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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軒確實“清靜”。
小院位於城主府最北端，緊鄰後山圍牆。
院中一棟孤零零的木屋，屋前一片空地，角落裡有棵葉子落儘的枯樹。
地麵掃得很乾淨，積雪被清理後留下的水漬已結成薄冰，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馬玉推開屋門:“行雲師弟看看可還滿意？若缺什麼，隨時吩咐下人。
”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一蒲團。
床上被褥是新的，桌上擺著茶具，櫃子裡有空著的儲物格。
窗戶朝北，窗外正是那片荒蕪的後山。
“很好。
”行雲道，“有勞。
”馬玉欲言又止，最終隻說了句“晚膳會送來”，便告辭離去。
院門關上，寂靜立刻包裹了小院。
遠處東廂房隱約傳來其他弟子的笑鬨聲，更襯得此處冷清。
行雲麵色平靜，這些年他早已習慣這種場景。
蘇又心裡卻憋著一股氣。
這不是明擺著的孤立和區彆對待嗎？她暗下決心，一定要給行雲物色個靠譜的同伴。
偌大修道界，難道就找不到一個不迷信那勞什子批命、願意真心相交的人？見行雲放下行李，盤膝坐下，似乎又要開始打坐，蘇又忍不住歎了口氣，絮絮叨叨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又要修煉啊？少練一天能怎麼樣？這裡可是北地，傳說中夜晚有絕美極光的地方，你不想出去看看嗎？”“來的路上我可聽說了，這裡的燉妖鍋、炙龍魚、冰穀麥餅還有烈陽燒都是一絕，到了不嚐嚐，豈不是白來一趟？”“明天說不定就要進那什麼鬼秘境了，今天還不抓緊享受一下人間煙火？”“雖然我吃不了，但咱倆之間總得有一個人體驗過，纔算不虛此行吧？”“對了，這麼冷的地方，會不會有凍梨？我上輩子冇來得及吃的東西，這輩子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能嚐到……”她正兀自唸叨得起勁，忽然，行雲停下了調息的姿勢。
蘇又看著他取下剛掛好的劍，收進儲物袋。
又整理了下衣襟，撫平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
然後他推開屋門，步履平穩地走出小院。
暮色已濃，府中廊下掛起了燈籠。
行雲穿過一道道迴廊，遇到巡邏的護衛，還微微頷首致意。
護衛們顯然認得出他是華青派的弟子，恭敬回禮，目送他走向府門。
“他這是要去哪兒？”蘇又滿心疑惑，緊緊跟上。
行雲在府門前停下，問值守的護衛:“請問，霜狼城中最出名的食肆在何處？”蘇又愣住。
護衛也愣了愣，顯然冇想到這位仙風道骨的修士會問這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指著東邊一條燈火通明的長街:“沿著這條街直走，看到一座三層木樓，招牌上寫著初霽樓的便是。
那裡是咱霜狼城最好的酒樓，城主宴客都常去那兒。
”行雲道謝，轉身朝那方向走去。
蘇又飄在他身側，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
這還是那個除了修煉心無旁騖、對吃喝享樂毫無興趣的行雲嗎？長街兩側店鋪林立，夜幕降臨後，各家都掛起了燈籠。
有賣皮毛的店鋪，門口掛著整張雪狐皮；有賣兵器的鋪子，刀劍在燈火下寒光閃閃；還有脂粉鋪、書肆、茶樓。
人來人往，撥出的白氣在燈籠光暈中嫋嫋升騰。
行雲走得不快，目光偶爾掃過街景。
他在一個賣糖畫的攤子前駐足片刻，看老藝人用滾燙的糖漿在石板上勾勒出霜狼的輪廓；又在吹糖人的攤子前停了一下，看孩童舉著晶瑩剔透的糖兔歡笑著跑過。
這些細微的停頓，若非蘇又一直盯著他，幾乎察覺不到。
初霽樓很快到了。
那是座氣派的三層木樓，飛簷翹角，每層簷下都掛著一排紅燈籠。
門匾上“初霽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隱隱有靈氣流轉。
剛進門，便有店小二熱情地迎上來:“客官幾位？樓上雅座還是樓下散座？”行雲掃了一眼大堂。
正是晚膳時分，樓下幾乎坐滿，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他指了指靠窗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就那兒吧。
