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頹然愛無跡 001
海棠花開君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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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裡八鄉都知道,聽雪巷有個癡傻的醜姑娘暖棠。
臉上滿是燙疤,瞎了一隻眼。
她終日盯著巷尾的海棠樹,誰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等到花開…夫君就來找我…可我不能守約了……”
她話語斷斷續續,我卻仍聽清了那個令人心驚的名諱——
靳昭。
鄰國那位弑父奪位的新帝。
他登基後不顧禮法,迎娶前朝貴妃為後的傳聞,曾在聽雪巷足足傳了好幾日。
後來聽雪巷二十三個姑娘慘遭屠殺,隻有我和她逃了出來。
她為救我,腹部被捅了一刀。
意識將散之際,她費力睜開那隻完好的眼睛。
望著我,又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海棠花開了嗎?”
……
馬匪的聲音在山洞外愈發清晰,懷中的乾瘦人兒氣息卻漸漸微弱。
我緊緊抱著她,不斷喚她:
“這場雪後海棠花就該開了,你再撐一撐。”
“很快我們就能下山找大夫。”
“不然你給我講講和你夫君的故事吧。”
暖棠聽到這裡纔再次睜開眼,獨眼流露出一絲光亮。
“我是傻子,他們不理我,隻有夫君……”
我直到此時才知道,暖棠竟姓虞。
海州虞氏,百年世家,本朝前右相虞剡,居然是暖棠的父親。
堂堂相府嫡女,竟流落至聽雪巷這種煙花之地。
“爹爹不喜歡傻子,妹妹不傻,喜歡。不讓我見人,丟臉。”
暖棠的話的確一時難以理解,但若用心聆聽,是能讀懂的。
她母親因生她難產去世,而她本就體弱,加上疏於照料,導致心智遲緩。
她父親權勢顯赫,嫌她丟臉,將她孤置在後院,連下人也對她漠不關心。
直到十年前,她遇到了作為質子被軟禁在相府的靳昭。
兩個從未被愛過的人,像冰雪中相遇的孤雀,緊緊依偎。
“夫君很好,一起偷糕點,繡花,我會繡呢……還有讀書,我努力學,可我太傻了。”
暖棠似陷入回憶,時而笑,時而哭,所有情緒都係在那人身上。
她口中的夫君,溫柔似水,深情如川,與傳聞中那個弑父的暴君完全不同。
可三年前靳昭不顧齊跪宮牆外勸誡的百官,也要強行迎娶他父皇的貴妃的傳聞,卻是不爭的事實。
據傳他耗費黃金萬兩為新後修建登月高樓,鳳冠霞帔,十裡紅妝,恩愛如傳世佳話。
“然後阿昭說要娶我為妻,爹爹生氣,阿昭私奔……”
暖棠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我的神情卻越來越凝重。
我忍不住懷疑,那該死的暴君是不是欺騙了暖棠這個癡兒,利用她逃離相府後卻又拋下她,才讓她流落聽雪巷。
“可我要違約了,夫君讓我等他,我等不了,不聽話。”
暖棠說著急促咳嗽起來,開始大口吐血。
這個癡兒,直到此刻竟還在為不能遵守和那薄情郎的約定而內疚。
我急忙為她順背,一口氣憋在心頭卻怎麼也順不下去:
“既然你們私奔了,又為何留下你一人等在這兒?”
一句話像瞬間熄滅了她眼中所有光亮,她呆愣地望著洞頂,雙眸黯淡如死寂。
我頓時有些後悔,哪怕撒謊也該先留住她這點僅存的希望。
然而她突然露出一抹讓我有些意外會出現在她臉上的自嘲笑容:
“因為我懷了身孕。”
2
我望著暖棠那副乾瘦的身軀,如何也不敢相信她有過孩子。
更不敢問,為何她在聽雪巷三年,從未見過什麼孩子。
可她的聲音還是輕飄飄傳了過來:
“她說,傻子,不配做娘親。”
“她是誰?”
“眉眉,崔眉雪,阿昭的心上人。”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暖棠說這句話時,邏輯和語序甚至比她任何一句話都要清晰。
“暖棠,你知道心上人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就是想要廝守終身的人。”暖棠的臉上又露出那抹與她心智不符的自嘲笑容,“阿昭真正喜歡的是眉眉。”
我擰起眉,心頭有個猜測:“這些都是那個崔眉雪告訴你的?”
