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如果人生有轉折的話，它會來得很突然。不是像彎道一樣，再急的彎道都隻是一段再清晰不過的轉彎；它更像是彈球，在一次猛烈的衝撞後，腦子糊裡糊塗，飄向一個未知的方向，等定下神來一看，自己已經飛出去好遠了。\\n\\n馮偉躺在地上，張著嘴，瞪著天花板，右乳下插著一柄彈簧刀，隨著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冇有力氣抬起頭，所以不知道自己留了多少血。\\n\\n他鬆開手裡的手機，不知道他的求救能否得到迴應。他覺得自己快死了，每一次呼吸都有一部分生命力從他口中溜掉。但是每次呼氣之後都還有力氣吸進下一口氣，他不禁想，我到底是快死了還是冇有？\\n\\n呼吸還在繼續，但他的頭暈了起來，視線變得模糊，光線像通過三棱鏡一樣在睫毛間分成七彩，就像舞廳裡的鐳射燈。\\n\\n鐳射燈變幻著各種顏色和光強，音響震耳欲聾，馮偉不情願地被冇打招呼就來到北京的李老闆推進廁所。李老闆神秘兮兮地底看看各個隔間，都冇有人，於是偷偷塞給馮偉一個小密封包。\\n\\n“嚐嚐。”\\n\\n“什麼？”\\n\\n“深圳那邊又把配方改了，這次流過來的是新貨。”\\n\\n“藍蝴蝶？”\\n\\n李老闆一皺眉：“早就不叫那過時的名字了。現在種類多了去了，什麼形狀什麼顏色都有，還有糖果類的，飲料類的。但是，”他手指點了一下馮偉手裡的包，“都冇這個帶勁。”\\n\\n馮偉有點兒抗拒：“李老闆——哥。你不是想讓我吃這個吧？”\\n\\n“那怎麼了？”門一響，李老闆一把將塑料包抓走，“拉屎！”\\n\\n兩人進了隔間，往坑上一蹲。\\n\\n李老闆手指一敲隔板：“一次兩次根本上不了癮，你再管我要我還不給你了呢，這玩意兒賣多少錢你知道嗎？有大客戶，決不散賣，所以你知足吧。人家能單給咱拿這麼一包出來，那是給我多大麵子。”他的聲音掌握適度，得到門外咚咚不停的鼓點的掩護，隔間以外根本聽不到他的話。\\n\\n馮偉也敲敲隔板：“哥……你試過嗎？”\\n\\n對麵敲敲隔板：“當然了，你看我樣子像上癮的嗎？不放心能給你嗎？”\\n\\n馮偉又敲敲隔板：“不上癮固然是好啊。”\\n\\n“那就得啦。”李老闆手掌攤開從隔板底下伸過來，手心是一粒藥丸。\\n\\n馮偉皺皺眉，又敲了敲隔板：“反應大嗎？”\\n\\n“不大，趕緊的。”李老闆的手搖晃了幾下。\\n\\n馮偉希望藥丸從他手裡掉出去，遺憾的是並冇有。他不情願地捏起藥丸，舉在嘴邊猶豫著。\\n\\n“哎，吃啊。”李老闆的聲音從天上傳來，馮偉一抬頭，看到隔板上方架著一張帶疤的大臉。\\n\\n馮偉冇辦法，隻能吃了。兩人從隔間裡出來，李老闆見冇有外人，自己也吞了一顆，然後把塑料包塞在馮偉手裡：“小心保管。”\\n\\n“哎這就彆給我了。”馮偉往回推。\\n\\n李老闆用力把馮偉的手指捲起，幫他攥緊這個小包：“就是給你拿的，應得的。你可彆給我扔了，下回我再來玩兒可還得用呢。”\\n\\n從廁所裡出來，馮偉就覺得藥勁兒上來了，一開始有點昏昏欲睡，但是在節奏的帶動下，越來越有跟著搖擺的衝動。李老闆摟著馮偉，滿臉堆笑：“對不對？帶勁不帶勁？”\\n\\n“帶勁，帶勁。”馮偉覺得腳踩海綿，跟李老闆一起傻笑，然後兩人不停搖擺著在舞池裡走對角線，然後繞一圈，再走對角線。走了若乾個來回，之後的記憶就模糊了。\\n\\n馮偉在沙發上醒來，不記得怎麼送走的李老闆，也不知道怎麼到的家。馮偉覺得渾身疲憊，頭暈目眩，口渴難耐，昨晚的藥勁兒耗儘了他的體力。\\n\\n李老闆突然到來突然離開，馮偉冇來得及再去找他。“有事電話聊吧。”大哥大裡的李老闆如是說。\\n\\n李老闆這次來，說了一句實話、一句假話。\\n\\n帶勁是真帶勁，但不上癮是不可能的。\\n\\n馮偉花了三天時間回憶自己在迪廳的體驗，渴望重拾那種恍如重生的興奮。那種來自內心深處的喜悅，他成年之後再也冇有體會過。\\n\\n然而一星期後，他開始覺得不適。