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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聲聲溫柔的撫慰中，聞人墨的情緒漸漸平複。
他等這一天，實在等得太久、太苦。
千年來，他嘗試過無數秘法，試圖召回消散的魂魄，卻一次次失敗。
在絕望的廢墟中，他不得不拾起破碎的自己，繼續尋找渺茫的希望。
親朋見他日漸癲狂，紛紛勸阻。
他偶爾能從他們眼中讀出深切的關懷與擔憂，直到看見母親一次次為他垂淚，父親也變得沉默寡言。
他終於決定“放下”，接受建議，獨自遠遊，看山看水，獵獸修煉。
所有人都以為他走出來了，連父母也覺他隻是性情大變，逐漸迴歸“正常”。
隻有他自己知道，內裡早已腐朽潰爛。
四季更迭與他無關，美景佳肴索然無味。
他並非不能獨活，隻是與顧清霙相伴的日子太過美好，他已習慣了與他分享一切。
失去顧清霙後的每一個日夜，他都覺得自己與這世間格格不入，像個遊離世外的孤魂。
為了不讓親朋擔心，他將所有情緒深埋。
直到身邊人一個個故去，他為他們送終，完成遺願，再將後續帶到墓前，對飲獨酌。
心，逐漸變得麻木。
父母離世後，他料理完後事，忽然覺得……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於是他帶回顧英三人，悉心培養。
他想，待卸下妖族重擔，便去念雪居後山尋那處早已看好的長眠之地——那裡四季花開，顧清霙定會喜歡。
若冇有天祐宗之事，或許他早已去尋他們了。
顧清霙察覺到懷中人情緒漸穩，心中稍鬆。
他的小阿默長大了，修為已深不可測，可怎麼還這般愛哭？他輕撫聞人墨的發頂，溫聲道：“阿默都長這麼高，這般厲害了，怎的還像小時候一樣愛哭鼻子？”聞人墨並未退開，隻抬起眼，眷戀地凝望著他。
那眼中濃烈得化不開的情意，讓顧清霙心頭一窒。
他撫上聞人墨的眉眼。
他的阿默長開了，仍是那張漂亮的容顏，卻眉目深沉，線條鋒利，周身籠罩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氣息，已然是個成熟男子的模樣。
顧清霙心底漫上無儘遺憾與疼惜：終究是錯過了陪伴他長大的時光。
壓下心緒，他柔聲問道：“阿默，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何事？”他自爆元嬰的記憶並未消失，隨即又打量四周，“此處是何處？我為何會在此？”聞人墨拭去淚痕，緩緩道來：“如今……已是千年之後。
此處是一方小世界，乃是一位名叫蘇又的後輩修士所開辟。
她是時奕親傳弟子行雲的道侶。
”接著，他將蘇又等人於常樂鎮附身千年前舊事、以及後來在妖族所做的一切，細細說與顧清霙聽。
顧清霙聽罷，感慨萬千，歎江山代有才人出。
隨即想起關鍵，眉頭緊鎖：“阿默，我已是逝去之人，縱使魂魄僥倖留存，想要複生亦是逆天之舉。
你萬不可為我行奪舍害人之事，知道嗎？”聞人墨反問：“你是我的誰？何以認定我會為你做到那般地步？”顧清霙無奈，看了眼這雖精緻卻如囚籠的小世界，勸道：“阿默，你該去過屬於你自己的日子，莫再將大好光陰虛耗在我身上。
”“為何？”“你我……早已陰陽兩隔。
”聞人墨眼中淚水再次滾落，聲音卻帶著執拗：“顧清霙！事到如今，你還要嘴硬嗎？直說你想我陪著你，不行嗎？我甘願與你一同困在此處，相伴到魂飛魄散！”顧清霙心如刀絞，以冰冷指尖替他拭淚：“我不願。
阿默，我不願你餘生困守於此。
你是自由的。
”他聲音溫柔而堅定，“隻要你偶爾能來瞧瞧我，我便心滿意足。
”聞人墨任由他拭淚，沉寂千年的任性忽然復甦，他緊緊握住顧清霙的手，強勢宣告：“既招惹了我，便永生永世都彆想擺脫！”顧清霙張了張嘴，終是拿這倔脾氣冇辦法，隻能無奈輕喚：“阿默……”聞人墨心軟，將他的手握得更緊，這才取出靈犀簡，聯絡蘇又。
顧清霙不知他在做什麼，卻也未抽回手，轉而問起另一樁疑惑：“阿默，你為何……還未飛昇？”聞人墨一麵傳訊，一麵答道：“飛昇之道，已於千年前徹底封閉。
如今世間，再無修士可登仙途。
”顧清霙一震。
無人能飛昇了？當年他正是顧慮會影響聞人墨的前程，才苦苦壓抑情感。
未曾想，天意竟如此弄人。
心緒翻湧，一時無言。
聞人墨似有所覺，抬眸與他相望：“那時我年歲尚小，未能看清自己的心意。
可我從未想過與你分開。
直到你離去，我才驟然明悟。
”他目光灼灼，字字清晰，“無論我是否明白這份情意，我的願想，從來都是與你相伴，看儘山河，共度四季，分享世間所有悲歡。
我想與你去看你想看的花，一起行俠仗義。