“不是。”暖棠搖了搖頭,眼淚混著鮮血滾落,“是阿昭跟我說的。”
私奔的當天晚上,看守靳昭的下人就發現他不見了。
虞相不敢聲張,隻能命人偷偷追查,直到三個月後纔在兩國邊境追上他們。
也直到那時,他們才發現暖棠竟然一直沒在府中。
質子逃回國都,身邊還帶著懷有身孕的相府嫡女,虞相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叛君的嫌疑。
但那時靳昭已經和崔眉雪崔貴妃的兄長——崔家軍主帥彙合,虞相要想人不知鬼不覺帶回兩人難如登天。
兩害取其輕,最後他同靳昭談了一筆交易。
留下暖棠,放他離開。
起初,靳昭並沒有同意。
這三個月他們雖然過的是逃亡的日子,卻十分幸福。
他們在一對白頭夫婦的見證下拜了天地,在山林隱士的草屋裡共織布衣,在民舍瓦巷間追逐雙髻小兒,在瀑布洞穴裡洞房花燭。
最後,他們迎來了屬於自己的孩子。
但就在他們和虞相僵持的第三天夜裡,崔眉雪偷偷出宮,趕到了邊境。
“雖說夏國先皇那時年老病衰,除了尋仙問道便不管世事,但皇宮畢竟森嚴,她竟能來去自由。”
我皺眉頗為疑惑,可對上暖棠困惑懵懂的雙眸,卻也知從她這裡怕是得不到答案。
幸運的是,她的情緒平穩了許多,意識也比剛才清晰。
我聽著洞外漸漸遠去的喊聲,壓低聲音繼續誘她說話:
“後來發生了什麼?”
“阿昭好生氣,摔了很多東西,哭了,他們抱著一起哭。”
“他趕我,我不走,抱著他,他就踹我的肚子。”
“爹爹說,不守婦道,不配活,板子打我肚子。”
“孩子孩子,流血了,棠棠做不了娘親。”
那應當是一段十分痛苦的回憶,暖棠的敘述開始混亂起來。
我一時並沒理清前因後果,但這也本不是我的目的。
馬匪終於離開了附近,我急忙背上暖棠,一刻不敢停地往山下奔去。
她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了,可我還是聽到了她的那句囈語:
“其實我知道的,他一直在騙我。”
3
山林間的風呼嘯悲鳴,耳畔暖棠的聲音並不真切。
卻浸滿悲苦。
崔眉雪的出現動搖了靳昭的決心。
她帶來一個訊息:他父皇的身子撐不了幾日了。
而遺詔上的繼位者是當朝太子。
靳昭要想改變命運,必須立刻進宮奪權。
不然等太子登基,他這同父異母的兄弟隻有死路一條。
但虞相顯然不可能輕易放他們離開。
這個死局的解決方法似乎已經很明顯了——
崔眉雪繞過靳昭找到了暖棠,想勸她離開。
可暖棠是一根筋,她理解不了太複雜的朝政,她隻知道阿昭許諾她一輩子廝守,那她就必須跟著他。
“傻子,他竟喜歡了一個傻子。”
崔眉雪滿眼猩紅地盯著她的肚子,好似直到這時才知道她心智不全,又是狂笑又是怒吼,情緒十分崩潰。
暖棠很害怕,想逃跑,卻被她一把掐住脖子。
“你這個傻子,也配做娘親?”
暖棠差點就死了,好在最後靳昭及時趕到。
他給了崔眉雪一巴掌,說絕不會拋下自己的孩子。
兩人大吵一架,最後不歡而散。
“我嚇壞了,阿昭哄我,摸我脖子,但他的眼睛,好紅好紅。眼淚,鹹的。”
當天晚上,靳昭酩酊大醉。
暖棠想照顧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她右臉的疤就是那時候被桌上燈台劃傷的。
“他說,天長地久有時儘,此恨綿綿無絕期。”
“棠棠笨,不懂,怎麼也不懂。為什麼就是不懂呢?”
暖棠忽然握拳開始捶自己的頭,傷心極了。
我想安慰她,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隻能紅著眼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這個小癡兒,分明不理解卻又分文不差地記住了這句詩。
在她那日複一日的孤獨等待中,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將這句詩反複咀嚼千萬遍。
老天爺啊,你又為何對她如此殘忍,賜予她一半的心智,讓她知悲苦卻又不懂悲苦,此生空餘恨。
“暖棠,你再堅持一下,等下山找到大夫治好你的傷,我陪你去夏國找他當麵問個清楚!”
我隻能反複說些空洞無益的話。
背上安靜了一會兒,正當我忐忑想喚她清醒的時候,又響起暖棠帶笑的聲音:
“謝謝你阿柒姐姐,你是第二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我算什麼對她好!在她今天救我之前,我也不過和聽雪巷其他人一樣覺得她是個行為怪異的傻子。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而她的聲音重新恢複了悲傷:
“可是阿昭應該是不想見到我的。”
醉酒的靳昭在對暖棠說出那句“此恨綿綿無絕期”後耐不住她一如既往磨人的癡傻勁,終於對她吼出了這句詩的意思。
“我的心上人是崔眉雪,崔貴妃,是我父皇的妃子啊!”
