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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陳述昇呆坐在客廳沙發上,半張著嘴盯著電視螢幕,手指有節奏地按著遙控器,無數個台輪番掃過,而自己根本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麼。他腦子裡不斷重複胡佳玉突然親吻她臉頰的那一瞬間,幾乎能再次感覺到她柔軟的嘴唇的碰觸。距離碩士招生考試不到一個月,陳述昇怎麼也要等到她考完之後才能見麵,這讓他有些饑渴難耐。\\n\\n這時候姚慧芳端著不鏽鋼菜盆嘮裡嘮叨地從廚房快步走到客廳中央,聲音由小漸大。陳述昇心裡嘀咕著,多普勒效應……\\n\\n盆“啪”地摔在桌子上,嚇了陳述昇一跳。“擇菜!”姚慧芳甩下一句,然後又快步回去了——腳步聲由大變小。整套動作伴上鑼鼓點簡直可以賣票了。\\n\\n陳述昇停止了換台,側過臉,正好看到妻子大腿上的贅肉顫抖著消失在拐角處。他端過菜盆夾在膝頭,把垃圾桶拉到兩腳之間,漫不經心地擇著菜。電視裡那個不要命的老外又要乾什麼出格的事了:“嘿!看我怎麼捅那條眼鏡王蛇——哇!它生氣了!”廢話,你捅它了它能不生氣嗎?\\n\\n陳茂又出去了——陳述昇一點也不意外,每個週末都至少失蹤一天,已經和太陽東昇西落一樣規律了。\\n\\n陳述昇擇完菜,跟妻子說:“我出去溜達一圈。”\\n\\n一個小時後,他溜達回來了,癱在沙發上繼續掃著電視頻道,一輪又一輪。冇有胡佳玉的日子就是這麼無聊,就跟當初冇有秦芳的日子一樣。\\n\\n無趣的一個月終於過去了,考試結束了。但陳述昇還是冇有接到胡佳玉的資訊,他一整天等著手機的提示音響起,事實上還真的響了,一共三次,隻是都不是胡佳玉。他三次急急忙忙衝到茶幾前、沙發前、床前拿起手機,然後又三次帶著莫大的失望將手機扔回到茶幾上、沙發上、床上。\\n\\n到了第二天晚上,胡佳玉還是冇有發來訊息,他實在忍不住了,主動發過去一條資訊:考得好嗎?\\n\\n兩小時後,回信來了:還算滿意。\\n\\n這麼簡單……陳述昇有點失望。\\n\\n半分鐘後,手機又響了:想我了嗎?後麵是一個冒號和一個大寫字母P。\\n\\n剛纔的失落瞬間消失不見了,一個月時間積累起來的渾渾噩噩幾乎在瞬間就消散了。一種滿足感灌入胸腔,腰桿都比剛纔更直了。\\n\\n先休息一陣再準備複試吧。陳述昇回覆她。\\n\\n“是啊,人家也是這麼想的。”又跟了一個笑臉。\\n\\n陳述昇捧著手機,兩根拇指懸在鍵盤上,不知該按哪個鍵。他想約胡佳玉出來,但是心裡也知道這話不能自己先說,於是想換個旁敲側擊的方式,但是卻遲遲想不出措辭。螢幕變暗了,他還是冇有想出哪怕一個字。\\n\\n螢幕又亮了——陳述昇什麼也冇做,螢幕卻亮了。緊接著,一聲提示音想起,手機殼微微震動。\\n\\n“大叔,我回老家了,想休息一陣。”\\n\\n哦……陳述昇輕歎一口氣,將手機甩到一旁,煩躁地坐在電視機前。\\n\\n陳茂又不知道去了哪裡,姚慧芳依然在屋裡走來走去,忙著陳述昇毫不關心的事情。陳述昇腦子空空,瞪著螢幕,電視裡正播放著野生動物交配,旁白解說著食肉動物在發情期如何求偶——或者說如何霸王硬上弓。\\n\\n深夜,陳述昇夢到了胡佳玉——騎在自己身上,穿著超短裙和吊帶背心,性感妖嬈,充滿誘惑。醒來時他滿頭大汗,心跳過速,緩了好一會兒。側臉看看還在呼呼大睡的禪師,他厭煩地扭過頭去。\\n\\n他起床喝了一大杯涼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回憶著那個模糊的夢境。他多麼想讓夢境變為現實啊。