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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也被編入了護送隊伍,霸天時常跟著幫忙。
宋安時已閉關多日,蘇又除了偶爾為華青派跑腿辦事,大多時間都在房中鑽研如何改進升級她的避雷陣盤。
這日,蘇又接到一則來自華青派弟子蔣途的通訊。
蔣途是當年萬劍秘境與常樂鎮的親曆者之一,亦是當時回程途中率先對行雲釋放善意、態度磊落之人。
蘇又觀其心性尚可,曾以一枚靈犀簡“收買”,盼他與行雲多些往來。
蔣途對靈犀簡極感興趣,自然笑納。
拿人手短,此後宗門內再有人非議行雲,他便主動站出來辯駁幾句。
在這般刻意的維護中,他漸漸發覺行雲為人確實值得深交,且圍繞在行雲身邊的蘇又、宋安時等人,皆非池中之物,皆是同輩翹楚。
蔣途心中暗罵,不知是哪個缺德的編排出那等謠言,平白讓人揹負多年汙名。
他的轉變被相熟的師兄弟看在眼裡,見與行雲交好非但無災無禍,反得不少益處,華青派內對行雲的風評漸漸扭轉,從避之不及變為好奇與結交。
自劉垣長老傳回影像,陸敬然長老立即召開宗門大會。
影像最先在華青派內部傳開,旋即,在諸位長老與管事的統籌下,除少數弟子留守,全派上下幾乎傾巢而出,隻為一事——將此影像內容傳遍天下,揭露惡行,警醒世人。
蔣途便是宣傳隊伍中的一員,他帶領小隊去了仁義城——行雲出生的地方。
城主行肇得知來者是華青派弟子,熱情相邀,請他們入住城主府。
蔣途等人為宣傳而來,有城主協助自然事半功倍,便未推辭,略備薄禮,暫住下來。
行肇與夫人專設宴席款待。
席間得知,城主夫婦鶼鰈情深,多年來琴瑟和鳴,膝下兩子皆已成家立業,三世同堂,其樂融融,令人稱羨。
酒酣耳熱之際,蔣途道明來意。
行肇觀看影像後,亦是震怒不已,痛斥世間竟有如此喪儘天良之徒,當即表示願全力配合,將此事公告全城。
其後數日,雙方協作甚密。
閒暇時,華青派弟子說起行雲等人的事蹟,言辭間充滿敬佩。
“此事多虧我派翹楚行雲師兄與其夥伴最先察覺揭露,否則不知還要埋冇多少年!那些惡徒也是他們親手剷除的,功德無量!還有那‘歸墟陣法’,便是與行師兄交好的一位女修所創……”年輕弟子湊在一處,最喜談論這些傳奇。
連平日少語的城主行肇也忍不住搭話:“不知小友所說的‘行雲’,是哪兩個字?”華青派弟子笑道:“說來巧了,與城主您同姓呢,單名一個‘雲’字,白雲的雲。
”行肇臉色倏然一沉。
另有弟子小聲嘀咕:“我好像聽人提過,行師兄似乎就是出生在一個叫仁義城的地方,後來才被時奕真君‘帶’回宗門的……”行肇嗓音有些發乾,追問道:“他……如今多大年歲?是何修為了?”蔣途抬眼看向行肇,心中生疑。
另有熱心弟子已答道:“不過二十六七的年紀,已是化神修士了!”行肇聲音陡然拔高:“如此年輕,竟是化神修士?!”那弟子以為他不信,忙道:“城主,這可千真萬確!行師兄天賦卓絕,修煉又刻苦至極,更有天下第一的師尊悉心教導,有此成就,也不足為奇吧?”行肇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麼,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連連說眾人近日辛苦,晚上定要再設宴好好款待。
蔣途等人推辭不過,夜幕降臨,隻得赴宴。
酒過三巡,行肇忽然放下酒杯,眼眶微紅,竟似有淚光:“不瞞諸位,我……我便是行雲的親生父親。
今日聽聞種種資訊,皆能對上,貴派的‘行雲’,必是我兒無疑。
”席間霎時一靜。
華青派弟子們紛紛放下杯箸,目光無措地投向為首的蔣途。
蔣途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剖白弄得措手不及。
行肇以袖拭麵,哀聲道:“阿雲五歲時,家中遭仇家尋釁,那夜死了不少人,我的原配夫人亦不幸罹難。
待風波平息,才發現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帶著阿雲不知所蹤。
原以為他們皆遭了毒手,誰曾想……我兒竟還活著,還有了這般大造化……”他語帶哽咽,“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諸位能否幫忙聯絡?我與他兩個弟弟,日夜盼著他歸家團圓啊!”一位心腸軟的年輕弟子見狀,心生惻隱,想著助人父子團聚亦是善舉,便介麵道:“我能幫……”“行師弟離宗已久,去向成謎,想必有要事在身。
”蔣途出聲打斷,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既未傳訊師門,我等亦不便打擾。
城主當知,行師弟所為,乃拯救生靈的大事,耽擱不得。
”行肇還想再說什麼,蔣途已起身拱手:“待我等日後回宗見到行師弟,定將城主的牽掛帶到。
”聽出他話中推脫之意,行肇麵色微變。
蔣途卻已尋了藉口:“夜色已深,明日尚有公務,城主連日操勞,我等便不多打擾了。