“心上人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就是想要長相廝守,一輩子在一起的人。”
“你滾,給我滾啊。”
二十多年前,靳昭還隻是冷宮裡一個不受待見的皇子。
連太監宮女都可以隨意欺負他。
那時的崔眉雪是將軍府嫡女,一襲紅衣肆意瀟灑。
她在漫天大雪中救下被欺負的靳昭,從此那抹紅便成了他再忘不掉的硃砂痣。
可惜世事弄人,先皇病重,九子奪嫡,朝堂動蕩,待嫁閨中的崔眉雪成了第一件犧牲品。
她入宮成了貴妃,而靳昭也因此得以保命,作為質子離開了夏國的龍潭虎穴。
他們約定,忍耐所有折磨,隻待時機成熟。
而今時機終於來臨。
偏偏多了一個暖棠,她的腹中還有了靳昭的血脈。
“阿昭說隻要海棠花開他就會來找我,可是海棠花開了一年又一年,他一直沒回來。”
“他們都說我是傻子,什麼都不懂。我是讀不懂詩,也不明白很多事。”
“可我知道,爹爹不喜歡我,妹妹和姨娘討厭我,就連阿昭,也一直在騙我。”
“但是阿柒姐姐,我真的好喜歡他。”
“喜歡的時候,心就會好痛好痛。”
“是不是阿昭不想要心痛,所以他纔不喜歡我?”
4
靳昭最後還是和崔眉雪離開了。
暖棠被留給了虞相,而她那殘忍的父親硬生生讓人打掉她腹中胎兒,把她扔在了亂葬崗。
“以後你不是我女兒,我也不是你父親,永遠彆來找我,也彆再說你姓虞。”
從此,虞暖棠成了暖棠,成了一個孤零零飄蕩在世間的乞兒。
她說她真的乖乖聽話,再沒回過家,也沒去找過她父親。
可我忽然記起,虞相死的那天,送葬隊伍路過聽雪巷。
聽雪巷那個終日坐在海棠樹下發呆的小傻子,忽然發了瘋,拚命朝巷口衝去。
還好巷口的二柱子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才沒讓她衝撞貴人車駕。
可她撕心裂肺的哭嚎,還是在巷裡經久不絕。
我那時在樓上推窗眺望,和其他人一樣隻覺稀奇,又搖頭嘖歎癡兒瘋癲。
誰也沒有耐心去問她一句,究竟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她在世間孤身走了那麼久,或許從沒和人好好說過話。
我也是直到此時才忽然理解,她為什麼說我對她好。
或許我是這世上,除靳昭外,唯一一個耐心聆聽她說話的人。
可我們兩個,一個是為了逃跑利用,一個則不過因為救命之恩試圖維持她的清醒。
我忽然很想真正用心去聽一聽她的故事。
“棠棠,後來呢?邊境離這兒這麼遠,你是怎麼回來的?”
“是阿昭,阿昭來找我了。”
我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暖棠的敘述忽然變得平靜而有條理。
她說,靳昭找到她後哭了很久。
一直在對她道歉,說離開是以為她父親會好好照顧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心狠手辣。
他們在邊境小城住了下來,就像一對尋常的夫婦。
暖棠小產後身子更加虛弱,靳昭對她好到了極致,平日裡連冷水也不肯讓她碰,像對待一個瓷娃娃一樣照顧她。
附近住著的婦人總愛調侃他們的恩愛,又羨慕暖棠的福氣。
可這份福氣還是宛若水中月鏡中花,很快被不速之客打碎。
這一回來得是崔眉雪的哥哥。
先皇已經陷入昏迷,太子和三皇子的勢力包圍了皇宮,連崔眉雪都出不來了。
“我可以找到你,他們也可以,你應當比我更瞭解你那幾個兄弟的性格。”
“等你大權在握,還怕皇宮裡沒有她的位置?”
靳昭再次離開了,不過這一次沒有不告而彆。
臨行前他跟暖棠說,崔將軍會帶她到一處有海棠樹的地方,就像以前在虞府一樣。
等到海棠花開的時候,他就會回來找她。
然而在回程路上,他們遇到馬匪,用火燒了暖棠坐著的那輛馬車。
暖棠被崔將軍救了下來,她的身子包括臉卻被燒毀了。
最後,崔將軍帶她到了聽雪巷。
“一支軍隊竟攔不住馬匪?而且馬匪要麼劫錢要麼劫人,怎麼都不可能隨身帶火燒馬車啊。”我聽後憤憤不平道:“棠棠,你看見那些馬匪的樣子了嗎?”
