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最強寒門 第99章 李根柱的決斷
有時候,曆史的關鍵轉折,就發生在那電光石火的幾息之間。
當那塊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鬆脫的巨石,帶著沉悶的轟鳴和四濺的火星碎石,狠狠砸進一線天入口處的人群時,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李根柱伏在左側崖壁的石台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下岩石傳來的震動,能聞到空氣中驟然揚起的塵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能聽到下方傳來的、非人的淒厲慘叫和驚恐到極致的呼喊。
「山神爺發怒了!!」「王五!!王五被砸到底下了!!」「我的腿!我的腿斷了!!」「跑!快跑啊!!」
火把的光亮在煙塵中亂晃、熄滅,人影在狹窄的入口處瘋狂推擠、踐踏,剛才那點巡查的謹慎和凶狠蕩然無存,隻剩下最原始的、對不可知力量的恐懼和求生本能。
而與此同時,那個從側後方灌木叢裡尖叫著衝出來的黑影,已經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遠處的黑暗裡,隻留下一串倉皇遠去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哭泣聲。
短短幾個呼吸間,局麵徹底失控,變得一片混亂。
「頭兒!」孫寡婦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難以置信,「石頭……石頭自己掉下去了!砸中了!砸中了!咱們……」
她看向李根柱,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那意思很清楚——機會!天賜良機!趁他病,要他命!現在衝下去,那些嚇破膽的鄉勇就是待宰的羔羊!火把、武器、乾糧,甚至……俘虜!
趙老憨雖然沒在崖壁上,但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慘叫嚇懵了,從下方岩窩方向傳來他帶著哭腔的、壓得極低的聲音:「根……根柱!天塌了!跑……咱們快跑吧!從後山!現在就跑!」
獵戶張大膽則完全傻了,手裡攥著那根木棍,目瞪口呆地看著下方煙塵彌漫、鬼哭狼嚎的入口,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他沒想到,自己為了三十兩銀子追蹤的這夥「悍匪」,藏身的地方居然這麼邪門?山神顯靈?還是……這夥人真有妖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根柱身上。
計劃?原計劃是等對方進窄道再推石頭。現在石頭自己掉了,對方在入口處就被砸得人仰馬翻,魂飛魄散。是立刻衝下去擴大戰果?還是按照預案,如果對方退走就隱藏?可對方現在不是有序退走,是崩潰逃竄!而且,那個神秘的「逃犯」是誰?他的出現和這恰到好處的巨石墜落,是巧合,還是……
無數念頭在李根柱腦中飛速閃過,但時間不等人。下方受傷者的慘叫還在繼續,沒受傷的正在沒命地往黑暗裡逃,但也有被嚇傻或者被同伴絆倒的,在原地哭喊。
衝下去,確實能獲得豐厚的戰利品,極大緩解他們物資匱乏的困境,甚至可能抓幾個舌頭問出重要情報。但風險呢?對方雖然崩潰,但畢竟還有能活動的人,黑暗之中,萬一有哪個膽大的或者被逼急了的回頭拚命,或者暗處放冷箭怎麼辦?更重要的是,一旦他們衝下去亮明身份,那就坐實了「襲擊鄉勇」甚至「殺害官差」的罪名,再無絲毫轉圜餘地。胡家和官府的反應,將會是雷霆萬鈞。
不衝下去,就躲著,等這些人死的死、跑的跑,天亮後再收拾殘局?聽起來穩妥。但那個「逃犯」看到了他們的營地入口,他會去哪裡?會引來更多的追兵嗎?而且,下麵那些受傷的人……就讓他們在寒冷和流血中慢慢死去?
李根柱的心裡,第一次湧起了一種超越單純求生本能的糾結。那是一種對生命的複雜感受,既有對敵人的冷酷,也有一絲……同為底層掙紮者的兔死狐悲。下麵那些慘叫的,大概率也是被胡家或者甲首強征來的普通農戶、佃戶,為了那點可能的好處或者不敢違抗的命令,纔在這寒夜裡進山搜捕。他們和自己這些人,本質上都是被驅役、被犧牲的棋子。
殺他們,易如反掌。但殺了之後呢?除了得到一些物資,除了讓胡家的懸賞榜上多幾條血債,除了讓自己這群人在這條「造反」的不歸路上越走越遠……還有什麼?
李根柱忽然想起自己立下的規矩:「不主動害無辜,不欺淩弱小,對同樣走投無路、願意守規矩的窮苦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下麵那些正在慘叫的,算不算「窮苦人」?算不算某種程度上「走投無路」?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在生死搏殺的關頭,想這些是不是太矯情、太婦人之仁了?
但另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你要建立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夥」?是一個隻為活命、不擇手段、與山外那些吃人者無異的流寇團夥?還是一個……有點不一樣的,能讓更多像周木匠、像吳老二、甚至像下麵那些慘叫的鄉勇這樣的人,看到一絲活下去的不同可能的……希望之火?
曆史在很多時候,是由無數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選擇累積而成的。而領袖之所以成為領袖,往往就在於他能在關鍵時刻,做出那些看似「不劃算」,卻可能影響深遠的選擇。
李根柱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帶著塵土血腥味的空氣,然後猛地睜開!
