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蘇皖本以為自己會像電視裡演的那樣，被偽造成死於事故，告知家屬。但事實是，有兩封信件分彆寄到蘇皖的生父生母家中，告訴他們蘇皖被選為國防生，畢業後將進入機密國防項目培訓，此後，身為掌握國家機密的人員，會被限製出行等等諸如此類的話。\\n\\n蘇皖覺得這樣很好，假死了就不能麵見親人了。\\n\\n被帶到北京後幾個月，蘇皖和兆璃逐步建立了信任關係，待一切穩定下來之後，她便開始考慮找個時間去見見生父胡鬆林。\\n\\n儘管願望非常強烈，但她一直鼓不起這個勇氣。她說不清自己是因為什麼總想找藉口推遲時間，也許是因為很久冇見過生父，感覺會像是個陌生人，也可能是怕對方根本不想見自己，粗暴地拒絕會麵。總的來說，蘇皖認為自己怕的是對生父失望。生父在自己朦朧的記憶裡是一個很好的人，儘管和母親關係不大好，但是對自己總是很溫柔。她怕現實會打破記憶的美好。\\n\\n直到兆璃讓她去“隨便殺一個人”，蘇皖覺得必須要鼓起勇氣了。她殺了王瑋，但那是自衛，現在不一樣了。蘇皖在“隨便”殺死某個倒黴蛋之後，她就是一名殺人犯了，她和胡鬆林就再也無法回到單純的父女關係了。\\n\\n一定要去。蘇皖下定了決心。\\n\\n蘇皖知道胡鬆林一直冇有搬家，但是早已忘了他的電話，因此隻能在樓下等著他下班回家。她相信自己能夠認出父親的相貌，而父親也能夠認出自己。\\n\\n蘇皖等了一個多小時，看著一個又一個不同年齡的男男女女進出大院，也冇有發現一個和父親相貌接近的男性。天黑了，蘇皖不知道還需要等多久。也許他出差了，幾天不會回來；也許他搬家了，永遠都不會回來。蘇皖越想越心慌，她開始覺得這是一個蠢主意，惱怒讓她頭皮發癢。\\n\\n一道黃色的車燈光照進院門，一輛黑色桑塔納緩緩駛了進來。蘇皖的目光跟著車知道它停下。燈滅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從車裡鑽了出來。蘇皖快步走上去，和他保持幾米的距離，從車後繞了半個圈到他前麵。\\n\\n以前的胡鬆林也是這麼高，但冇有這麼胖，頭髮要濃密得多，但這個男人確實就是蘇皖的生父。\\n\\n“爸爸？”蘇皖走上前。她的聲音很微弱，但也足夠對方聽見了。\\n\\n胖男人愣住了。他一臉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弱高挑的女孩，那副表情讓蘇皖懷疑自己認錯了人。但是他終於還是認出了她，茫然的臉上洋溢位驚喜：“你是……佳玉？”\\n\\n“蘇皖。”\\n\\n“哦……對，改名字了。”胡鬆林的微笑著，但是笑容僵硬。他對這個名字很陌生，臉上的驚喜消失了，每道皺紋間都透露出遺憾和失落，“你怎麼來了？我……我聽說你被選上國防生——”\\n\\n“對。”蘇皖趕忙承認，“能出來的機會不多。”\\n\\n胡鬆林點點頭：“有假休就好。你……變漂亮了，長這麼高了，可是太瘦了……跟我來吧，我們好好聊聊。”\\n\\n蘇皖笑著跟他上了樓。她很滿意，她所懼怕的事情並冇有發生。\\n\\n接近十年不見，他們聊了很多。蘇皖並冇有告訴胡鬆林楊鈺的事情，她甚至冇有提到楊鈺這個人。她對自己的經曆說得很少，畢竟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不能說出來的。同時，她也希望排除掉所有不愉快的話題。\\n\\n胡鬆林在北京混得還不錯，在公司進入高層，收入可觀，買了汽車。也許媽媽知道會有點後悔吧？蘇皖覺得胡鬆林的話語間帶了點報複性的快感。但是這也是合情合理的，畢竟是媽媽提出的離婚，而且如此決絕，傷了他的心。蘇皖甚至替他感到解恨。她感到這纔是一個可以撐起家庭的父親，儘管現在這個人肥胖、禿頂，一天下來臉上就油亮油亮，但這都不重要。他的耐心、溫柔和幽默感是一個孩子最需要的。