可這一回,背上再沒有響起回應。
“棠棠?”
“棠棠?”
我心上湧起不安的感覺,腳下更不敢停,拚了命終於跑到了醫館。
“大夫,求求您救救她,不管要多少銀子我都願意出。”
我哭喊著,可回應我的是大夫同情而悲哀的目光。
大雪紛揚落下,這個一生孤苦的癡兒,終究沒能等到開春的海棠花開。
……
我為她操辦了簡單的葬禮,以姐姐的名義送走了她。
她既喚過我一聲姐姐,我便為她去做最後一件事。
我拿上攢了一輩子的錢,最後望了眼空蕩蕩的聽雪巷,還有那棵海棠樹。
馬匪劫走了聽雪巷二十三人,除我外,其餘二十二人都死在了這個雪天。
而今我也踏上了這條不歸路。
以一介布衣之身,誓要去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求一個答案。
5
夏國皇宮並不好進,好在我抵達國都時,崔府正在準備崔老將軍的壽宴。
靳昭登基後頻頻為崔眉雪做出不少違背禮法之事,便是我們這些在異國他鄉的布衣百姓都聽了不少軼聞。
老丈人的壽宴,想必他定會出席。
我靠著在聽雪巷二十多年的經驗,以舞孃的身份混入了崔府。
終於在宴席上見到了那對傳聞中恩愛如漆的帝後。
靳昭確實如暖棠所言,俊朗非凡。
隻不過她口中那雙脈脈含情的桃花眼,此刻浸滿寒意。薄唇微抿,散發出讓人膽顫的天子威嚴。
但他同崔眉雪說話時,語調是那樣溫柔,藏著繾綣深情。
我再控製不住心頭的憤怒,扯開麵紗衝他大喊:
“靳昭,海棠花已開,你可還記得等你的虞暖棠?”
屋內瞬間靜得針落可聞,幾秒後,反應過來的侍衛開始朝我衝來。
我沒打算逃跑,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靳昭驚詫的雙眸,一字一句清晰道:
“她死前托我帶一句話給你——”
“天長地久有時儘,此恨綿綿無絕期。”
我被侍衛按在地上,掙紮著憤恨抬頭看向靳昭。
他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一直維持著最初的僵硬姿勢。
崔眉雪扶著他的胳膊想同他說什麼,卻突然被他一把甩開。
然後他衝到我麵前,一把扯起我的領子,沙啞的聲音像是煉獄中爬出的厲鬼:
“你說誰死了?”
“那個被你扔在聽雪巷不聞不問的虞暖棠啊。”
我咬著牙,雙眼發紅,“靳昭,為什麼,為什麼允她希望又這般辜負她這樣單純的人?為什麼!”
靳昭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被關進了地牢,之後再沒見過一個人——
不,其實也是見到人了的。
期間有過好幾波來刺殺我的蒙麵人,差點得逞。
但得手前暗中又出現了另一批烏色錦衣的高手,救下我後卻又不發一言地離開了。
這些刺客的幕後主人是誰,我隱隱有個猜測。
而這些救我的高手又是受誰指使,我也有幾分預感。
就這樣被關了四天,第五天夜裡,靳昭衣衫不整地衝進了地牢。
他將我撲在地上不顧我的掙紮扒開了我的外裳,直到看清我胸前那朵黃泉花後才頹然癱坐在地上。
“那個馬匪頭子說——”油燈在地上滾了一圈後熄滅,幽暗而寂靜的牢房裡響起靳昭絕望的聲音:
“聽雪巷二十三個妓子,二十一人被他們殺死,另兩人跑了。”
“其中一人是個傻子,另一人胸前有朵黃泉花,名喚孤柒。”
我爬起身扯上衣服,自嘲道:“我娘生了七個,最後卻隻活了我一個。我被賣到窯子後就給自己取了這個賤名,覺得這世上大概沒有誰像我這樣慘了,直到認識了暖棠。”
“她在哪裡?”靳昭咬著牙,我能聽到他牙齒打顫的聲音。
“你能查到馬匪,難道查不到醫館嗎?”我輕笑一聲,眼淚從眼角滑落,“她死了啊,靳昭,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靳昭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冰冷的手卻在不住發顫:
“她在哪裡?”
“一張簡單的草蓆,已經入土了。”我的呼吸開始不暢,費勁地一字一字說道:“如果你是問我把她葬在了哪裡,我倒是可以和你做個交易。”
“你不怕死?”靳昭的聲音已經冷到了極致,帝王的威嚴確實讓人生怯。
可我這條命,本就是暖棠救的。
“我來這兒,就沒想過要活。”
“靳昭,告訴我答案,我就告訴你她埋在哪兒?”
