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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週末,百裡暮一言不發地起床,收拾屋子。艾琳滿屋子跑,自己擺弄親戚同事送的舊玩具娃娃和掉頁的兒童畫冊。明年就要上學了,百裡暮已經給艾琳準備好了小書包和文具盒,艾鈺宸想起來心裡就一陣難受,胸中彷彿出現一個黑洞,要把他抽癟。\\n\\n上學之後又會是一場災難。麵對老師的批評和同學的嘲笑,艾琳會變成什麼樣?這個家庭會變成什麼樣?艾鈺宸不敢想,他覺得如果強迫自己想下去,最終一定會精神崩潰。\\n\\n艾鈺宸離開了家,跑到學校辦公室,把注意力集中在隱形方程上,用數學遮蔽掉糟心的生活。在艾鈺宸的心裡,一切還有轉機。\\n\\n隱形方程就是答案,隱形方程就是契機。艾鈺宸需要錢,隱形方程就可以帶來錢,還有名譽,永恒的名譽。唯一需要解決的就是把陳述昇搭好的框架修飾完成。然後艾鈺宸將會迎來曾經渴望的一切。他會成為數學界的權威,拯救家庭的英雄。艾琳會獲得幸福,父母會迴心轉意,嶽丈也會對他刮目相看,他將和百裡暮重修舊好,一切都會變得完美無缺……\\n\\n艾鈺宸全身一陣抽搐,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原來他睡著了。他抹了一把臉,手是濕的。他在睡夢中哭了。\\n\\n他走到窗前,看著空蕩蕩的操場,讓自己的心情平複下來。他夢見的一切可以實現嗎?看似那麼簡單——隻要補完隱形方程——“隻要”。\\n\\n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n\\n艾鈺宸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那是人類的終極想象。\\n\\n在學校耗了一天,艾鈺宸也冇有靜下心思迴歸到隱形方程,反而不由自主地琢磨著心理醫生給他的那道題目。\\n\\n艾鈺宸從兜裡掏出那張疊了兩折的單線紙,放在桌上攤平。心理醫生的筆跡潦草,但是該表達的都清晰且有條理。建築上的窗戶、街角的路燈、大街、小巷,再清楚不過。艾鈺宸甚至可以想象出這片街區,有的地方熙熙攘攘,有的地方陰暗偏僻。而他要做的是找到一條最隱蔽的行動路徑。\\n\\n看著這張地圖,艾鈺宸忽然想笑——在隱形方程裡可以找到這個解——這根本就是隱形方程的思路。艾鈺宸想起當年自己信心滿滿,帶著得意的笑容將初步成果展示給陳述昇的那一天。出乎他意料的是,陳述昇發現了他論證的瑕疵,並且迅速解決了問題。\\n\\n陳述昇所解決的看似隻是一個完整推導中的幾步,但是艾鈺宸心裡清楚,那是至關重要的步驟。心理醫生之所以解不開謎題,因為要用到連艾鈺宸都想不到的解法,也許隻有陳述昇才能做到。\\n\\n艾鈺宸花了三天時間列出了模型,借用了學校的計算機做了些運算,然後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圓圈。週五晚上,還是在小吃店,他將這張紙連同一疊寫滿演算過程的草稿紙交給了心理醫生。\\n\\n心理醫生舉著紙片,一言不發。艾鈺宸看得有些心焦,又不知道應不應該催促,隻能側過頭看著紙片後麵的那副茶色墨鏡。他覺得自己的反應實在有些荒誕可笑,做對了又如何?做錯了又如何?他早已不是學生了。\\n\\n“嗯……”心理醫生終於發聲了。\\n\\n“嗯?”艾鈺宸揚起眉毛,等著他的下文。\\n\\n“很可能是這樣。”心理醫生緩緩點著頭,“很可能是這樣。”\\n\\n“這麼說……”\\n\\n“這麼說,你很可能把我們一百年、三代人都解不開的問題解決了。”心理醫生緩緩放下紙片,目光銳利得幾乎能穿透墨鏡片。\\n\\n艾鈺宸笑了,但很節製。他以為自己會非常激動,解決了一個曆史性難題,但是實際上他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感受,隻是一種很自然的感覺,就像給學生講解一個常用公式一樣。那種曾經的興奮感再也回不來了。\\n\\n“你的計算很跳躍,有些推導直接略過了。我不是數學家,但是在這方麵還算看得懂。跟我說說你的思路。”\\n\\n艾鈺宸猶豫了一下,隨後說:“你的這個問題恰好和我以前做的課題有關,不過我冇有做完——卡殼了。”他猶豫著需不需要說出陳述昇這個名字,停了幾秒,他開口道,“我管它叫隱形方程。”\\n\\n“隱形方程?”心理醫生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n\\n“現在可以告訴我怎麼回事了吧?這什麼題?什麼來頭?既然這麼難解,為什麼業內冇有關於它的傳聞?科學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解題強迫症,尤其是數學界,隻要有所謂的曆史性難題,各路科學家會蜂擁而至,甚至奔走相告。”\\n\\n心理醫生將紙片塞進衣兜,清了清嗓子:“這不是屬於某個領域的命題,這是一個真實的事件。它不屬於任何學科,卻關聯了很多類科學。每個領域的專家都試圖用自己的專長解開這個謎,但是都失敗了。”\\n\\n“真實的事件?”\\n\\n“開膛手傑克。”\\n\\n艾鈺宸瞪大了眼:“你說倫敦那個?白教堂?”\\n\\n“意外嗎?”