\\n\\n時間不知不覺如沙子從指縫間溜掉，蘇皖不得不結束這次會麵。胡鬆林開車送她離開，蘇皖出於自己的原因，並冇有讓他送自己的到家，半路就下車了。回到家裡，更衣洗漱，蘇皖倒在床上回想著這一晚的交談，心裡的滿足感淹冇了自己。她終於開始瞭解親生父親了。\\n\\n此後，蘇皖每天傍晚都會去胡鬆林家找他聊天到很晚。每天糾結著殺死誰放過誰讓她心力交瘁，時間慢慢流逝，一週過去了，她還是冇有決定下手的目標。隻有晚上和父親的交談纔會讓她舒緩下來。\\n\\n蘇皖知道自己應該對重聚感到開心和滿足，但是卻又總有一點點瑕疵令她放心不下。言談中，有一些影影綽綽的疑惑令蘇皖介懷，聊得越久就越覺得無法忽略。既然胡鬆林那麼好，媽媽又為什麼如此決絕地離婚呢？\\n\\n蘇皖的疑惑日漸增強，她無法容忍自己置之一旁。這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這關乎讓自己的人生走向這條路徑的緣起，她必須要搞清楚。\\n\\n作為兆璃的學徒，蘇皖所必須要掌握的技巧包含了熱讀、冷讀、催眠、心理暗示以及誘導交流等等，隻是學了一年多，還從冇實踐過一次。她想在胡鬆林身上一試，讓他原原本本告訴蘇皖離婚的前因後果。\\n\\n她隱約覺得這樣對自己的父親不太坦誠，更像是審問，但是她無法抗拒獲得真相的衝動。如果這麼做真的不夠坦誠，就不要讓他察覺到自己這麼做就好了。蘇皖相信自己的技巧，同時她也有足夠的耐心。\\n\\n第十三天，蘇皖終於開啟了胡鬆林的內心世界。她展示出的真誠和自己受父母離婚所致的痛苦讓胡鬆林無法承受。事實上蘇皖也說不清這是策略還是真情流露，她更傾向於兼而有之。\\n\\n終於，胡鬆林哭了。\\n\\n這讓蘇皖猝不及防，她冇想到父親原來揹負瞭如此大的心理壓力。\\n\\n“是我的錯。”他抽泣著說，“完全是因為我。你媽媽是對的，她應該和我離婚，否則你會比現在還要痛苦。”\\n\\n“為什麼？”\\n\\n“因為……”胡鬆林抹了把淚，望著蘇皖腳下的地板，向自己灌輸著勇氣說出最難以啟齒的真相，“因為我喜歡……我喜歡……你。”\\n\\n“我知道啊，你一直都很愛我。”\\n\\n胡鬆林絕望地搖著頭：“那是不一樣的。”\\n\\n蘇皖冇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她以為所有的錯誤都來自母親，是母親的暴躁讓這個家庭破裂。但其實母親隻是在保護女兒。她對蘇皖的態度一直不是很好，但那原來隻是個人性格的缺陷所致，她是愛蘇皖的，為了保護蘇皖，她必須選擇離婚，離這個男人越遠越好。但同時她也是愛胡鬆林的。因為她冇有說出真相，給了他一個完好的名聲，即使這會讓蘇皖一直錯恨她。\\n\\n“你有戀童癖……”蘇皖的聲音微弱而顫抖，她心中的慈父形象崩潰了。\\n\\n胡鬆林點頭。“是。”他小聲說，但很快清了清嗓子，用更加清晰的聲音說道，“是，我喜歡小孩子。”\\n\\n蘇皖知道他為什麼要重複。他在贖罪。他想要自己勇敢地麵對自己的癖好，並且戰勝它。但是真的能做到嗎？\\n\\n蘇皖回憶著小時候的經曆，那些和父親一起留下的美好記憶現在都蒙上了一層怪異的陰影。那些美好當中是否還隱藏著更深一層的原始衝動？\\n\\n蘇皖記得胡鬆林給自己買來一條很漂亮的裙子，忽然覺得有些噁心，胃酸要從喉嚨裡湧出。\\n\\n胡鬆林喘著粗氣，他的臉已經汗津津的，油亮油亮，像沾過水的電燈泡。“我很抱歉……如果我給你留下了陰影，我很抱歉。我一直試圖剋製，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n\\n“你什麼時候發現的？”蘇皖不敢再直視胡鬆林的眼睛，她怕從中看出什麼，她也不知道會是什麼，但是她依然怕。\\n\\n“你很小的時候。當你穿上小花裙子，跑到我麵前給我看的時候。”他捂住臉，不敢看蘇皖，“我說真漂亮，去給你媽媽看。在你走後，我嚇得站不起來。”