“你想問什麼?”
“我要知道,那些馬匪究竟是誰派去的。”
6
馬匪劫人,從不會劫妓子。
因為他們隻要招招手,老鴇就會押著我們主動過去。哪怕事後不給錢,柔弱無依的女子又能向誰哭訴?
可他們不僅大費周章綁了我們所有人,更沒想過要給我們留一條活路。
但聽雪巷的姑娘個個怯懦,根本不可能和人結下這樣大的梁子。
暖棠跟我說了很多過往,卻沒來得及告訴我她的眼睛是怎麼瞎的。
那隻眼,在靳昭離開前是好的,在來聽雪巷時卻已經瞎了。
“阿昭,崔公公跟我說你來了這兒,我還不敢相信。”牢籠外響起悅耳的聲音。
崔眉雪披著一身錦衣大氅,白皙嬌嫩的臉蛋在這陰暗潮濕的地牢顯出格格不入的矜貴。
“你若是——”她的目光掃過我淩亂的衣裳,欲言又止:“命奴才將人抬進宮裡即可,何必在這樣的地方……”
她倒是大度,還真有母儀天下的風範。
“嗬。”我冷笑一聲,眼中凝滿譏諷。
崔眉雪皺眉睨向我,語調有些不屑,“總有些螻蟻妄圖——”
“暖棠跟我說過一件事。”我沒有耐心地打斷她,唇角有些惡毒地扯起一抹笑容:“她臉上那些燒疤是在——”
“什麼燒疤?”靳昭打斷我,急促的聲音布滿驚詫。
我也愣了愣,隨後荒唐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靳昭,你不會不知道吧,你那威風凜凜的將軍國舅在送暖棠回商國的路上遇到了馬匪。”
“阿昭,有什麼事非要在這——”
“閉嘴!”靳昭忽然打斷她,雙眼猩紅地盯著我:“馬匪跟燒傷有什麼關係?”
“是啊,你說奇不奇怪,哪隻馬匪隨身會帶著火把和油,而且就像知道那馬車上坐了整支護送隊伍裡最無力抵抗的人,專燒那輛車。”
“暖棠被燒得身上沒有一寸好的,整張臉都是燒疤。真不敢想象,她當時被困在火中,得有多無助,又該有多痛苦。”
空氣中靜得針落可聞,片刻後靳昭猛地站起,崩潰咆哮:
“讓崔涼立刻進宮!”
“阿昭,哥哥肯定不是故意瞞著你,他……”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隨後靳昭的侍衛將我押出了牢房。
他將我關進了一座空曠的宮殿。
我一眼就看見了殿前院中那棵粗壯的海棠樹。
“姑娘,您終於來了。”仰頭望著海棠樹出神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
我轉身,看見一個雙眼清澈,神情單純的小宮女。
“姑娘,我等您好久啦。”她親昵地牽起我的手,眉眼彎彎,“您看看,這裡是不是很眼熟呀?”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跟著她參觀了好幾處佈置精美的臥房妝室後才疑惑開口:
“眼熟什麼?”
我出身貧苦,半生都在聽雪巷的狹小房間裡,哪裡會對這樣的奢華地方眼熟。
“咦?”小宮女歪著頭,神情也困惑起來:“這可是陛下親手佈置的,分明和圖紙上一模一樣呀。就連這棵海棠樹——”
她指向院中大樹,“可是陛下尋遍了夏國所有海棠才找來的呢,去年開花可美了。”
“姑娘您過兩個月見了就知道,肯定不比相府的遜色。”
我渾身一僵,聲音有些發顫:“相,相府?”
“是呀暖棠姑娘,陛下跟我講了好多和您的故事呢,他讓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你。”小宮女歪頭一臉羨慕:“不過您來得比陛下說得早,我以為您要等海棠花開的時候才能來呢。”
7
海棠花開時,她再不會出現了。
我沒有再同小宮女說話,流著淚有些喘不上氣。
她原來差一點,就隻差一點就真的能等到她的夫君了。
小宮女愣愣看著我,剛想開口,便被靳昭的侍衛打斷了。
“誰讓你偷跑來這兒的?”
“哥哥,是陛下讓我照顧暖棠姑孃的呀。”
“她不是虞姑娘。”
“啊?那她怎麼能住進這兒?”
“你彆管了。”
“這裡隻有暖棠姑娘才能住!哼,你不說我就去問陛下。”
晚上的時候又下起了雪,有人冒雪風塵仆仆推開門。
我坐在雅緻木桌旁抬起眼,語帶譏笑,“陛下出行不該是車輦如雲,百官隨行?”