他的眼中,之前的猶豫和糾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而堅定的決斷。
「孫嬸,老憨叔,聽我命令!」他的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透過風聲和下方的慘叫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第一,不準衝下去砍殺!原地隱蔽,不許出聲,不許有任何光亮!」
「第二,孫嬸,你盯著入口,如果還有沒跑的人想摸進來,或者有新的火把靠近,立刻示警!」
「第三,老憨,你帶著狗剩、石頭,摸到岩窩最深處,和周大哥他們在一起,拿好家夥,萬一……萬一有人闖進來,拚死也要守住!」
「第四,」他頓了頓,看向身邊一臉愕然的孫寡婦和茫然的張大膽,「我下去看看。」
「啥?!」孫寡婦差點驚叫出聲,趕緊壓低聲音,「頭兒!你瘋了!下麵什麼情況都不知道!萬一有裝死的,或者……」
「我必須下去。」李根柱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下麵有人受傷,沒跑掉。我們得搞清楚狀況。而且……那個跑掉的人,看到了這裡,是個隱患。我得知道他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那太危險了!」孫寡婦急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在這裡守住,看著獵戶,盯著入口。」李根柱搖頭,「我一個人去,目標小,靈活。如果有詐,我能應付。如果……」他看了一眼下方,「如果下麵的人還能救,或許……對我們有用。」
「救?」孫寡婦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李根柱,「頭兒,那是要來抓咱們的人!是敵人!」
「現在不是了。」李根柱平靜地說,「現在他們是被砸傷的倒黴蛋,是可能提供情報的舌頭,也是……可能被我們爭取過來的人。」
這話說得孫寡婦一愣。爭取過來?把這些鄉勇爭取過來?這想法太大膽,太不可思議了。
「時間不多,按我說的做!」李根柱不再解釋,將手中的鐮刀握緊,對孫寡婦道,「給我半盞茶時間。如果半盞茶後我沒回來,或者下麵有異常動靜,你就立刻帶著所有人,按老憨說的,從後山找路撤退,能跑多遠跑多遠!」
說完,不等孫寡婦再反對,他深吸一口氣,順著白天探好的、不那麼陡峭的坡麵,悄無聲息地滑下了崖壁,身影迅速沒入下方彌漫的煙塵和黑暗之中。
孫寡婦趴在石台上,看著李根柱消失的方向,咬緊了嘴唇,手裡柴刀握得指節發白。她不明白李根柱為什麼要冒這個險,但她選擇了服從命令。這是規矩。
岩窩裡,趙老憨聽到李根柱要獨自下去,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但被李根柱的命令壓著,也不敢亂動,隻能抱著根木棍,和同樣嚇得不輕的狗剩、石頭一起,縮在岩窩最深處,和周木匠一家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李根柱的腳踩到了入口處的地麵。這裡一片狼藉。散落的火把還在微弱地燃燒,映照出觸目驚心的景象:那塊巨石砸在窄道入口偏右的位置,下麵壓著一個人,隻露出半條腿和一隻扭曲的手臂,鮮血正汩汩流出,浸濕了周圍的泥土和碎石,人顯然已經沒氣了。
旁邊不遠處,一個漢子抱著一條明顯變形、白骨刺出血肉的小腿,正蜷縮在地上,痛苦地低聲呻吟,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涔涔。他看到李根柱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鐮刀,頓時嚇得渾身一僵,連呻吟都忘了,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嘴唇哆嗦著,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更遠一點,還有一個似乎被飛濺的石塊砸中了腦袋,昏死過去,額頭上一個大口子,血流滿麵。
逃走的估計有三四個人,地上散落著他們丟棄的棍棒、柴刀,還有兩個沒熄滅的火把。
李根柱迅速掃視一圈,確認沒有其他埋伏或裝死的人。他先走到那個斷了腿的漢子麵前,蹲下身。
那漢子嚇得直往後縮,語無倫次:「好……好漢饒命……我……我就是個種地的……是被王甲首逼著來的……饒命啊……」
「彆動!」李根柱低喝一聲,聲音冰冷,「想活命就閉嘴!」
那漢子立刻噤聲,隻是驚恐地看著他。
李根柱檢查了一下他的腿傷,脛骨骨折,開放性傷口,流血不少,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他快速從自己破爛的衣襟上撕下幾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動作麻利地給他進行了簡單的止血和固定——這是他穿越前學過的有限急救知識之一。
那漢子愣住了,任由李根柱擺布,眼神從恐懼變成了茫然和難以置信。這個「悍匪」……在救他?
