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最強寒門 第5章 李根柱的變化
廢窯埋屍,摸黑返家。
這一路上,氣氛比去時更加壓抑和詭異。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踩在枯草落葉上的沙沙聲。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泥土、汗漬以及那若有若無、卻彷彿已滲入骨髓的血腥氣。黑暗濃重,彷彿一頭噬人的巨獸,沉默地吞噬著這支小小的隊伍。
終於,那間低矮破敗的茅屋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它依舊是那麼窮酸,那麼搖搖欲墜,但此刻,在經曆了外麵的生死搏殺和埋屍驚魂後,它竟彷彿透出一絲可憐的、令人心安的「家」的氣息。
狗剩搶先一步,機警地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後,才輕輕推開那扇勉強合攏的破院門。幾人魚貫而入,最後進來的李老栓立刻用木棍重新把門閂上,雖然知道這玩意兒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住官軍,但至少圖個心理安慰。
進了屋,黑暗依舊。沒人想去點燈,並非完全為了節省那點燈油,更多的是出於一種本能——彷彿光亮會照見他們手上看不見的血汙,會暴露他們剛剛犯下的、足以誅滅九族的彌天大罪。
李老栓和妻子互相攙扶著,摸索到板鋪邊,幾乎是用儘最後力氣癱坐下去,發出沉重的喘息。狗剩也挨著爹孃坐下,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李根柱則靠在了那口被搜刮過的破缸邊,緩緩坐下。冰冷的缸壁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寒意,讓他激靈了一下,稍微驅散了一些疲憊和混沌。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茅屋。
隻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夜風,吹得茅草屋頂窸窣作響,像是無數鬼魂在低語。
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陳二爺剛死時的震驚死寂不同,裡麵摻雜了太多複雜難言的東西。
恐懼,依然是主旋律。對殺官之罪的恐懼,對官府追查的恐懼,對未來的恐懼,如同巨大的陰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極其微妙的東西,在家人之間無聲地流淌、彌漫。
那就是驚疑,以及一種麵對陌生人的疏離感。
終於,還是母親最先忍不住了。黑暗似乎給了她一些勇氣。她摸索著,向著李根柱的方向,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開口:
「柱…柱兒…你…你沒事吧?身上…還疼不疼?餓不餓?」話語依舊是母親式的關心,但那語調裡的遲疑和恐懼,卻掩飾不住。
李根柱在黑暗中無聲地歎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
「娘,我沒事。」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但這具身體太過虛弱,又經曆了劇烈情緒波動和體力消耗,聲音難免有些沙啞和異樣。
這句回答之後,又是一陣難熬的沉默。
李老栓咳嗽了一聲,聲音乾澀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柱兒…今天…今天…」他似乎想問「今天你怎麼敢殺人」,但又覺得這話問出來極其危險,卡在喉嚨裡,半天憋不出下文。
狗剩則小聲地吸了一下鼻子,帶著哭音低低道:「哥…你剛才…好嚇人…」
是啊,嚇人。
一個平日裡可能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餓得奄奄一息的半大少年,突然暴起殺人,指揮若定,甚至眼神冰冷地威脅剩下的差役…這反差實在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李根柱知道,他必須給出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們接受,至少暫時能安撫他們的解釋。直接說「我是穿越來的」?那估計家人會以為他不僅變了,還瘋了。
他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組織著語言,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後怕:
「爹,娘,狗剩…我知道,我嚇到你們了。」
「但我沒辦法。」
他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和激動:「當時…當時那情形,你們都看到了…陳二爺他們要搶種糧,要鎖人…狗剩被他們踹成那樣…他們根本不給我們活路啊!」
「我…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了…就看著那鐮刀…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全家死!」
「我…我怕啊…我怕極了…」他適時地讓聲音帶上顫抖,「但我更怕他們害死爹孃,害死狗剩…」
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當時的絕境和憤怒,假的是這份「後怕」的表演成分居多。但效果是顯著的。
李老栓和妻子在黑暗中聽著,想起白天的屈辱和絕望,想起兒子被踹倒的痛苦,那種同仇敵愾和劫後餘生的情緒慢慢壓過了部分驚疑。
是啊,當時那情形,確實是你死我活。柱兒不動手,現在他們一家可能已經在去縣衙大牢或者修邊牆的路上了,那同樣是死路一條。
「我兒…苦了你了…」婦人首先心軟了,或者說,她寧願相信兒子是被逼到絕境的爆發,也不願去深究那令人恐懼的陌生感。她摸索著過來,顫抖的手再次撫上李根柱的胳膊,這一次,沒有立刻縮回去。
李老栓也長歎一聲,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儘的苦澀和無奈:「是爹沒用…護不住你們…反倒要你…」後麵的話他說不出口了。讓兒子手上沾了血,這在一個傳統農民父親看來,是極大的罪過和失敗。
狗剩也小聲啜泣起來:「哥…謝謝你…」
家人的反應,讓李根柱稍稍鬆了口氣。初步的信任和同情,算是建立起來了。但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他今天的表現,絕不是一個普通農家少年能做到的。那份冷靜和決斷,太過紮眼。
果然,李老栓沉默了一會兒,又遲疑地開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柱兒…你…你咋好像…好像突然…膽子變大了……?