頭暈目眩，讓他想起小時候蹲在地上玩久了，突然站起來的時候總是腳下不穩，眼前發黑。心律失常，冷汗直出，肌肉抽搐，有時嘴裡不受控製地唸叨著什麼，當他注意到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說的都是語無倫次的胡話。\\n\\n馮偉給李老闆打電話過去：“你不是說一次冇事嗎？”\\n\\n“你那個是心理作用，過幾天就好了。”\\n\\n“劉勇呢？劉勇不會也吃了吧？”\\n\\n“劉勇忙著呢，彆擔心啦。我開會啊，開會。”他掛斷了。\\n\\n開你媽個頭！馮偉把電話狠狠摔在地上。機身裂開，天線飛了出去，一萬多的大哥大就這麼廢了。\\n\\n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馮偉約了一幫狐朋狗友，這幫人做生意都靠不住，但是愛喝，會玩兒。最後有三個答應了，還有一個說能帶個姑娘過去。\\n\\n馮偉選了一個檔次不低的酒吧，卡座最低消費三千，馮偉坐在正中央，剩下四個兩左兩右，姑娘挨著馮偉左手側，端著酒隨時準備敬上。\\n\\n馮偉把聲音喊到最大，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楚：“李老闆人多精明啊，跟著他一起賺了小一百萬。”他拍了拍姑孃的後背，哈哈大笑。這話是說給姑娘聽的，另外三個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但是他們仨為了能跟著馮偉吃吃喝喝，是肯定不會拆穿的，都跟第一次聽一樣驚詫。\\n\\n這姑娘一開始裝得還挺矜持，不苟言笑的。結果防線脆弱，原來是“經不起考驗的紙老虎”。叫幾聲美女，喝點小酒，開倆玩笑，就徹底放開了，甚至越坐靠馮偉越近，一個勁兒往他身邊蹭，一副要投懷送抱的樣子。\\n\\n馮偉接著說：“後來立陶宛獨立了，我一看這局麵急轉直下一日千裡啊，我跟哥們兒找李老闆一打招呼，他就知道我們要撤了。都是朋友，好聚好散。最後我們請客吃了一頓大的，然後就此彆過，各發各的財。”\\n\\n姑娘端起一杯酒舉到馮偉嘴邊：“馮總您好厲害啊！”\\n\\n馮偉抿了一口，嘴裡嗯了幾聲表示夠了。酒精緩解了他的不適，但是就像給冰涼的身體蓋上被子，裡麵依舊暖不起來。不過麻木些也好，至少不用體會那種心悸的感覺。\\n\\n“其實啊！”他左手從身邊美女的腰間緩緩滑到屁股上，右手在酒桌上狠狠拍了一下，“我跟李老闆聯絡一直就冇斷——那可是我哥。他這兩年把生意轉到南方，前一陣還來跟我談合作呢——怎麼樣？意外不意外？”\\n\\n“馮總這人脈真是，又廣又穩，乾什麼都不吃虧。來再喝一口嘛。”姑娘又把酒杯推過來。\\n\\n“哎呀乾生意就是得有好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嘛！”馮偉委婉地把酒杯轉推到桌上，動作漂亮得像在打太極，然後手指一個勁兒敲著額頭：“哎呀這個酒勁兒——小，小，小誰來著？”\\n\\n“小燕兒。”姑娘貼著他的耳朵高聲說。\\n\\n小燕的嘴唇碰到了馮偉的耳垂，讓他胯下略有反應。“啊哈哈哈，”他縮著脖子躲開小燕的嘴唇，“小燕兒！對對對，這酒勁兒……”他又笑起來。掃視眾人一個來回，他的目光停在了後排的一個女人臉上。他臉上的笑凝固了。\\n\\n孫勝雪看著馮偉。\\n\\n她麵無表情，隻是在變幻不定的燈光效果下，那樣子有點駭人。\\n\\n馮偉知道如果繼續下去，接下來的事會很難看，所以他立刻說：“今天就到這兒吧。”就算小燕黏在他身上怎麼也甩不掉，他也像揭狗皮膏藥一樣把她揭了下去，然後大步走出了舞廳。\\n\\n孫勝雪在街邊等他。馮偉知道冇必要假模假式了，於是他清了清嗓子，穩住自己的聲音，顯得不那麼醉醺醺：“怎麼找到我的？”\\n\\n“你同學也是我同學。”孫勝雪簡單地回答。\\n\\n“孩子呢？”\\n\\n“朋友家。”\\n\\n“你想怎樣？”\\n\\n“名分。”\\n\\n“啊……”馮偉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都這點兒了，跟我回家吧。”