心理醫生問道,他的聲音很低,不想讓周圍的人聽到,“當時的刑偵界已經束手無策了,甚至開始借鑒推理小說家的思路。後來,連犯罪心理學家乃至神棍都想插一腳,但是時間越久,破案的希望就越渺茫。十九世紀末的中國亂糟糟的,按理來說是不可能知道這種發生在英國的事情的。所幸的是,我們的組織——那時叫兄弟會,民國以後逐漸有女性成員加入,也就不這麼叫了——當時有人在英格蘭。他聽說了這個案子之後想辦法從蘇格蘭場瞭解了情況,然後拿著一份倫敦地圖回來了,我們的前輩們也就得知了這個案子。”\\n\\n“他們想破這個案?”\\n\\n“這個案件本身並無意義,和後來的十二宮殺手一樣,時間太久,凶手不是已死就是不再作案。破案也就變得無關緊要了。這類無頭案,即便偵破,也僅剩下曆史價值了。遠在東亞的我們自然冇有興趣替蘇格蘭場破案。我們的興趣在於解開一個疑問:凶手五次行凶,卻從冇被人看到,這是為什麼?\\n\\n“關於凶手的作案流程早已有了結論,他從哪裡綁架了受害人,走到哪裡殺人,又在幾點拋屍,再清楚不過了,甚至有人專門出書講述案子的經過。但是,白教堂區妓女眾多,治安不良,巡官輪崗頻繁。一個具備高超外科手術技巧的人多次穿梭其間,其舉手投足中流露的氣質不可能不受到注意。在巡官徹夜巡視的情況下,綁架、殺戮、拋屍而不被髮現,一次兩次我們可以說是運氣或有過精心的設計,但是連續五次?\\n\\n“這當中也許有更深層的隱情。也許這個人不僅僅是個外科醫生,他還知道如何迴避人眼,如何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他用什麼手段得以在白教堂區五次作案而不露出馬腳,就是我們九十年來試圖解開的問題——前輩們相信凶手采用了一種極為科學的方式——不僅僅在切除死者器官方麵,而是包含從製定路線、選擇時間開始的整個行凶過程。他們想知道這當中的理論基礎是什麼。所以你看,我們一代一代試圖解開這個謎,但我們並不關心凶手是誰,我們也很清楚他作案的順序,我們隻想知道他怎麼做到不被髮現的。”\\n\\n“我算出了最隱蔽的地點,”艾鈺宸說,“即便有人經過,也很難注意到那些地點。那裡是視覺盲點。這是不是表示,我解開了開膛手傑克五次作案不被髮現的玄機?也就是說這個案子被我破了?”他看著他的那一疊草紙,有點不敢相信自己乾了這麼不得了——但又總覺得冇那麼不得了——的一件事。\\n\\n“你並冇有破案。冇人知道凶手是誰,我們也不關心凶手是誰。”心理醫生一手捏著那張寫著終極答案的紙,另一手的拇指在草稿紙邊緣撥弄著,“話說回來,我的結論和你略有相似,但是你的更加精確。我剛纔看到你的推演,就很清楚這一定是對的,而我看自己的推演時並冇有這種感覺。”\\n\\n艾鈺宸冇有說話,他微微皺著眉頭,想著這個開膛手傑克。他回憶著自己在紙上圈出那幾個盲區的順序,凶手采取的行動路線必須有多次折返,才能抵達各個盲區,常人完全不會采取這種行走路線。艾鈺宸知道自己為什麼毫無成就感了——也許開膛手傑克早在一個世紀前就已經對人的視覺盲點做了研究。\\n\\n“這是件大事。”心理醫生手掌拍在草稿紙上,聲音意外的大,周圍的人回過頭看著他。“我回去告訴他們——實話實說,我不會搶你的功的。”\\n\\n“有什麼好處嗎——解開這個題?”\\n\\n“冇有。”\\n\\n“結論公開嗎?發表論文什麼的?”\\n\\n“不會。”\\n\\n艾鈺宸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似乎是件大事——開膛手傑克啊——這就是件大事。為什麼搞得像是小孩子的遊戲?隻是說:嗨,艾鈺宸解開了。然後所有人拍拍手說:真棒!就完了?冇人在乎嗎?\\n\\n“怎麼?你以為會更隆重一點?”\\n\\n“是。”\\n\\n心理醫生笑著搖搖頭:“這是個小問題,再有名也隻是個小問題。就像百雞問題一樣。儘管九十年冇人解開,那也隻是個九十年冇人解開的小問題。開膛手傑克對於我們來說,隻是閒暇時間的娛樂。當然你的思路很有趣,很了不起,你用一週時間打敗了我們整整三代精英——在這個問題上。相對的,我也因此對你刮目相看,我想我們可以互利互惠。”\\n\\n艾鈺宸又一愣:“怎麼互利互惠?”\\n\\n“你的年齡讓我的團隊冇辦法接納你——不是針對你,我上次說了,純粹是年齡和心態的問題。但是你的才華大有可為。”\\n\\n“用來做什麼?”\\n\\n“把你的電話寫在上麵。”心理醫生遞過自己的筆記本。\\n\\n艾鈺宸寫了辦公室的電話,還冇等他開口說些什麼,心理醫生拽過本子說道:“下週不用來了!”然後從椅子上跳起來跑了。\\n\\n對於心理醫生的反應,艾鈺宸不知道該作何感想,也不知道心理醫生在打什麼算盤。他看著擺動的玻璃門,靠在椅背上,腦袋裡空蕩蕩的。他就這麼把隱形方程抖落出來了,就像百裡暮收拾屋子抖被單一樣,艾琳藏的小玩具和撲克牌紛紛掉落在地。說出來會有什麼問題嗎?他一時也想不出。\\n\\n他站起身,緩緩向外走。心理醫生的小插曲就像是電視裡插播的廣告一樣,現在插曲戛然而止,突然得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而生活還在繼續,還有那麼多糟心事要麵對,滾滾車輪從艾鈺宸的身上碾過,這纔是人生的重頭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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