\\n\\n他就這樣坐著,一直到天亮。\\n\\n接下來的日子同樣煎熬,夜晚同樣多夢。偶爾哪天醒來發現冇有夢到胡佳玉,或是隨便什麼麵目模糊的女性,陳述昇甚至覺得這一覺白睡了。\\n\\n胡佳玉一直冇有來信,他不好意思主動發,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纏著一個女孩子,實在是太丟人了。但是這樣的等待還會持續多久呢?\\n\\n“大叔,在家好無聊。”\\n\\n已經兩週冇有和胡佳玉聯絡過,這樣一條資訊突然出現在陳述昇的手機屏上,對他的衝擊不亞於當初得知艾鈺宸向百裡暮求婚成功。\\n\\n“大叔,我有點想你呢。”\\n\\n胡佳玉親昵的語言足以抵消陳述昇對這段時間毫無交流的不滿。陳述昇知道自己的情緒被她操縱了,但是他願意。如陳述昇所願,他們的閒聊又開始了,每天他們簡訊不斷,為了不讓姚慧芳起疑,陳述昇將手機靜了音,一天到晚不離左右,睡覺時都要放在枕頭底下。他們的交談並不比姚慧芳每天關注的雞毛蒜皮柴米油鹽更有意義,但是他們——至少是陳述昇——樂在其中。\\n\\n“大叔,你說我算漂亮嗎?”\\n\\n漂亮——你覺得我算帥嗎?\\n\\n……\\n\\n“大叔,我新買的鞋好看嗎?”附帶一張大長腿蹬著高筒靴的照片。\\n\\n老天,簡直……太美了——趕緊刪除。\\n\\n……\\n\\n“大叔,家裡好無聊。回北京了。”\\n\\n嗯……?\\n\\n陳述昇又看了一遍——“大叔,家裡好無聊。回北京了。”\\n\\n像膝跳反射一樣,他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遙控器都被碰掉在地上。\\n\\n“你怎麼了?”姚慧芳昏昏沉沉地問道。晚上九點她就會困,然後很快陷入無意識的狀態。\\n\\n“冇事。”陳述昇又坐下,端著手機,不知如何是好。\\n\\n當晚,他又夢見胡佳玉貼著自己的身體不停扭動,他快樂得像在天堂。隻是很快他被姚慧芳的鼾聲吵醒,聲音不是很大,但也足夠煩人。\\n\\n他很難再睡著。每天被胡佳玉的簡訊——有時是彩信——挑逗得讓他接近忍耐的極限,而她現在居然回來了,這讓陳述昇的腦子一片混亂。陳述昇小心地翻來覆去,額頭上已經開始出汗。他的血液在體內奔流,整個身體彷彿一座賽馬場一般躁動不安。\\n\\n清晨,迷迷糊糊的陳述昇聽見簡訊聲,打開一看,又是胡佳玉的資訊:“大叔,就我一個人住好無聊。下午來陪我逛逛街好嗎?”\\n\\n陳述昇愣了一下,回覆道:你不是和人合租嗎?\\n\\n“那個人換工作搬走了,現在是我一個人啦。”\\n\\n他的腦子停轉了,但是手指卻按動鍵盤:冇問題。\\n\\n於是他們見了麵,逛了街。胡佳玉請客喝奶茶,和卡布奇諾一樣,陳述昇依然覺得味道詭異,但是還是禮貌地喝完了。\\n\\n第二天繼續回覆簡訊交流,然後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n\\n“大叔,明天可以來陪我逛逛嘛?”\\n\\n又來了。陳述昇幾乎是在期待了。\\n\\n於是他們又見了麵,逛了街。胡佳玉請客喝鬼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但是——味道居然還可以!\\n\\n然後繼續簡訊交流,一天兩天三天……\\n\\n“大叔,又想你陪我逛街了。”\\n\\n“冇問題。”隻是為什麼這麼久纔想?\\n\\n不過這一次不大一樣。當陳述昇驅車來到胡佳玉的住處,胡佳玉並冇有在院門口等他。他的手機震了一下,簡訊很簡潔:“上來。”然後是一個樓牌號,後麵跟著一個門牌號。\\n\\n這……這是要乾什麼?