靳昭沒有回應我的譏諷,有些頹然地坐到桌邊,“馬匪一事朕已派人去查。”
“以帝王之力,竟還要查第二趟。”
靳昭握著拳,沉默良久後說:“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麼。”
“崔涼已經承認護送不力,朕罰了他一年俸祿,禁足家中三月不得出。”
“一年俸祿,禁足三月?”我唰一下站起,覺得自己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暖棠在聽雪巷的三年竟不過他三個月。”
“崔家護朕登基有從龍之功。”靳昭皺起眉,“在沒有確鑿證據前,朕不能寒了臣子之心。”
我呆愣愣地看著他,恍然大悟。
我竟真因這處宮殿差點忘了他過往種種殘忍,他若真愛暖棠,何必等那麼久。
這麼多年又怎能忍住不去看她一眼,連她麵上有傷都渾然不知。
天子之心何等涼薄。
“這宮殿不錯。”我坐回凳子上,“比她在聽雪巷的那間柴房好,隻可惜她沒這福氣享受了。”
“欸,你應該也查到了聽雪巷是什麼地方吧?”
靳昭的臉色青白了幾分。
“朕讓崔涼送她去的是郊外的莊園,那裡有專門照顧她的下人仆役,還有……她最愛的海棠。”
我沒有理他,屋內沉默了一會兒後他自言自語道:
“朕那時不知能不能奪權活下來,送走她是為了保全她。”
“便是如今登基,前朝餘孽也尚未清除,這裡依舊危機——”
我沒有耐心地打斷他:“你這樣精明理智的人,真的會愛上暖棠那個小傻子?”
“她不傻。”靳昭盯著我的眼睛,“至少,她懂什麼是愛。”
“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她就坐在海棠花……”
靳昭開始回憶起他和暖棠的種種,確實是情真意切,天地可泣。
可我知道,他說這些的目的。
“這裡已空置良久,讓朕把她接來可好?”
“人都死了,再接來有何用?”我冷笑一聲,“再者屍體已入土,你為了自己的私念竟還想再把她挖出來,你一點都不心疼她嗎?”
“朕曾許諾過她,生同衾,死同穴。”
“可你連生同衾都沒做到。”
“孤柒!”靳昭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怒喝:“你好大的膽子。”
“靳昭,我早就說過,我這條命是暖棠救的,來見你就沒想著要活著回去。”我坦然對上他憤怒的雙眸,“把我要的答案找到,我自然會告訴你她葬在哪兒。”
8
我就這樣在暖棠的宮殿住了下來。
這裡和聽雪巷其實差不多,都是一方天地,隻能望見四角天空,卻不知外麵的世界。
院中的海棠樹漸漸冒了枝椏,我就像過去的暖棠一樣。
終日坐在樹下,等一個答案。
比答案先來的,是按捺不住的崔眉雪。
“這後宮冷清許久,我一直勸陛下添些姐妹,可他似乎並不打算納了妹妹。”
“崔貴妃誤會了。”
崔貴妃三字一出來,崔眉雪的偽裝便瞬間碎裂,可我勾唇狀若未覺:
“我不喜歡靳昭,也不會為他爭風吃醋,你那些綿裡藏針的勾心鬥角對我沒用。”
“再者,同我這樣的風塵女子稱姐道妹,貴妃也不嫌掉價。”
“放肆!”崔眉雪身邊的嬤嬤怒喝一聲,“我家娘娘是一國之後。”
“放肆又如何?”我盯著崔眉雪,嘴角緩緩咧起,“崔眉雪,你能奈我何啊?”
崔眉雪沉默一瞬,揮袖屏退眾人。
直到院內隻剩我們兩人,她才徹底露出自己的真實麵目。
“那傻子已經死了,你做這些找死的事又有什麼用?”
“是她異想天開,咎由自取。”
“一個傻子,死了就死了,她娘就不該把她生出來!”
“你說她為了生傻子而死怎麼不算天譴呢哈哈哈哈……”
大抵是平時偽裝壓抑太久,此刻見到我她才會顯得這麼癲狂。
我看著她,隻覺得可笑,“你說靳昭愛你,如果你真的這麼覺得,早該有恃無恐,而不是特地來這兒威脅我。”
“崔貴妃,你在怕什麼?”
