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最強寒門 第76章 盟約
自那夜在孫寡婦家黑暗小屋裡的危險密談後,時間又向前爬行了幾天。李家坳的饑餓並沒有緩解,反而因為最後一點野菜根和樹皮資源的枯竭,變得更加尖銳刺骨。但李根柱的心境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種被巨大未知和被動等待所折磨的焦灼感,被一種更加具體、更加緊繃的「準備狀態」所取代。
他知道,那個模糊的「自救計劃」就像一顆極不穩定的火藥,需要最小心地保管和最精確的時機來點燃。而在這之前,他必須把趙老憨和孫寡婦這兩顆同樣不安定的「火星」,用某種方式攏在一起,形成一個哪怕再微小、再脆弱的共同體。這個共同體不能光靠語言承諾,尤其在趙老憨這種隨時可能被恐懼壓垮的人麵前。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李根柱進行了一係列極其隱秘且目的明確的「鞏固」工作。
他不再隻是夜裡去敲後窗。白天,當他在周木匠那裡乾零活,或者假裝在村裡閒逛但實際是觀察胡家動靜時,會「偶然」遇到趙老憨或孫寡婦。相遇的地點,總是選在相對僻靜、但又不至於引人懷疑的角落,比如水井後方,或者某段坍塌的矮牆邊。
沒有冗長的交談,往往隻是匆匆一瞥,幾句簡短到外人聽來毫無意義的低語。
遇到趙老憨挑著空桶去井邊,李根柱會蹲在井台邊係鞋帶,頭也不抬地低聲問一句:「老憨叔,夜裡睡得可穩?」趙老憨會哆嗦一下,左右看看,才用氣音回答:「還……還行,就是娃總喊餓……」李根柱便似無意般接一句:「快了,再忍忍。多留意村西頭老槐樹的鳥窩,看什麼時候最多。」這話聽著像閒聊,實則是在暗示趙老憨,繼續觀察胡家大院側門家丁換崗規律。
遇到孫寡婦在剝那棵早已光禿禿的老榆樹最後一點嫩皮,李根柱會路過,順手遞給她一塊邊緣鋒利的薄石片,低聲說:「孫嬸,剝乾淨些,芯子也彆浪費。」孫寡婦接過石片,手上動作不停,眼神卻銳利地掃過李根柱,微微點頭:「曉得,根柱。俺家後牆根那窩螞蟻,這兩天搬得特彆勤。」這是在告訴李根柱,她注意到胡家這兩日往糧倉方向搬運東西的次數增加了。
這些零碎的資訊,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李根柱在腦中小心地串起來。他讓狗剩和石頭繼續他們的「遊戲」,重點觀察胡家正門、側門、後角門在不同時辰的守衛情況,以及家丁巡邏的路線和間隔。兩個孩子懵懂地執行著,他們帶回的資訊往往雜亂,但結合趙老憨和孫寡婦的觀察,李根柱腦海中胡家大院的防衛輪廓,逐漸清晰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嚴密,但也並非鐵板一塊,尤其是後半夜,守衛顯然會鬆懈些。
這種通過日常接觸傳遞資訊、分配觀察任務的方式,比正式的聚首安全得多,也潛移默化地強化著三人之間那種「共謀」的聯結。每一次簡短的交彙,都是一次無聲的確認:我們還在一起,我們還在準備。
然而,李根柱知道,這還不夠。對於一個需要將後背托付、甚至可能需要共同麵對刀槍的行動而言,僅僅靠資訊傳遞和恐懼捆綁是不夠的。他們需要一種更實質的「盟約」,哪怕這種盟約簡陋到可笑。
機會出現在一個傍晚。甲首王貴不知為何,突然帶著兩個家丁,在村裡進行了一次突如其來的巡查,重點是檢查各戶是否嚴格遵守「不得串連」的禁令。王貴的眼神在李根柱、趙老憨、孫寡婦幾家門前多停留了片刻,雖然沒說什麼,但那審視的目光讓人脊背發涼。
這次巡查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三人本就緊繃的神經上。他們都意識到,胡家或許還沒有確鑿證據,但懷疑的觸角已經伸了過來。時間,可能不像他們期望的那麼充裕了。
當天深夜,李根柱再次冒險,將趙老憨和孫寡婦喚到了孫寡婦家。這一次,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王貴今天來,不是好事。」李根柱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胡裡長可能聽到什麼風聲,或者單純就是想把咱們看得更死。咱們不能再慢慢準備了。」