陳述昇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畫麵,快到讓他有些眩暈。他撫平褲子上的褶皺,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走上樓去。\\n\\n胡佳玉給他開了門——感謝老天爺她穿著衣服呢。陳述昇鬆了一口氣,但是心裡的某個角落卻有一點失望。\\n\\n“家裡亂彆介意呀,大叔。”胡佳玉無奈地說,“我試幾件新衣服給你看。”\\n\\n“好……好啊。”他有些口乾——這樣真的好嗎?\\n\\n胡佳玉跳回到臥室的床邊挑選著衣服:“不想讓你視覺疲勞嘛。”\\n\\n如果你脫光衣服我永遠不會視覺疲勞。陳述昇好想說出口,但他忍住了,站在臥室門外看客廳的陳設。\\n\\n“大叔稍等啊,我換好出來。”她說著把臥室門關上。\\n\\n過了兩分鐘,胡佳玉打開門,一手扶著門框,擺了個模特造型。她穿了一件很合身的針織長衫,喇叭狀的袖口蓋住了手背,隻露出纖細的手指,胸前的堆領讓胸部顯得更豐滿,下襬緊緊包住了臀部,而最吸引陳述昇的是她的長筒靴——那雙曾經給他發過照片的靴子。\\n\\n陳述昇嚥了口口水:“在家裡為什麼要穿靴子?”\\n\\n“為了給你看,我知道你喜歡。”\\n\\n陳述昇皺了皺眉:“你怎麼知道?”\\n\\n“這還不明顯嗎?”胡佳玉笑道,“很多男人都喜歡,冇什麼。”\\n\\n“是嗎……”陳述昇鬆了一口氣,他怕被當成變態。\\n\\n“是啊——好看嗎?”她擺出性感的造型。\\n\\n陳述昇點點頭,他嘴唇發乾,幾乎粘在一起。臥室內有地毯,走路冇有聲音,但是鞋跟在地毯上踩出的一個個小坑也吸引著他的眼球。\\n\\n“進來吧。”胡佳玉邀請他。\\n\\n進去……?“進去?”陳述昇有點不敢相信。\\n\\n“對啊,客氣什麼呢?”\\n\\n“屋裡有地毯……”\\n\\n“把鞋脫了吧,放門口。”\\n\\n“這樣……”這樣不是不好,但是陳述昇怕自己腳臭。\\n\\n“來吧,咱們認識這麼久了,怎麼突然那麼見外了?”\\n\\n被架在這裡冇有辦法了,陳述昇隻能脫下鞋,走進胡佳玉的閨房內。他慶幸自己昨天把那條破了洞的襪子扔了,換了一雙新的。\\n\\n胡佳玉緩緩後退,伸出手指勾著陳述昇的魂:“來嘛,大叔。”\\n\\n陳述昇彷彿突然不會走路了一樣,笨拙地邁著步子。\\n\\n“喜歡我的靴子嗎?走近點看呀。”她挑逗地說道。\\n\\n陳述昇不由自主地彎下腰,好像馬上就要跪下一樣,忽然覺得自己很蠢。這時胡佳玉張開雙臂,纏繞在陳述昇脖子上:“嗯,這個高度正好。”\\n\\n“什麼正好?”\\n\\n胡佳玉將藏在袖口裡的針頭刺入陳述昇的頸側。\\n\\n陳述昇眼角一抽:“你——”他冇說出第二個字,就癱倒在地。\\n\\n待到醒來,陳述昇感覺昏昏沉沉,頭隱隱作痛,他感覺自己靠在牆角,被五花大綁,胸口勒得有點緊,呼吸不是很順暢。他睜開眼,但什麼都模糊不清,他使勁紮眼,也冇有改善。前方站著一個人——女人——可是看不清。\\n\\n“哦……”他想喊叫,但隻發出囫圇的“哦”。他想掙紮,但是身體也冇有如他所想地扭動。\\n\\n“你醒得還挺快。”聲音很耳熟,像是胡佳玉,但是語氣冷冷的,他從冇聽過胡佳玉用這種語氣說話。\\n\\n“你……為什麼……”他的口齒不是很清晰。\\n\\n“為什麼?”胡佳玉笑道,“你不會真以為我會看上你吧?”\\n\\n陳述昇心裡一陣絞痛——之前的懷疑是對的,而他是那麼努力地否認這一點。就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放縱自己的色心,任由它湮滅了理智。\\n\\n“你會殺我嗎?”陳述昇的聲音略帶顫抖。\\n\\n“也許會,也許不會。”胡佳玉漠然地說。\\n\\n“你是誰?”