處理完這個,李根柱又走到那個昏迷的人身邊,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他同樣做了簡單的頭部包紮止血。
做完這些,李根柱才站起身,看向那個斷腿的漢子,沉聲問道:「你們是哪個村的?誰讓你們來的?來了多少人?剛才跑掉的那個,是誰?」
那漢子看著李根柱手中帶血的鐮刀,又看看自己被包紮好的腿,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結結巴巴地開始交代。
他們確實是附近王家莊的鄉勇,被甲首王貴召集,說是胡裡長懸賞抓賊,每戶出丁,抓到有賞,不來罰糧。他們這一隊六個人,由王甲首的侄子帶領,負責巡查北山這片。剛纔看到這邊好像有動靜,就摸了過來。沒想到……
「剛才……剛才從那邊灌木叢跑出去的那個……」李根柱指向「逃犯」消失的方向。
「不……不知道啊!」斷腿漢子哭喪著臉,「黑乎乎的,就聽到一聲尖叫,看到個影子竄出去,好像……好像個頭不大,跑得飛快……我們還沒看清,石頭就……」
不是他們一夥的。李根柱心裡有數了。那個「逃犯」,很可能就是之前……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身影。
但現在沒空細究。
「胡家現在有什麼動靜?除了懸賞,還做了什麼?官府呢?」李根柱繼續追問。
斷腿漢子知道的有限,隻知道胡家催得很緊,懸賞好像又加了(具體加多少不知道),還在聯絡更多村子的甲首,說要搞什麼「聯防」。官府……聽說縣衙已經行文上報了,但還沒見巡檢司的弓兵下來。
情況和李根柱預想的差不多,壓力在持續增加。
問完了想知道的,李根柱看著眼前這兩個傷員,心裡快速盤算。
殺了?最簡單,一了百了。但……他剛剛才給人包紮了傷口。而且,殺了他們,除了多兩條血債,有什麼好處?放走?他們回去肯定會報告這裡的情況,老營的位置就徹底暴露了。
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想法,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盯著那個斷腿的漢子,緩緩開口:「你想死,還是想活?」
那漢子渾身一顫:「想……想活!好漢饒命!」
「想活,就跟我走。」李根柱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留在這裡,流血加上凍,你活不過天亮。跟我們走,你的腿或許還有救。但條件是,從今往後,你得聽我的,守我的規矩。你要是答應,現在點頭。要是不答應……」
他揚了揚手裡的鐮刀。
那漢子看著李根柱冰冷的目光,又看看自己包紮好的腿,再想想剛才那些同伴頭也不回地逃命,把自己扔在這裡等死……他一咬牙,重重點頭:「我……我跟好漢走!隻要能活命,讓我乾啥都行!」
「你叫什麼?」「劉……劉三兒。」「好,劉三兒。」李根柱轉向那個還在昏迷的,「他呢?」「他叫陳四,是……是我堂弟……」李根柱點點頭,不再多說。他彎腰,試圖將昏迷的陳四背起來,但一個人有些吃力。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崖壁上敏捷地滑了下來,正是孫寡婦!她手裡握著柴刀,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頭兒,我不放心。」孫寡婦簡短地說,然後看了一眼現場,尤其是那個被李根柱包紮好的劉三兒,眼神更加古怪。
「來得正好,搭把手,把這個人抬上去。」李根柱沒有責怪她擅離職守,指了指昏迷的陳四。
孫寡婦沒有多問,和李根柱一起,費力地將陳四抬了起來。李根柱又對劉三兒道:「自己想辦法,爬上去,或者單腳跳上去。上不去,就留在這裡等死。」
劉三兒看著陡峭的崖壁,一咬牙,忍著劇痛,用手和那條好腿,連滾帶爬,竟然真的開始向上挪動。
當李根柱和孫寡婦抬著陳四,後麵跟著狼狽不堪的劉三兒,重新回到崖壁石台時,時間才剛剛過去不到半盞茶。
孫寡婦看著李根柱,眼神複雜無比。她想不通,頭兒為什麼要冒險救這兩個敵人,還要帶回營地?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李根柱看出了她的疑惑,一邊喘息一邊低聲道:「孫嬸,記住我說的話。咱們要立的,是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的規矩。他們現在不是敵人了,是俘虜,也是……可能成為咱們自己人的人。殺了他們,除了出口惡氣,除了讓胡家多兩條催命符,有什麼用?救了他們,用好了,可能就是兩條臂膀,兩張嘴,也能讓以後可能想投靠咱們的人看看,咱們是怎麼對待自己人的。」
他看著孫寡婦,目光深邃:「咱們現在勢單力薄,不能光靠躲和殺。得想辦法……把人心,拉過來一些。」
孫寡婦沉默了。她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道理,但她相信李根柱的判斷。這個年輕人,從牆洞裡鑽出來開始,就一次次做出讓她意外的、卻又似乎正確的選擇。
「那……那個跑掉的……」孫寡婦想起那個神秘的「逃犯」。
李根柱的眼神冷了下來:「天亮再說。現在,先把這兩個安置好,看好獵戶,加強警戒。今晚,註定無人入睡了。」
他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看腳下這個剛剛經曆了血與火、恐懼與抉擇的山坳。
一個決斷,已然做出。
不再僅僅是求生。
而是開始嘗試,在這絕望的土壤裡,播種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哪怕這東西,現在看來是如此的脆弱和不可思議。
一線天,血腥未冷。
而山上,「北山夥」的營地,迎來了兩個特殊的、戰戰兢兢的「新成員」。
曆史的車輪,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因為一個年輕「匪首」看似衝動的決定,悄然偏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