黑暗中,李根柱能感覺到父母和弟弟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心念電轉,知道不能再用情緒搪塞過去。必須給出一個稍微合理點的、符合他們認知的解釋。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而帶著些許後怕的語氣說道:「爹,娘,我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餓暈過去那三天…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三人都是一怔。
「嗯…」李根柱繼續編造,語氣飄忽,「夢裡…好像有個白鬍子老爺爺…跟我說了很多聽不懂的話…什麼…天道不公,當以力破之…什麼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還…還好像比劃了些東西…」
他故意說得含糊其辭,雲山霧罩。托夢、神人授法,這在中國古代的民間認知裡,是一種雖然稀奇但並非完全不能接受的解釋。很多曆史名人起家時,都好這口,比如劉邦斬白蛇什麼的。
「等醒過來…我就覺得…腦子裡好像多了點東西…膽子也好像莫名大了點…」他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當時看到陳二爺他們欺負咱家,我腦子一熱,那些話就自己冒出來了…然後就…」
完美的甩鍋給神秘主義。
果然,李老栓和妻子聞言,在黑暗中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白鬍子老爺爺?夢裡授法?
這…這難道是天意?是神仙點化?還是…什麼邪祟附身?
老兩口的心思瞬間變得複雜起來。既有對神秘力量的敬畏,又有一絲「我兒或許不同凡人」的微弱期待,但更多的,還是茫然和不安。
但不管怎樣,這個解釋,總算給了他們一個能夠理解的、離奇的由頭,來解釋兒子突兀的巨變。這總比兒子突然變成完全陌生的殺人狂魔要好接受得多。
「莫要聲張…此事…此事萬萬不可對外人言!」李老栓最終壓低聲音,鄭重告誡,語氣裡充滿了敬畏和警惕。
「哎,哎,曉得,曉得…」婦人連忙答應,雙手合十,朝著黑暗拜了拜,也不知是在拜哪路神仙。
屋內的氣氛,似乎因此緩和了一些。那層因為殺人而產生的、厚厚的隔閡與驚疑,雖然並未完全消失,但至少被這層「神異」的麵紗暫時遮蓋了過去。
李根柱心中稍稍安定。這一關,算是暫時混過去了。
而就在這時,他的肚子,和他的思緒一樣糾結,突然發出了一陣極其響亮、如同雷鳴般的「咕嚕」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是一愣。
從早上餓暈醒來,到一場血腥搏殺,再到深夜埋屍,他這具身體,早已是油儘燈枯,全憑一股狠勁撐著。現在稍微放鬆下來,最原始的生理需求——饑餓,終於發出了無法忽視的強烈抗議。
李根柱頓時有些尷尬。
但這聲饑餓的腸鳴,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破了屋裡最後那點詭異僵持的氣氛。
「哎呀!光顧著…都忘了!」婦人首先叫了起來,聲音裡充滿了母親的急切和心疼,「一天都沒吃東西了!柱兒剛緩過來,狗剩也傷了…當家的,快…快看看,還有沒有…」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家裡除了那點可憐的種糧,現在還能有什麼吃的?
李老栓也反應過來,愁雲瞬間布滿臉上,唉聲歎氣:「沒了…啥都沒了…就剩下點野菜糊糊底子…哪夠啊…」
絕望的現實,再次壓倒了剛才那點神秘主義的討論。
活著,首先要吃飯。
李根柱想起了那兩具屍體,衙門口的人,下鄉催科,身上總會帶點零碎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