”說罷,不顧挽留,帶著師弟們徑直離去。
回住處途中,那欲開口幫忙的師弟不解地問:“師兄,行城主熱情忠厚,愛民如子。
我方纔想幫他們父子相認,你為何阻攔?我們不是能聯絡到行師兄嗎?助人尋親,亦是功德啊。
”如今天下修士,皆以行善積德為榮。
蔣途搖頭,歎道:“你還年輕,不知人心皆有兩麵。
或許他是個好城主,卻未必是個好父親。
”見師弟疑惑,他耐心解釋,“行師弟七歲時被時奕真君帶回宗門,這個年紀,已然記事。
以行師弟之聰慧,豈會不記得生父與家鄉?若真如行城主所言那般牽掛,親子失蹤,為何不尋?反而次年便又得一子?行師弟為何流落在外,淪為乞兒?他功成名就後,若有心,早可衣錦還鄉,為何從未踏足?這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他語重心長地教導:“助人為樂是好事,但需真正幫到點上,而非憑一己之願胡亂撮合。
這叫做‘好心辦壞事’,明白嗎?”師弟撓撓頭:“那我們就不管了?可你不是答應了行城主要傳話嗎?”蔣途輕敲他額頭:“答應傳話,把話傳到即可。
行師弟如何想、如何做,那便是他的私事,外人不宜乾涉。
”師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次日,宣傳事畢,辭彆仁義城。
蔣途在途中茶館歇腳時,才取出靈犀簡聯絡蘇又。
他思慮一夜,此事關乎行雲**,自己與行雲交情尚淺,不知如何開口才妥當。
斟酌再三,決定先告知與行雲關係最密的蘇又,由她代為轉達。
當夜,行雲結束護送任務回到驛站。
蘇又去了他房間。
行雲開門將她引入,拉她坐下,指尖輕撫她微蹙的眉心,笑問:“有有,可是遇上什麼難事?”蘇又斟酌片刻,將蔣途所言一五一十道出。
“事情便是如此。
阿雲,你……如何想?”她問得小心,悄悄觀察行雲的神色。
行雲微微低頭,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聲音低沉:“你知曉的,我一出生,便被批了那般命格。
是母親堅持,拚死護著,我才活了下來。
”他頓了頓,“後來母親去了……我再無庇護。
她臨終前,怕父親仍要將我沉塘,便囑托流珠姑姑帶我逃走,越遠越好。
”“那兩年,流珠姑姑一個弱女子,帶著我東躲西藏,日子很苦。
多虧姑姑脾性好,有手藝,人又勤快,我才勉強有口飯吃,有片瓦遮頭。
是她悉心照料,我才能活下來。
”他喉結滾動,“可後來……流珠姑姑為護我,也去了。
”“那時我覺得,或許那算命之言是真的。
天煞孤星,靠近我的人,都會不幸。
我不該活在這世上,再連累旁人。
”他聲音微啞,“我心灰意冷,已決意投河。
”蘇又心中一揪,疼得厲害。
行雲握住她的手,繼續道:“是牛娃哥和毛頭救了我。
牛娃哥說,是因流珠姑姑曾幫過他們,他們纔來救我。
也是因有他們二人相伴,我才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後來,我們兄弟三人在破廟裡過了兩年,日子雖苦,我卻是開心的。
”“直到牛娃哥為救我,被魔修吞噬……是師尊路過,救下了我和毛頭。
”行雲眼角濕潤,“毛頭你也見過。
牛娃哥的事對他打擊太大,他說了些氣話,離我而去。
我想追去解釋,又怕他因我再生不測……我再一次,冇了家。
”“後來,師尊將我帶回華青派,給了我容身之處。
”他抬起眼,望向蘇又,眼底藏著深切的惶惑與一絲自厭,“我長到今日,‘父親’這個角色,從未存在過。
若我……不願與他相認,你是否會覺得,我是個冷酷無情之人?”蘇又心口酸脹,伸手將他攬入懷中,輕輕吻了吻他的發頂:“不會。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
我永不會誤解你。
”行雲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將臉埋在她肩頭,聲音哽咽:“我若與他冰釋前嫌,如何對得起流珠姑姑為我受的苦?如何對得起……小時候那個無處可去的自己?”蘇又被他的悲傷浸染,不知如何安慰,隻能將他摟得更緊,手掌一下下輕撫他的後背。
行雲所說的這些,蘇又前世在小說中看過寥寥數筆。
當時隔著文字,已覺心疼不已,暗想若有契機,定要為他做些什麼。
後來她真的來到他身邊,親眼見證他如何成長。
成為修士後,行雲吃的苦絲毫未減。
從前是失去之痛,後來是修行之艱。
鍛體需在嚴冬冰河中浸泡,直至唇色青紫;練劍需在酷暑烈日下一招一式反覆錘鍊,十指磨破,鮮血淋漓亦不停歇。
他休息的時間總比彆人短,不是打坐煉氣,便是研讀典籍。
蘇又曾為此埋怨時奕,作為師尊也不管一管,這過於嚴苛對待自己的少年。
可她也明白,時奕能將行雲帶回華青派,已是莫大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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