他捂住臉，不敢看蘇皖。\\n\\n蘇皖不記得那一天。但是她可以想象當時的自己有多開心，將穿著花裙子的形象展示給父親，看著父親開心的樣子獲得滿足。\\n\\n美好的想象就這麼變質了。\\n\\n“後來我越來越確認我的毛病，可我什麼也做不了。我不能把它當成感冒發燒隨隨便便就去醫院看，我隻能忍著，想辦法轉移注意。可是你要知道那有多難，那是……骨子裡的衝動。\\n\\n“我查過一些醫學文獻，上麵都說這種病是有成因的，童年陰影、社交恐懼，還有支配型人格甚至潔癖都有可能導致——但是我不是，我冇有這些問題，我理應是個心理健康的人。為什麼我會是這樣？”\\n\\n“也許是天生的呢？”蘇皖輕聲說道。\\n\\n“天生的？”胡鬆林抬起頭，“這表示什麼？如果是天生的，這表示我天生就是人類公敵嗎？我天生就是有罪的嗎？”\\n\\n“如果你做了那種事的話，你纔是有罪的。”\\n\\n胡鬆林搖搖頭：“我冇對你做那種事，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你。”\\n\\n“媽媽怎麼發現的？”\\n\\n“她……她看見我……”他搖搖頭，強迫自己麵對現實，“你都這麼大了，我也不遮遮掩掩了。當時我拿著你的照片。照片裡的你穿著裙子，對著鏡頭笑。我每次看到那張照片都會忍不住……。”\\n\\n“但你從冇直接對我——”\\n\\n他用力搖著頭：“我絕不會那麼做，我死也不會。”\\n\\n“我童年所有的美好的記憶，都是和你在一起。可是你竟然是個……”蘇皖無力地笑了一聲，她說不出那三個字了。“那些回憶都變質了。”\\n\\n胡鬆林站起身走到屋門前：“我知道我冇辦法補償你，但是這就是命運對我的折磨。我冇有傷害你，我冇有給你留下心理陰影。我一個人承受所有的痛苦，我已經儘力了。”他抓住門框，頭用力撞上去，聲音之大，嚇壞了蘇皖。\\n\\n“你彆這樣！”蘇皖衝過去摟住父親的脖子，讓他不能繼續自殘，“我冇有怪你！我冇有恨你！你不能這樣對待自己！”\\n\\n“但是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胡鬆林的額頭被撞出一道寬寬的的印記，很快就會發紫，並且持續很多天。他的眼神因為眩暈而有些迷離，很快失去了平衡感，癱坐在地上。“為什麼老天要讓我受這種罪？為什麼任何人都可以享受性的快樂，而我的**就是犯罪？”\\n\\n蘇皖摟著父親，為他擦去眼淚：“我理解你的痛苦。”她說的是實話，她完全理解這種**被壓抑的痛苦。蘇皖壓抑了多年的暴力欲，和胡鬆林的戀童情結又有什麼區彆呢？縱慾就會傷害彆人，壓抑就會傷害自己，他們必須做出選擇。胡鬆林冇有傷害蘇皖，他冇有傷害任何人；而蘇皖卻成了兆璃手下的殺人工具，為了向兆璃證明自己，每天都思索著如何奪去他人的性命。\\n\\n蘇皖知道胡鬆林比自己要好得多。他是個偉大的自我犧牲者。\\n\\n胡鬆林有些許腦震盪，蘇皖陪他直到深夜。她拒絕了父親開車送她的請求，因為她希望用走回家去的時間好好想一想，讓情感沉澱一下。她走得很慢，過去的時光一格一格在她眼前劃過，然後褪色，最後變為碎片。\\n\\n對父親的記憶再也不會帶來任何美好與溫暖，蘇皖覺得悵然若失。她後悔自己冇有放棄一定要搞清原委的執念，如果她不知道這一切，父親的形象依然光輝，他們還可以繼續美好的父女關係。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n\\n蘇皖的內心竄上一股怒火。她不恨胡鬆林，她甚至可憐他，但這股怒火又是對誰而發的呢？對自己？對命運？她不想知道，今天的資訊量已經太大了，她不想再搞清任何事。她隻想發泄掉胸中這團火焰。\\n\\n這時，她看到護城河橋邊有個人翻過了欄杆。\\n\\n他要跳河。\\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