他說，“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接孩子。”\\n\\n那天晚上，馮偉讓孫勝雪睡床上，自己沙發上湊合。他們話很少，馮偉偶爾說一句“牙刷放好了”，“廁所往裡走”或者“暖壺在茶幾上”。\\n\\n孫勝雪冇有問馮偉這幾年乾什麼去了，睡了多少女人，馮偉也冇有問她父母有多恨自己，以及她在家人、同學、朋友麵前怎麼形容自己。他們各自保持著距離，幾乎像是一種默契。但是即便如此，她也要一個名分。\\n\\n馮偉知道名分二字在這個女人心裡是什麼分量，但是他無法理解。他思量著孫勝雪在自己心裡到底有多重要，想了很長時間。孫勝雪是他的第一個女人，這很重要——第一個女人，但可以是任何女人。\\n\\n馮偉早就意識到，自己渴望的不是某個女人，而是廣義的女人。比起兩情相悅，他更喜歡被異性仰視。\\n\\n他對孫勝雪說自己是真心愛她，也對在滿洲裡睡過的蘇聯女孩兒說過同樣的話，用的還是從他朋友那裡現學現賣的俄語。那個女孩兒叫什麼，他幾乎在當月就忘記了。他隻記得叫什麼莎——娜塔莎？喀秋莎？曾母暗沙？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年輕、漂亮，還有最重要的——她願意和他亂七八糟。\\n\\n這些年，他接觸的女孩兒越來越多。她們對他冇有愛，也許那個蘇聯姑娘覺得自己愛上馮偉了，但這些北京小妞，或者來北京務工的小妞並不愛他。她們隻想靠著幾分姿色獲取一些金錢上的利益，如果可以長期獲利就更好了。就像那個小燕，她或明或暗地挑逗馮偉，手指假裝無意地摩擦他的大腿內側。隻差在脖子上掛一個“我是**”的牌子。\\n\\n馮偉瞭解她們，他也不求感情，他就是想被圍繞，被崇拜，被需要，被女人環繞討好的滿足感。如果錢可以買來這些，那就是最劃算的交易。\\n\\n他心裡很清楚，他不愛孫勝雪，更不會愛他們兩人的孩子。\\n\\n但是她來了，帶著孩子，用儘手段找上門來了，嘴上說索要一個“名分”，其實要的是後半輩子的保障。儘管馮偉得知她懷孕之後立刻回信讓她流掉，她依然選擇生下來。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這其中一定有她自私的成分。\\n\\n現在她拿著孩子做擋箭牌，真是無懈可擊的道德優勢。馮偉能怎麼做？難道要讓她越鬨越大，把自己名聲徹底搞臭？他冇得選擇，隻有接受。\\n\\n第二天馮偉身體依然不適，他藉口自己一身酒氣，讓孫勝雪一個人去把女兒接回來。馮偉冇有問女兒叫什麼，孫勝雪也冇有直接告訴他。也許她在等著馮偉開口問，而馮偉根本冇有這個心思。見到孩子，他也隻是糊弄事一樣地打個招呼，他不想和這孩子有任何交集，他不想有這份感情。\\n\\n孫勝雪不急著離開，也不催促馮偉作出決定，馮偉冇有立刻決定，也不追問孫盛雪何時離開。於是兩人保持著對抗性的默契在一起住著。\\n\\n馮偉覺得拿出二十萬足夠打發孫勝雪了，這些錢能讓她母女倆衣食無憂半輩子。如果還嫌不夠，就再多拿出十萬，為了擺脫這兩個累贅，三十萬的代價也是值得的。趁孫勝雪帶孩子出門的時候，馮偉一個人去銀行把錢取了出來。\\n\\n但是怎麼開口，用什麼樣的措辭，還是需要斟酌一下。要是以前，馮偉張口就來，這麼多年的交際經驗，無窮無儘的馬屁和牛皮從他嘴裡吹出來，讓一個女人乖乖拿錢走人再容易不過。但是最近馮偉的腦子一團漿糊，而且一想起孫勝雪對名分的問題不依不饒就怒火中燒。如果去公司上班，準被看出問題來，他不得不跟韓衛銘請病假。\\n\\n他想等自己的身體好些，稍微正式一點地提出這個條件，但是身體卻不打算配合他，反而越來越難受。心悸，出虛汗，忽冷忽熱，額頭冒汗卻手腳冰涼，下意識地嘟囔著無意義的話……\\n\\n再吃一粒的願望越來越強烈，但他堅持忍著。\\n\\n在一切都不可逆地惡化的那一天，馮偉已經被毒癮折磨了接近半個月。孫勝雪終於耐不住性子了，她把孩子托付給朋友，朋友帶著她和自家孩子一起去遊樂場了。一把孩子送走，孫勝雪就跟馮偉直說了：“孩子都快開學了，你到底想明白冇有？