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最強寒門 第65章 地主家的狗腿子
院子裡發生的一切,哭喊、指責、孩童稚嫩的崇拜,都被濃重的夜色和更深的絕望吞噬,表麵上並未在外界引起太多波瀾。
然而,水麵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胡裡長胡老爺,此刻正坐在自家溫暖如春、飄著檀香的書房裡,聽著管家胡福的稟報。他麵前的黃花梨木書桌上,攤開的正是那份墨跡未乾、按著李根柱家的借貸契約。燭光跳躍,映照著他那張保養得宜、卻透著精明與算計的臉。
「老爺,按您的吩咐,契書已經立好了。」胡福躬著身子,臉上帶著諂媚而得意的笑,「利息按最高的算,期限卡得死,裡麵還留了幾個釦子,保管他李家這輩子都翻不了身。李老栓那老東西,讓他按手印的時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倒是那李根柱……」
「李根柱怎麼了?」胡裡長端起桌上的細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眼神卻銳利起來。
「那小子……按手印的時候,倒是乾脆。」胡福斟酌著詞句,「臉上沒啥表情,眼神……有點冷。不像他爹那樣嚇得屁滾尿流。老爺,這小子,怕是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有點……紮手。」
「紮手?」胡裡長嗤笑一聲,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那份契約,「再紮手,也不過是田埂裡的泥鰍,還能翻起大浪?一紙契約,就能把他全家捆得死死的。他李根柱不是能說會道嗎?不是懂得殺雞取卵的道理嗎?本老爺現在就不殺他這隻雞,就把他圈起來,慢慢下蛋,下的蛋,還都得歸我!」
他語氣陰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李根柱那天的表現,確實讓他意外,甚至有那麼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但他並不真正認為一個窮小子能威脅到自己。在他眼裡,李根柱所謂的「膽識」和「急智」,不過是窮途末路下的狗急跳牆,是可以用更精密、更合法的枷鎖輕鬆套住的。
「老爺高明!」胡福連忙奉承,「隻是……這小子畢竟在村裡人麵前露了臉,駁了老爺您的麵子。雖然當時鎮住了場子,但保不齊有些不開眼的泥腿子心裡會有些不該有的想法。依小的看,還得敲打敲打,得讓所有人知道,在李家坳,誰說了算!也讓那李根柱徹底絕了那些不安分的心思。」
胡裡長微微頷首,表示認可。統治,不僅僅依靠暴力,更依靠恐懼和無處不在的監控。
「嗯,你看著辦。讓下麵的人,眼睛放亮一點。李根柱家,還有那幾個平日裡就跟李家走得近、或者同樣窮橫窮橫的,比如趙老憨、孫寡婦家,都給我盯緊點。看看他們私下裡有沒有什麼串聯,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尤其是那個李根柱,他再去鎮上,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我都要知道。」
「是,老爺!小的明白!」胡福心領神會。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李家坳的空氣裡,除了絕望,又多了幾分無形的窺探。
胡裡長府上的幾個「狗腿子」——不全是正式的家丁,有些是依附胡家、得了些好處的閒漢或者佃戶——開始「活躍」起來。他們不像甲首那樣有明確的身份,卻更像胡家散養在村裡的「耳目」。
李根柱去井邊打水,會「恰好」遇到一個平時遊手好閒的胡三,對方會皮笑肉不笑地搭話:「喲,根柱兄弟,聽說你家跟胡老爺借了錢?有門路啊!以後發達了,可彆忘了拉兄弟一把啊?」話裡話外,滿是打探和酸溜溜的嘲諷。
趙老憨偷偷摸摸想去南邊廢窯洞附近挖點李根柱之前告訴他的野菜,還沒出村,就被另一個「狗腿子」攔下,陰陽怪氣地說:「老憨,這急急忙忙的,去哪發財啊?有啥好門路,也跟哥們說說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
孫寡婦家門口,也時不時有陌生麵孔晃悠,目光在她家那棵剝了皮的老榆樹上逡巡。
這些「狗腿子」們,手段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但他們代表的是胡裡長的意誌,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和威懾。他們像一群鬣狗,不直接撲咬,卻始終在獵物周圍徘徊,發出令人不安的嘶鳴,提醒著每一個村民: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老爺的眼裡。
村裡原本因為李根柱抗爭而泛起的那一絲絲微弱的「佩服」和躁動,在這無形的壓力下,迅速冷卻、凝固,重新化為更深的恐懼和沉默。人們更加不敢與李根柱家來往,連眼神接觸都儘量避免。趙老憨被警告後,嚇得幾天沒敢出門。孫寡婦更是緊閉門戶,連哭都不敢大聲。
李根柱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偶遇」,那些隱藏在關切下的打探,都讓他如芒在背。他知道,胡裡長這是要把他孤立起來,要掐滅任何可能由他引燃的火星。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圍剿。
但他並沒有像胡裡長期望的那樣,在恐懼中徹底崩潰或變得老實。相反,這種無處不在的監視,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更強的逆反心理和警惕性。他變得更加沉默,行動也更加謹慎。他知道,明麵上的對抗已經不可能,胡家有了防備。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給家人和那些可能抱有同樣想法的人帶來滅頂之災。
然而,壓迫越深,反抗的**也在黑暗中悄然滋長。隻是,它必須換一種形式,更加隱蔽,更加……聰明。
白天,他依舊是那個為債務所困、沉默寡言的農家子。但到了夜晚,當整個村莊陷入沉睡,隻有幾聲零星的犬吠和巡夜家丁模糊的燈籠光時,一些更加隱秘的念頭,開始在他心中盤旋。
他想起趙老憨被警告時那驚恐的眼神,想起孫寡婦緊閉的房門,想起村裡其他那些在重壓下奄奄一息的麵孔。他們,和自己家一樣,都是被這張權力之網牢牢縛住的飛蛾。
單打獨鬥是死路一條。那麼,如果……能把這幾隻分散的、弱小的飛蛾,在夜深人靜之時,悄悄地聚到一起呢?哪怕隻是交換一個眼神,傳遞一句無聲的共勉?
這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螢火,微弱,卻執著地亮著。
他知道這極其危險,一旦被發現,就是萬劫不複。但高利貸的絞索已經套在脖子上,胡家的監視如影隨形,除了冒險一搏,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是時候,進行一場真正的、必須在絕對保密下進行的……溝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