崔眉雪的笑聲戛然而止,她沉眸惡狠狠盯著我,“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倒是反問了她一句:
“有件事靳昭似乎不知道呢。”
我起身緩緩走到她麵前,左手輕撫上她漂亮眉眼:
“他似乎不知道,暖棠瞎了一隻眼。”
崔眉雪的臉色刹那慘白,下一瞬,我右手袖中那根被磨尖的海棠細枝猛地紮向她的眼睛。
“啊!!”淒慘的叫聲隨即響起。
“哈哈哈哈……”
我鬆開帶血的樹枝,看著捂著眼睛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尊貴佳人,痛快大笑起來。
“棠棠,你看見了嗎?”我仰頭望向那棵海棠樹,又獰笑著一腳踩住崔眉雪的臉,聲音陰狠宛若煉獄惡鬼:
“這隻眼睛隻是個開始。崔眉雪,你過去對她做的那些事,我會替她一件件還回來。”
9
靳昭很快聞訊帶走了崔眉雪,我則再次被留在這座海棠苑。
依舊沒受到一點懲罰。
看守海棠苑的宮人對我的態度更加恭敬,也趁機被我問到了不少外麵的訊息。
聽說崔眉雪的那隻眼睛最終也沒能保住。
向來恩愛的帝後大吵一架,崔眉雪哭到暈厥,但靳昭卻連太醫都沒傳。
可這並不能讓我滿意。
靳昭依舊沒動崔眉雪和崔家。
他口口聲聲說著對暖棠的深情,為了皇位和舊情,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我決定送他最後一份大禮。
“告訴靳昭,我同意告訴他了。”
不過一炷香,滿頭大汗的靳昭喘著粗氣跑進了院子。
“聽雪巷五裡外有片小林子,她就在那兒。”
我喚住匆忙想離開的靳昭,提出了三個條件:
“她沒有墓碑也沒有棺材,要想在挖的時候不誤傷她的屍體,必須挖對位置。”
“我在那兒做了標記,你想知道嗎?”
靳昭搖搖晃晃轉過身,臉色白得像是下一秒就會暈厥。
我知道,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如果不親眼見到暖棠的屍體,他怕是不會接受暖棠已死的事實。
“我要你親自前去接她,用你的手,一寸寸挖開她身上那些土。”
“我要你帶走宮裡所有禦醫,好好對她的屍體做一番檢查,讓他們告訴你她生前都遭受過什麼。尤其是——她的眼睛。”
“還有,你離開後,得同意我能在後宮自由出入,包括皇後寢宮。”
靳昭盯著我看了幾秒,隨後頹然地離開了。
他派了一個侍衛給我,海棠苑外的宮人也不再限製我出去。
就在靳昭離開的當天,我大搖大擺走進了皇後寢宮。
崔眉雪躺在床上,獨眼被紗布綁著,麵容憔悴,卻依舊雍容華貴。
“你以為這樣就能動得了我?”她輕蔑地盯著我,僅剩的那隻眼淬滿惡意,“陛下需要崔家,隻要崔家在,這皇後之位便永遠是我的,我的!”
我走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隨後翻身坐在她身上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身後傳來一陣動靜,有宮人想上前,卻被靳昭留給我的那個侍衛攔住了。
“那些馬匪是你派去的?”
崔眉雪咳嗽了兩聲,扯唇笑道:“你說哪一波啊?”
她的語氣是那樣不屑,像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
“沒錯,都是我派去的。我本來想讓那個傻子被活生生燒死,但我哥哥是個懦夫,竟然救下了她。”
“沒關係,那就讓她去窯子裡咯,被千人騎萬夫欺也不錯啊哈哈哈哈……”
“你想殺她,為什麼要讓馬匪綁走聽雪巷所有人?”
“要怪隻能怪你們自己運氣差。”崔眉雪沉眸盯著我,咬牙切齒,“我沒有想到,靳昭竟真的打算接她回來。”
“他當我算什麼,我崔家算什麼?!”
“既然這樣,那她就隻能死,我得確保她必須死。”
為了萬無一失,她殺了聽雪巷所有姑娘。
權貴高高在上,果真視我們如螻蟻一般。
我的腦海中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她們是那樣努力,那樣拚儘全力,隻為活著。
艱難地活著。
“暖棠的眼睛是怎麼瞎的?”
10
“那是個意外……也可能不是。”
崔眉雪像是回憶起了什麼,語氣有些玩味,“我也記不清了。或許是那些護送的士兵,也可能是那些地痞流氓……”
“你知道的,這後宮很無聊,我就給自己找了些樂子咯。隻要我在這兒動動手指,就有人去找那傻子麻煩,多有趣?”
她眼淚都笑出來了,“但我真沒想到啊,竟有人想出把她弄瞎這個好主意。怎麼不來討賞呢?”
“真可惜啊,隻弄殘了一隻……”
靳昭的侍衛及時按住了我,沒能讓我弄死她。
之後的日子,我想方設法去折磨崔眉雪,卻始終殺不死她。
當然,她也沒能殺了我。
春日一個下著小雨的安靜午後,靳昭回來了。
他一進宮就直奔皇後寢宮,等我收到訊息趕到時,崔眉雪已經被他拖到了宮牆下。
第一眼我幾乎沒認出靳昭。
鬍子拉碴,衣衫襤褸,哪還有曾經那個清冷帝王的模樣。
崔眉雪這段時日被我折磨得也好不到哪裡去,宮裡的禦醫都隨靳昭出去了,崔家人又因靳昭之命不得進宮,她身上那些傷常常還沒癒合便又被我撕開。
此刻經靳昭一拖,身後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靳昭,你怎能這樣辜負我?”