”小二見這位仙君氣質清冷出塵，本以為對方不重口腹之慾，正待遞上菜單，卻見行雲取出兩塊晶瑩的下品靈石，放在他手中。
“有勞，”清冽如泉的嗓音響起，“煩請介紹貴店最具特色的佳肴，若能詳述其風味，更好。
這是酬謝，餐資另付。
”小二又驚又喜，忙不迭道謝收下，打起十二分精神介紹起來。
“仙君，咱們這兒最出名的當屬燉妖鍋和炙龍魚。
燉妖鍋是用數十味溫補藥材，配以低階妖獸的精華大骨，文火慢燉三日而成的老湯，湯色清亮，香氣卻醇厚無比。
除了喝湯，還能涮入時蔬與切成蟬翼薄的雪鹿肉片，那滋味，保您回味無窮。
”“這炙龍魚嘛，用的是咱們霜狼城冰河特產的冰鱗魚，以百年鬆枝炙烤而成。
魚肉極嫩，入口即化。
最關鍵的是，魚肉中蘊含一絲極淡的先天冰寒龍氣，對溫養神魂大有裨益。
這兩樣，配上咱們本地特產的冰穀麥餅，那可是彆處絕尋不到的搭配。
”“飲品也有講究。
一種叫烈陽燒，是用火山口旁生長的火棘麥釀造，色如赤霞，入口如火線入喉，驅寒暖身最是霸道。
另一種是雪針茶，采自永凍苔原上雪針草的初春嫩芽，以每日清晨采集的淨雪沖泡，茶湯清冽甘爽，有凝神靜心、輔助煉化靈氣之效。
仙君您看……”行雲聽罷，隻淡淡道:“都來一份。
”“好嘞！仙君您稍候！”小二歡快地應聲而去。
最先上桌的是雪針茶。
青玉色的茶盞中，茶湯澄澈，幾片嫩芽懸浮，散發出清幽的冷香。
行雲修長的手指執起茶盞，垂眸輕吹，待茶水微涼後淺啜一口。
蘇又在旁邊看著，心裡嘀咕:這人怎麼連喝茶都這麼好看……菜肴陸續上桌。
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燉妖鍋；外皮微焦、油脂滋滋作響的炙龍魚；金黃酥脆、散發著麥香的冰穀麥餅；以及一小壺色澤赤紅如血的烈陽燒。
行雲執筷將每樣菜肴都品嚐了一兩口，舉止優雅，神情專注，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
蘇又眼巴巴地看著，感覺更煎熬了。
看得見，聞得著，偏偏吃不到。
她痛苦地閉上眼，心中淚流成河，並暗暗發誓:將來有機會，一定要拽著行雲再來一次，下次換她大快朵頤，讓行雲在旁邊看著。
離開初霽樓時，行雲手中多了幾個油紙包，內裡裝的是每樣隻動了一兩筷子的菜肴。
金丹修士本已無需進食五穀，他顯然也非耽於口腹之慾之人，今日之舉著實反常。
但他亦不會浪費，便將餘下的儘數打包。
蘇又猜他大概會找個合適的地方，將這些食物送人。
果然，行雲並未徑直回返城主府，而是轉向了城西妖族聚居的區域。
蘇又心中一樂:剛好想去西邊瞧瞧，這就安排上了？要不是332一再強調行雲絕不可能感知到她，她幾乎要以為他是聽到了自己的嘀咕才這麼做的。
妖族的居所在建築形製上與人族並無二致，隻是每家每戶的門楣或牆邊，多以特殊的毛髮、爪印或氣息標記領地。
街上來往的妖族，說話口音與北地人族相似，大抵是長期混居相互影響的結果。
但他們身上或多或少保留著部分原形特征，或是毛茸茸的尖耳在發間抖動，或是蓬鬆的尾巴在身後輕擺，很容易區分。
走得深些，蘇又發現他們交談時，還常夾雜著獸類特有的輕哼、咕嚕聲作為語氣詞，顯得生動又有趣。
行雲手中的食物，最終給了一隻眼巴巴跟了他一路的小狗妖。
這小狗妖靈智初開，僅能作簡單交流，原型似是某種北地獵犬，毛髮蓬鬆，眼睛黑亮，尾巴搖得像風車。
蘇又看得心癢，虛虛伸手想逗它，小狗妖自然毫無所覺，隻仰著頭，亮晶晶的眼睛全心全意盯著行雲手裡的油紙包。
行雲停下腳步，垂眸看了它一眼。
小狗妖尾巴搖得更歡了。
行雲冇說什麼，俯身將油紙包輕輕放在它麵前。
“謝謝仙君！”小狗妖口吐稚嫩人言，歡快地道謝，然後才小心地叼起食物，屁顛屁顛地跑進小巷深處。
蘇又望著那消失在巷尾的、歡快擺動的小小背影，忍不住輕笑:“不知是誰家養的這麼可愛的小狗，真有福氣。
”她悄悄側頭，看了眼身側沉默的青衣青年，心裡甜滋滋地補充:“我也有福氣，我養的這隻小兔子，也很乖。
”行雲回到城主府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剛進院門，便有同門弟子前來傳話:陸長老與城主已商議妥當，明日辰時，準時出發前往秘境。
行雲頷首表示知曉。
那弟子傳完話，彷彿怕沾染什麼似的，匆匆轉身離去。
蘇又對著那背影，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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