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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推門離去前,木長思最後從衣袋裡摸了瓶傷藥拿給他,兩相一道推在他麵前,但等到木門吱呀又閉合,小瓷瓶和點花茶湯仍一同靜悄悄立在桌麵上,燭焰微晃,淺灰色影子也動搖。
木長思伸手將它們一齊帶到自己麵前,茶湯有些涼了:“施主前輩的叫得恭敬,我給的東西是碰也不碰。”
那個人倒是毫不動搖。
“我的麵子看來不好用。”指腹輕搓,熱氣又冒了出來,她低頭抿了一口,“這茶明明很香。”
碧青茶粉篩灑勻稱,點花也叫她自己滿意。
片刻,木長思沉聲傳音叫了聲[海棠],手肘舒落,茶水震顫飛濺幾滴。
造型詭譎的新茶盞落了桌。
紅綾仰身用袖擺蓋住雙眼,揮揮手讓秋毫拿去收起來:“若是用這麼醜的杯子,那就是甜酒也該不好喝了。”
秋毫一一端詳,雖深感同意,但收進錦盒時手動作依舊很輕。
她家仙者對不好看的東西向來嫌棄,可這麼多年每每收到,要麼當場拒了,收下就都會儲存得完完整整,今晚帶回來許多從前推拒的零碎,還一直對著一盤存在冰鑒中的靈果嗅了又看。
終於,紅綾將其中一顆紅豔豔的果子掰開來遞到她唇邊,抬眸示意:“嚐嚐。”
汁水溢位流過她手掌,滴落腕上,秋毫不解的看向紅綾,她正將另一半鮮紅果肉咬在自己唇邊,似是專注地看著她,在等待。
果香清甜得要命,光是聞著秋毫就已經滿口生津,紅綾這樣喂到她口邊,她鬼迷心竅地直接掀唇就著她手吃下,霎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甜苦在口中炸開。
而更加奇異的是,一旦當她察覺了那一絲絲本不明顯的苦味之後,甜味便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而苦味便強勢地刹那侵占她全部的味覺,麻得她瞬間五官都皺了起來:“好苦……”
說是苦,其實又澀又辣,卻又渾濁難忍,濃厚得像是糊住了整條舌頭。
看著她的反應,紅綾微揚的眉眼不可察得暗下去,她收回手,提起爐子上還在燒的陶壺倒水給自己洗了洗手。
這下算是徹底確定了,這四季果的確如她想的一樣,他是真的出來了。
隻有那個人的神魂靈氣能夠影響四季,結出這種能隨心變幻口味的怪異東西。
秋毫剛剛說是苦的,她與她同吃一顆,如果她誤會了,這就是普通果子,那這下不可能再有感官氣味上的偏差纔對,她冇有凡人那樣清晰的味覺,但至少能辨彆是苦是甜。
而她說是苦的,自己依舊一點味道都嘗不出來,冇有麻澀痛感,淡得隻有白水的味道。
從見到梵音時,紅綾就覺得他有一種熟悉感,看到他手裡拿著的手持才確定。
若他就是當年自己親手封禁那個人用的鎮物,既然這世間已經有了梵音,那就代表著那個人也知道自己自由了。
她不是冇有譴傀儡們去偷聽相關荊棘穀四季木的傳聞,就是出了青城一路往北地那樣遠的地界,也都偷偷去過了,得到的訊息是從無異常。
這次結果的事情,南隅這個拿了這許多果子來給她的人,也非常肯定地說了是第一次。
梵音生於世上將近千年,如果千年前那人就已經獲得自由,千年於他這種關了萬萬年的人不長,卻也不至於短到彈指,他有時間思慮足夠多,那到底是什麼原因才讓他如今才突然出海來?
當年十二神入輪迴,那些同職基本上都選了,想要做一個完完全全的人。但她拒絕了身渡暮川洗去記憶、遺忘修為。
因為出身如何都不可靠,所以即便投進凡胎裡使不出全部能力,隻要有熟悉可調動的修為和記憶,依舊可以在人間過得很輕鬆。
同時也隻能一直在心底埋著當年之事不能忘掉。
她自覺完全不在意手封同職神之事帶給她自身的負麵猜疑,更在意的反而是那個人——他曾多次向紅綾表以歉意。
紅綾一開始會滿不在意說句冇事,後來覺得他假惺惺的很惹人厭煩,囑咐無儘海中的海族不要再幫他向外傳話,冇事就送點東西去讓那閒出屁的“隱士”打發掉無聊的時間。
可他還是能驅使得動那些小魚小蝦,紅綾就抽了個空拖了一串縛仙鐵索去給他捆了,威脅他冇事就老實點,又讓之前受托給他帶東西玩的海族不要再理會他。
後來這一番囑托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岔子,讓外人傳得麵目全非,早已冇人知道原是出自她口,反而給那人鍍上一層可怖的綺麗色彩。
於是無儘海的儘頭成了禁地,被冰封、被畏懼。
一個明明是世間法則、是神職,卻連日憂心凡人不滿、人間涉險,被說了幾句就想要退出人間治理職位的膽小鬼而已。
有什麼好怕的呢。
先前紅綾是這麼想的,可凡人當了幾百輩子,閒來無事人間下界當人當鬼,見多了凡俗,現在知道了他出來的訊息,她也不能完全無感了。
秋毫大約是嘗著苦味後越苦越怕,於是那古怪東西就越怕越苦,吐了也不當事,紅綾找準時機又給她塞了幾顆普通甜果。
四季果的味道不是一般甜味能蓋,秋毫新塞了滿嘴甜也僅是聊勝於無。
“仙者……”秋毫緩和了半天才重新找回聲音,“這到底是什麼果子啊,為什麼聞起來香甜,吃到嘴裡就——”
方纔如雷擊般的味道縈繞口中揮之不去,現下她光是回想一下就難受的不行。
“欸?”秋毫說著說著回過神來,“那為什麼仙者也吃了……”
紅綾眸色沉沉得看著她,從始至終都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秋毫不懂仙者為何要這般看她,嘴邊的話卻漸漸默下去。
“方纔我餵給你時,”
她冇答她的問題,而是重新發問,“你想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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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的弟子進來添了不知多少回燈油,蠟燭也換過了好幾輪。
梵音一直未從蓮座上下來,甚至進進出出換過好多人,他也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有人看到了他脊背上的血漬,這麼多天下來由鮮紅漸漸變為深褐色,如同陳舊經書上的黴斑或是茶漬。
若不是他周身還有旁的百人集力都敵不過的金色符文護著,那句“梵音師叔是不是快圓寂了”的疑問就該鬨出去了。
無數弟子扒在小佛堂的門縫偷偷朝裡看,丹青端著油壺繞了滿山,獨獨行至此時被斷了路。
“大家,能讓一讓嗎?”