“我為你犧牲了一切啊!”
崔眉雪還在崩潰大喊,但靳昭置若罔聞,像具屍體一樣拽著她往宮牆上走去。
我穿過宮門,看見牆外漸漸聚起的一些熟悉麵孔。
這些人我曾在崔家宴席上見過,都與崔氏關係不錯。
“真是造孽……”站在不遠處的一個太醫背著藥箱搖了搖頭,輕聲和一個侍衛攀談起來。
據說靳昭看見暖棠的屍體後徹底失控,一度妄想自我了斷,但被幾個太醫救回來了。
清醒後,他親自替暖棠梳洗打扮,穿上了嫁衣。
然後在聽雪巷的海棠樹下,同她舉辦了冥婚。
“崔氏大逆不道,孤今日親宣廢後。”
“靳昭,你怎敢!”
兩道聲音同時出聲。
一道來自宮牆上,是崩潰尖叫的崔眉雪。
另一道則是宮牆下匆忙趕到的崔老將軍。
靳昭抓住崔眉雪的頭發將她半個身子都懸出宮牆外,聲音涼薄:
“害怕嗎?”
“她當時一定比你害怕。”
“放心,黃泉路上你不會孤獨。”
“朕會讓所有崔家人都去陪你。”
崔眉雪顫抖著,絕望地看向靳昭:
“你有沒有愛過我?”
回應她的是耳畔呼嘯的風。
我閉上眼,胃裡一陣作嘔。
巨大的撞擊聲後,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周圍一陣喧囂與哭嚎,靳昭癲狂的淒慘笑聲不絕如縷。
崔眉雪死後,靳昭便雷厲風行地開始肅清崔氏及其黨羽。
但他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螻蟻,很快展開了激烈反抗。
沒多久,崔氏就聯同太子舊黨起兵謀反,殺進了皇宮。
我也是直到此刻才明白,靳昭確實沒騙我。
他始終沒能徹底掌控住夏國朝堂。
崔氏殺進宮前一晚,靳昭命人把我送出了宮。
他托我,待到海棠花開時,替他折一枝海棠花到暖棠墓前。
除此外還有一個包囊。
裡麵除了一些細軟,還有一樣被錦帕層層包裹的東西。
我開啟錦帕,發現是一個荷包,上麵繡著一朵歪七扭八的海棠花。
我忽然就笑了,眼淚砸落在海棠花上,模糊了視線。
那個小傻子原來也沒騙我,她真的會繡花。
11
我在城裡客棧睡了一夜,第二天是被吵醒的。
窗外火光一片。
推開窗,所有人都默然望著皇宮方向。
那裡儼然已成一片火海。
“叛軍入宮後陛下就命人鎖死了各處宮門,所有地方都被埋了炸藥,他們一個也逃不出來。”耳畔再次響起一道有些熟悉的稚嫩聲音。
我扭頭,看見淚流滿麵的小宮女。
“他也沒打算離開。”小宮女看向我,將一遝信交給我。
“他每日都會寫一封信給暖棠姑娘,卻從不寄出,每次都讓人拿去燒掉。這些是我偷偷藏下的,本想著等暖棠姑娘來後讀給她聽。”
“也拜托你,一起帶給暖棠姑娘吧。”
“你打算去哪兒?”
“姑娘出現後不久,陛下就立下遺詔,他那時便已安排好了所有後事。我哥哥此刻想必已經在新帝那兒了,我也該過去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垂眸開啟信封。
上麵寫著一些淩亂情話,卻也可拚湊出一個大致猜測。
那句“天長地久有時儘,此恨綿綿無絕期”,或許說的是暖棠。
他愛她,卻又恨她的身份,恨她的懵懂無知。
在每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話——
“我也曾奢望,或許有日,你會明白。”
可惜她永遠不會長大了。
她終究還是一生孤苦地留在了那個雪天。
我在海棠花落前趕回了暖棠的墓前。
她的新墓就在聽雪巷的海棠樹下,二柱子坐在巷口,說有位貴人買下了所有房屋,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守在這兒。
至於守什麼,他也不知道。
我將荷包和信埋在墓旁,輕輕撫去墓上落花。
“他去尋你了。”
“可我希望,你們不會再相遇。”
“若有來世,願你無憂常歡喜,永不會再等一個不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