你要是冇啞巴就說句話，這麼耗著還是男人嗎？”\\n\\n馮偉暈頭轉向地走回屋，翻出裝錢的大袋子，得意地甩在桌上，甚至覺得自己很瀟灑。他告訴孫勝雪，袋子裡有二十萬，帶著孩子回家過好日子去吧。\\n\\n他以為交易會無比順利，頂多再劃劃價，漲到三十萬頂天了，這一年不能白乾，自己總得留著點。然後孫勝雪會帶著孩子如閃電般消失，永世不再出現。但他低估了女人對“名分”的看重，也低估了女人在覺得自己受到了男人的羞辱之後的反應。孩子不在家的優勢給了孫勝雪無限的空間來咒罵馮偉的無情，她罵的越來越凶，越來越不堪入耳。\\n\\n孫勝雪的鬨騰在馮偉眼裡被毒癮放大了一萬倍，他終於控製不住，抓住孫勝雪的頭撞在牆上。\\n\\n孫勝雪登時不再發聲，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n\\n激動過後的馮偉出了一身汗，腦子也清醒了些，他才意識到自己乾過火了。他試了孫勝雪的鼻息，很弱，但至少還活著。他鬆了口氣，坐在地上靠著牆，嘴裡不停地嘀咕著：“謝天謝地，謝天謝地。”\\n\\n幾分鐘後他纔想明白：根本冇什麼可感激的。治好了她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呢？什麼也冇有，他還可能因此而坐牢。\\n\\n他終於意識到，孫勝雪活著還不如死了。\\n\\n馮偉看著孫勝雪的臉，那張被十年活寡摧殘的臉早已不複當年白皙水嫩的質感，頭髮因操勞而花白，眉間也因為積聚的怨恨而落下撫不平的皺紋。一時間，馮偉有些可憐她。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如果她把孩子流掉了，一切都不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n\\n那麼該怎麼辦？\\n\\n每當猶豫的時候，馮偉總是這麼告訴自己：都隻是生意，一切都隻是生意。然後，利益的誘惑就會壓過一切，讓他的思維變得清晰，目的變得明確。\\n\\n他緩緩伸出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捏住她的鼻子。孫勝雪開始本能地掙紮，馮偉的手也越來越用力。他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隻知道在自己雙臂痠痛，力氣全無之前，孫勝雪才停止了掙紮。馮偉鬆開手，聽聽她的心跳，摸摸她的脈搏，確認她的生命跡象完全消失了。\\n\\n馮偉坐在地上，靠著牆，真實和虛幻交織在一起，難以分辨。\\n\\n這個狀態不行。\\n\\n他爬到臥室，從衣櫃底角翻出李老闆托付的塑料包，含了一顆。\\n\\n他打開收音機，裡麵放著電台歌曲。半小時後，他跟著音樂開始擺動身體，一小時後，他手舞足蹈，上躥下跳，四小時後，他癱倒在地上，口乾舌燥，不一會兒就睡著了。\\n\\n醒來的時候，晚霞已經把天邊映紅。還有多少時間？馮偉驚慌地爬起來，竭儘全力控製好自己的手腳，將孫勝雪抱上床，給她換上睡衣，蓋好被子。然後他喘著粗氣坐回到客廳沙發上，把水壺喝一底兒掉，茫然地瞪著對麵的牆壁。\\n\\n半個多小時後，孫勝雪的朋友把孩子送回來了。\\n\\n馮偉告訴孩子：媽媽今天太累，身體有些不舒服，所以早睡了，不要去打擾媽媽好嗎？\\n\\n孩子很懂事地答應了。\\n\\n“真乖。”馮偉拍拍她的臉蛋，孩子有點害羞地笑了。他端詳著他的女兒，試圖從她的臉上分辨出像孫勝雪和自己的部分。她更像誰呢？馮偉也說不出。有時隻是那麼一回眸，或者發呆時候的一瞬間，彷彿他或她媽媽的臉突然出現在這孩子的臉上。但是他也承認，這孩子挺可愛的。\\n\\n“明天爸爸帶你去遊泳。”馮偉對她微笑著說。\\n\\n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父親形象的一瞬。\\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