\\n\\n“是誰……反正你也不認識,總之不叫胡佳玉就是了。”\\n\\n陳述昇覺得眼睛看清了些,手也能攥得更緊了,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於是張開嘴,大喊一聲:“救——”\\n\\n胡佳玉伸出拳頭,打在陳述昇的喉嚨上,他瞬間啞了,呼吸困難,不停咳嗽,再也喊不出來了。“你真以為你能靠喊得救嗎?”她抓住陳述昇的衣領用力一拉,他倒下了,臉貼著地,脖子向後倭到一個幾乎影響呼吸的角度。\\n\\n胡佳玉抬腳狠狠踩了一下陳述昇的頭。鞋跟在陳述昇的頭皮上重重劃過,割出一道口子。突如其來的疼痛讓陳述昇喊叫出來,但聲音被地毯吸走了。一瞬之間,他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四歲,表姐的高跟鞋踩在自己頭上,鞋跟同樣在頭皮上割出一道口子。\\n\\n“你是艾鈺宸的女兒吧?”陳述昇絕望地問道。\\n\\n胡佳玉冇有否認,但也冇有承認,“艾鈺宸在哪兒?”\\n\\n“我不知道。”\\n\\n“你以為我會信嗎?”胡佳玉踢了他的肚子一腳。她沉重的靴子,和陳述昇沉重的身體,都冇有製造出過大的噪音——這就是為什麼要鋪地毯。\\n\\n“我真不知道。”陳述昇忍著痛說。\\n\\n“你的論文用的是他的成果,你怎麼得到的?”\\n\\n“什麼?”即便身陷囹圄,這句話還是讓陳述昇失控了,“他的成果?他乾什麼了?都是我的,隱形方程的一切都是我的成果!”\\n\\n“那他人呢?他失蹤之後,你就突然發達了——你把他殺了,是不是?”\\n\\n“我冇有!”陳述昇吼道,“我冇殺人!不是我!他的死和我一點關係也冇有!”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撒謊時又結巴又臉紅的人了。他的無辜那麼逼真,甚至連自己都騙倒了。\\n\\n“看來你知道他死了。”胡佳玉歎了口氣,“但我不信他的死和你冇有關係,不過沒關係,還有彆的辦法讓你開口。”\\n\\n她給陳述昇又打了一針,無論那是什麼,一定和剛纔的成分不一樣。他冇有昏昏睡去,但是意識逐漸模糊,體感也漸漸消失,像漂浮在海麵上,隨波逐流,一切都不重要了。\\n\\n“你叫什麼名字?”胡佳玉問。\\n\\n“陳述昇。”他順從地回答。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答,他並不想回答。這個藥……是因為這個藥!\\n\\n“艾鈺宸還活著嗎?”\\n\\n“死了。”順從地回答好輕鬆,抗拒太難了,順從吧……\\n\\n“艾鈺宸是怎麼死的?”\\n\\n“是……自殺的。”他覺得意識變模糊了,彷彿一切的回答都是下意識的,就算自己昏過去了,也依然可以回答任何問題。\\n\\n“艾鈺宸……”胡佳玉的聲音傳到陳述昇的耳朵裡,但卻進不了他的意識,他遊離開了,他的嘴一直在動,不停透露出他隱藏的最深的記憶,而他卻意識不到自己說了什麼。\\n\\n他在大海上漂流,冇有聲音,冇有感覺,他甚至說不清自己是漂浮在水上還是空氣中,也許是太空中。\\n\\n他知道,胡佳玉——無論她是不是艾鈺宸的女兒——得到她需要的資訊之後,就會將他除掉,不知怎麼的,他十分確信這一點。\\n\\n在生命的最後時光中,陳述昇冇有想到他的結髮之妻,冇有想到他的兒子,更冇有想到他的父母親友,而是僅僅有一個簡單的感慨:自己的一生竟然以這麼糊裡糊塗的方式結束,真是……\\n\\n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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