少年人氣勢頂不過其他師兄弟,擾了好幾句都無人理睬。
他們不是同一掌殿座下的,許多人不認得他,看著了他也都當看不見,丹青就再將手中油壺舉高了些:“大家能——”
這回一下子就有人捂住了他的嘴:“這位師兄,我幫你去添油吧?”
丹青不明所以:“就還有這一間佛堂冇添了,不好換值吧?”
幾人都有些無語:“不是換值,你將油壺給我,我幫你添了這間就行,不要你還。”
“那不好麻煩的,我待會兒還要去眾觀台向師父交差。”丹青並未讀懂他們的意思,擺手拒絕。
可一聽到眾觀台,大家都收了請求的意思,抬手直接就要奪:“你是眾觀臺鑒觀師傅的門下啊,那正好省得廢話,拿來。”
眾觀台修魂相一道,掌握寺內所有弟子甚至暫留修者的命燈,奉燈就是眾觀台的掌殿,相比鑒觀的單一來說他精通得更多,雖然自我介紹時會提到與命燈相關方便瞭解,但自身與徒弟們外勤出得多,麵孔大家或多或少都見過。
所以在丹青說起師父時,他們都將他歸為眾觀台另一位師傅門下。
鑒觀師傅不是他們的師叔那輩,不過其人在小輩中極其名不見經不轉,幾乎每時每刻都守在燈前,聽說已經坐成肉身佛了。
他的門下很多是哪殿都不收的掛名,極少有願意主動請去,也無人教導,所以都不算真正的徒弟,隻是讓他們有處可去。
而丹青的確是他那裡的,他常說安排了活要去覆命的師父其實是管事師兄,他們猜的冇錯。
“什麼都不會的人就不要瞎摻和了。”幾人都不太客氣。
丹青躲了幾回,冇成想正好轉到了門前,本身就被他們推開一條縫的門轟然大開,他猝不及跌進去,壺中燈油都灑出些許。
鬨了動靜,幾人心下便慌了,磕磕巴巴指著他說不關自己的事,一溜煙全跑得冇影蹤。
身體失重時丹青第一反應是護油,摔下來便冇什麼緩衝,在地上疼得嘶嘶倒抽氣,一抬眼,不巧看見了蓮座上雙目緊閉的梵音:“是梵音師叔……”
上回在後山鐘樓見過,丹青還記得那艘紙折的小船,未曾想居然會在小佛堂裡再見。
小佛堂說是佛堂,可能夠輪值到最後一間纔來必是偏僻的,不過是懲罰弟子禁閉的地方,說得好聽罷了。
而梵音有飾染堂,且冇有收弟子,無人打擾一般不會在其它地方修行入定,現下居然在這。
丹青還冇有明白過來剛剛那些師兄弟是為了什麼,但現下多半是和梵音師叔有關。
他這樣莽撞得跌進來,梵音功法運行照常,並冇有因為被打擾而突然中斷,丹青慶幸之餘不由得十分佩服,甚至在看清那些圍繞梵音周身的金色梵文時渾身清明瞭不少,連疼痛都隨之減輕。
手掌撐著地麵爬起來,丹青本想放輕些動作抓緊完成任務出去,不料方纔還正常運功的梵音慢半拍地睜開了眼。
“……師叔,我擾了你嗎?”
“不曾。”
梵音眸光極淡,語調也冇有一絲波瀾,丹青心下想他約是不記得自己了。
“丹青,如今什麼日子了。”
可他居然直接叫出他的法號,丹青微愣,然後迅速報上:“穀雨剛過三天。”
已兩月有餘。
早已超過奉燈師兄罰下的日子。
梵音從蓮座上走下,徑直出門向西。
他要去請一道批準再次下山,他要去尋那位出世的神,但不會詢問木長思。
木長思可信卻不能濫信。
可信的是他是誰,不可濫信的是他在被血契控製。
佛道修心,她說得一點冇錯,他聽進了她所有該聽信的話,他覺得足夠,所以冇必要再追過去聽其它。
而正因佛道修心,擁有千年修行的他不該由彆人說明內心,更彆說木長思一個素昧平生的外人。
他自己還看不明白嗎?
他該是最明白自己的那個。
而在下山前,他最該見一見的便是鑒觀師長。
他守了一生的命燈,對所有人都很清楚,包括那位留有塵緣伴身的聽絮師叔。
一個從冇見過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對自己持有固見。
得到他的支援,大約便與得到聽絮師叔和師父的支援無異了。
而他覺得,這位已經被門中忘卻排輩、被小輩忽略的老師傅,一定會支援他。《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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