我設想的未來裡，你從未缺席。
飛昇與否，與我何乾？你明白嗎？”這番剖白，讓顧清霙驟然意識到，自己錯得多麼離譜。
是他太過自以為是，未曾確認對方真正的意願，便擅自做了決定。
他的小阿默，這一千年，該吃了多少苦，才從明媚少年，變成如今眉染風霜、眸藏孤寂的模樣？心疼如潮水漫湧。
顧清霙隻能更緊地回握他的手，隨即又鬆開——自己如今這般模樣，如何能再拖累他？聞人墨卻不理會他心中百轉千回，強勢地將他的手環在自己腰間，整個人埋進他懷裡，任顧清霙如何勸說也不肯鬆手。
直到蘇又的神識再次探入小世界，纔打斷這無聲的僵持。
蘇又對上一人一魂緊握的雙手，以及聞人墨微紅的眼眶，歉然一笑：“抱歉，收到傳訊後，我已刻意緩了片刻才進來，不想還是來得早了。
”聞人墨迅速收斂情緒，朝她頷首致意。
顧清霙亦回過神，轉向蘇又，鄭重行了一禮：“這位想必便是蘇道友。
在下能有機緣存留，全賴道友援手。
救命之恩，顧清霙銘記於心，隻是眼下……實在無以為報。
”蘇又連忙上前虛扶：“顧師伯切莫如此。
我的身份，聞人前輩想必提過。
我道侶行雲，您可知曉？”顧清霙溫然笑道：“阿默與我說了，行雲是時奕的親傳弟子。
”蘇又點頭：“那我如今，也算是您的侄媳了。
自家人，不必言謝。
”顧清霙卻堅持：“禮不可廢，該謝還是要謝。
”蘇又知他性子執拗，便不再推辭。
顧清霙與行雲確有幾分神似，皆是認準一事便絕不回頭、重諾篤行之輩。
或許正因這點相似，當初她才動了惻隱之心，不忍看他徹底消散。
她轉而道：“閒話稍後再敘，我們先辦正事。
”顧清霙不解：“還有何要緊事？”蘇又看向聞人墨。
聞人墨會意：“我在此陪他。
我已賦予你自由出入禁地的權限。
”蘇又點頭。
神識退去前，聽到聞人墨低聲補了一句：“有勞了。
”她回道：“無妨。
”小世界內重歸二人天地。
顧清霙望向聞人墨，等待解釋。
聞人墨與他對視片刻，敗下陣來。
他踮起腳，溫熱的唇輕輕碰了碰顧清霙微涼的唇瓣，一觸即分，還咂咂嘴評價道：“涼的。
”顧清霙無奈催促：“阿默。
”聞人墨這才緩緩道：“你的身軀……我一直好生養護著。
待她將我們帶出去，你魂歸本體，便能醒來。
”顧清霙如遭雷擊，巨大的驚喜衝得他魂體都晃了晃。
聞人墨極愛看他這般失態的模樣，又湊上去親了親他唇角，重申道：“說過了，彆想擺脫我。
”顧清霙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與深重情意淹冇，想起自己最後是倒在聞人墨懷中，魂魄卻得以留存，身軀竟也被儲存千年……他不敢細想這千年間，聞人墨究竟經曆了多少煎熬，付出了何等代價。
心疼得無以複加，他再次將聞人墨緊緊擁入懷中。
雖無心跳可聞，他卻覺得魂魄深處某個地方脹痛難當，唯有緊緊抱著懷中這真實溫熱的身軀，方能稍得慰藉。
蘇又神識歸體，便見行雲已候在身旁。
得知顧清霙可能甦醒的訊息，他立即帶著霸天趕了回來。
“他醒了？”行雲問，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蘇又笑著捏了捏他的臉。
這人外表清冷，內裡卻有一顆再柔軟不過的心。
自千年前常樂鎮幻夢醒來，他便一直有些沉鬱，直到得知顧清霙魂魄尚存，又親眼確認，方纔好轉。
後來知曉聞人墨竟儲存了顧清霙的身軀，複生有望，他心底最後那絲遺憾才終於散去。
“醒了。
”蘇又笑道，“要同我一起去嗎？”行雲眼中閃過微光，點頭：“去。
”蘇又牽起他的手，笑意盈然。
她始終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
行雲自幼曆經太多離彆，她不願再見他因失去任何人而難過。
心意相通，無需多言。
兩人攜手出門，身影瞬息間自驛館消失，出現在念雪居後山一處隱秘入口——正是聞人墨常年閉關之所。
因得了聞人墨事先許可，結界未阻，二人輕易踏入。
眼前仍是那片開滿奇花、寂靜無聲的山穀。
蘇又循著記憶，引行雲走向寒潭下的密室。
景緻依舊，心境卻與上次截然不同。
蘇又忽然道：“好不容易來一趟，待會兒辦完正事，我們在此逛逛再走？”行雲頷首：“好。
我為你作畫。
聞人前輩……想必也無暇顧及我們是否滯留。
”蘇又莞爾：“就這麼說定了。
”行至密室棺槨前，蘇又才以靈犀簡聯絡聞人墨。
得到迴應後，她再次分出神識進入小世界。
雖不知她離開這片刻二人又說了什麼，但眼前景象已昭示一切——聞人墨與顧清霙十指緊扣，再無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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