一艘在暴風雨中破損嚴重的小船,而父親這個船長,正在逐漸失去方向和力氣。如果連他都垮了,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李根柱試圖找父親說說話,想給他一點鼓勵,或者說,分擔一點壓力。

「爹…地裡的苗…慢慢會好的…」他艱難地開口。

李老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渾濁,沒有任何光彩,隻是喃喃道:「…好?拿什麼好…沒肥…沒力氣…胡家…還在逼債…」

「總會有辦法的…熬到秋天就好了…」

「…秋天…秋天還要交皇糧…哪來的糧交…」李老栓的聲音裡沒有任何希望,隻有一片死寂,「…完了…都完了…」

他反複唸叨著「完了」,彷彿已經預見了註定的結局,那種徹底的絕望,讓李根柱所有安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曾經用瘦弱的肩膀扛起這個家,在差役麵前跪地求饒隻為保護妻兒,在風雪中拚命刨地隻為播種希望的男人,正在被現實一點點選碎,碾入塵土。

他的脊梁,曾經或許不算挺拔,但至少還能支撐著這個家艱難前行。而現在,那脊梁正在變得越來越彎,越來越脆弱,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折斷。

家庭的重擔,無形中開始向著另一個方向傾斜。

婦人看著丈夫這副模樣,眼神裡的擔憂越來越重。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什麼事都等著丈夫拿主意,或者向他抱怨訴苦。她開始更加沉默地操持著一切,眼神卻變得更加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決絕的光芒。

她更加細心地照顧著依舊虛弱的李根柱,更加苛刻地計算著那點少得可憐的口糧分配,也更加頻繁地、趁著天色昏暗,一個人悄悄地走出院子,不知道去乾什麼,每次回來,眼神都更加疲憊,卻緊緊捂著口袋,彷彿藏著什麼秘密。

李根柱起初沒有太在意,隻以為母親是去挖更難找的野菜,或者又去嘗試掏鼠洞。

直到有一天夜裡,他因為腳痛和饑餓醒來,隱約看到母親並沒有睡,而是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悄悄起身,走到那口存放「糧食」的破缸前。

他以為母親是餓得受不了,想去吃點東西。

但他看到,母親並不是去取食,而是小心翼翼地從自己那份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明日早餐的糊糊原料裡,又抓出了一小撮,然後…極其小心地,放進了…放進了自己的那一份裡!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某種神聖的儀式,輕輕鬆了口氣,然後又摸了摸睡夢中依舊皺著眉頭的狗剩的額頭,這才重新躺下,很快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壓抑著的吞嚥口水的聲音——她顯然也餓得厲害。

李根柱躺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瞬間明白了什麼。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