趙老憨臉色慘白,孫寡婦也抿緊了嘴唇。
「老憨叔,孫嬸子,」李根柱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黑暗中也彷彿能感受到那份灼熱和沉重,「咱們三家,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們。今天,得把話說到明處。」
他頓了頓,用最簡單直白的話,勾勒出了那個「盟約」的核心:
「如果,我是說如果,到了不得不動手的那一天。咱們三家,必須一起動。趙叔,你家負責盯著村口和甲首家的動靜,一有不對,立刻給訊號——學三聲夜貓子叫,兩聲短一聲長。孫嬸,你家離胡家後牆近,你耳朵靈,負責聽胡家後院的動靜,特彆是下半夜。我這邊,會想辦法摸清最後的情況,決定動手的時機和路線。」
「得手之後,糧食怎麼分?按人頭,按出力,到時候再細算,但保證,每家都有活命的口糧。怎麼藏?各自找地方,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彆家的藏糧點,這是為了萬一出事,不被人一鍋端。」
「如果……如果事情敗露,或者動手時被抓住,」李根柱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殘酷,「咬死了是餓瘋了,自己起意,絕不能供出其他人。供出來,大家一起死,家人也逃不掉。不供,死一個,或許還能給家裡人留條活路。」
這是最殘酷,也是最現實的一條。它將個人的生死與家人的存續捆綁,逼迫著每個人在極端情況下做出最「理性」也是最無情的選擇。
趙老憨聽到這裡,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倒。孫寡婦卻猛地抬起頭,黑暗中她的眼睛閃著狼一樣的光:「就該這樣!誰要是慫了,害了大家,做鬼也不放過他!」
李根柱看向趙老憨:「老憨叔,你怎麼說?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我就當今晚沒見過你。但以後,咱們就真是陌路人了,你家是死是活,我也再管不著。」
這是最後通牒,也是將趙老憨徹底綁上戰車的最後一推。退出,意味著回到之前孤立無援、默默等死的境地;留下,則是一條布滿荊棘、九死一生的險路,但至少……有一線掙紮的微光。
趙老憨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想起餓得奄奄一息的老婆孩子,想起王老五一家死絕的慘狀,想起胡裡長和甲首那些冷漠倨傲的嘴臉……巨大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在他心中瘋狂撕扯。最終,對家人即刻餓死的恐懼,稍稍壓過了對未知危險的恐懼。他噗通一聲,竟是直接癱跪在了地上,對著李根柱和孫寡婦的方向,磕了個頭,泣不成聲:「俺……俺乾!俺聽你們的!為了娃……為了娃能活……」
沒有歃血為盟,沒有對天發誓。在這黑暗破敗的農舍裡,三個被逼到絕境的貧苦農民,用最卑微的方式,達成了一個關乎生死存亡的模糊協議。這個協議沒有寫在紙上,甚至沒有明確說出「造反」、「搶糧」這些字眼,但它真實地存在於三人沉重如鐵的呼吸間,存在於趙老憨絕望的淚水中,存在於孫寡婦狠厲的眼神裡,更存在於李根柱那越發冷靜堅定的謀劃中。
離開孫寡婦家,李根柱獨自走在漆黑的村道上。他默默地計算著:自家四口人,趙老憨家四口,孫寡婦家兩口,加起來,十口人,十條命。
此刻,李根柱隻知道,一個微小到可憐的聯盟,已經在絕境的土壤裡,畸形而頑強地紮下了根。它的目標隻有一個:活下去。
而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共同麵對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胡家大院,以及裡麵那滿滿當當的、能讓人活命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