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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又輕歎一聲,額頭抵在他肩窩:“道理都懂,可這心就是懸著。
大約天底下醜媳婦見公婆前,總免不了這般患得患失罷。
”行雲捧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撫過她眉心,似要將那點褶皺揉開。
他目光篤定,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旁人如何看我不知。
但在我這裡,你樣樣都好,完美無缺。
師尊若真有不滿,那也定然是我這個做弟子的不曾周全,絕非你有半分不妥。
”他頓了頓,指尖掠過她鬢角碎髮,“不必為我斂了鋒芒,更不必刻意端出什麼姿態。
做你自己便好,餘下的,自有我擔著。
”這番話如溫水漫過心尖,蘇又緊繃的肩頸終於鬆快了些,也有了調笑的餘裕:“我哪兒完美了?是整天招貓逗狗、鬨得雞飛狗跳的完美?還是跟孩童搶零嘴、故意惹哭人家的完美?”她扳著指頭數落自己,眼中卻漾著笑意,“或是指使你端茶倒水、衣來伸手的完美?還有,我愛花錢,花的還是你的錢,買回一堆無用之物堆在儲物袋裡積灰。
更甚者,我將你積攢多年的寶物拿來琢磨,近乎揮霍無度——這些,在你看來都算完美?”行雲聽她細數這些鮮活日常,眸中寵溺幾乎要溢位來。
他拉過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沉穩有力地撞在她掌心:“我喜歡看你與小動物親近玩鬨。
你極少真與孩童爭搶,多是逗著玩。
至於端茶倒水、鋪床疊被,”他認真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鄭重,“皆是我心甘情願,並非你頤指氣使。
靈石寶物——”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你早說過,我的便是你的。
你花自己的錢財,何錯之有?況且,那些物件到了你手裡,哪一樣是真正浪費?你鑽研出的陣法、丹藥、法器,救過多少人,又幫過我們多少?”蘇又被他一板一眼認真辯駁的模樣再次逗笑,心中那點陰翳徹底散去,暖意融融地化開:“知道了。
若你師尊真對我不滿,那便交予你去擺平。
”行雲鄭重點頭:“好。
”翌日未時未至,他們便已候在落雪城飛舟接駁處。
一同前來的還有顧氏三兄妹。
論理,時奕真君到訪,應由聞人墨親自出迎,方顯妖族禮敬。
但時奕與聞人墨乃是舊識,且近日妖族私下已有傳聞——念雪居內沉睡了千年的“那位”已然甦醒。
更有彆宗長老無意中撞見過聞人墨身側多了一位身姿清瘦、容貌極盛的男子。
傳聞言之鑿鑿,聞人墨今日未能親至,倒也在情理之中。
遣三位親傳弟子率眾恭迎,禮數已算周全。
未時正,天邊雲層倏然破開一道縫隙。
時奕真君的身影自雲端緩步而下,落於眾人麵前。
一襲青衣,周身靈氣縈繞如霧,麵上無悲無喜,仿若遠在天邊的謫仙,不染塵埃。
行雲領著蘇又、宋安時、霸天上前見禮。
顧雨亦率妖族眾人上前,躬身行禮:“弟子顧雨,奉家師聞人墨之命,攜師弟師妹及妖族各宗長老,恭迎時奕真君。
家師近日——”時奕抬手,止住他的話頭:“我已知曉,不必多言。
”顧雨維持著行禮姿勢,垂眸稱是。
時奕虛虛一拂,免了眾人禮數,目光掠過行雲,隨即落在他身側的蘇又等人身上,不過一瞬,便收回視線。
他對行雲道:“為師先去探望你顧師伯。
”行雲恭敬應下。
時奕真君的儀仗啟程往念雪居而去。
行雲落在隊伍末尾,側身對蘇又三人低聲道:“你們先回驛館歇息,我一人隨師尊前去便可。
”蘇又抬眼看他:“我陪你?”行雲搖頭,態度溫和卻篤定:“先回去吧。
”不知師尊會與顧師伯敘舊多久,他不想蘇又跟著枯等受累。
見他堅持,蘇又便不再多言,與宋安時、霸天先行折返驛館。
顧雨在前引路,以妖族最高規格的禮儀,將時奕真君迎向念雪居。
遠遠便見聞人墨已攜一人候在門口。
那人身形清瘦,麵色略顯蒼白,卻難掩眉眼間遺世風華——正是顧清霙。
車馬停穩,顧雨上前行禮:“師尊。
”聞人墨頷首。
顧雨悄悄看了眼師尊身側的男子,一時不知如何稱呼。
關於此人與師尊的關係及身份,他近日已從顧英處聽聞不少,但初次照麵,仍有些無措。
聞人墨適時提點:“喚‘顧師伯’便是。
”顧雨心下瞭然,再次行禮:“弟子顧雨,見過顧師伯。
”顧清霙麵露溫和笑意,輕輕點頭。
此時,時奕的車駕已備好腳蹬,車簾緩緩掀開。
麵白如玉、墨發如瀑的修士自車內探身而出。
看清來人相貌,顧清霙瞳孔微縮。
千載光陰帶來的隔閡與感慨瞬間湧上心頭,他一時忘情,不顧身體虛弱,便欲舉步上前。
身側,聞人墨卻輕輕按住他手臂,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他既已到跟前,何必急於一時?仔細身子。
”顧清霙回神,朝他歉然一笑:“是我不好,急著敘舊,倒忘了自己如今這副模樣。
阿默莫氣。
”聞人墨低聲道:“我哪捨得真生你氣?”這話並未刻意壓低。
顧清霙聞言輕笑,帶著幾分縱容:“是,我們阿默最大度了。
”聞人墨坦然收下這份“誇讚”。
不過幾句話功夫,時奕已行至二人麵前。
他麵上依舊冇什麼情緒,目光掠過聞人墨,落在顧清霙身上,並未先開口,一如當年般沉默寡言。
或許是千年身居高位,習慣如此;又或許,隻是不知該如何麵對這死而複生的故人。
顧清霙瞭然,主動含笑開口:“本想去城外迎你,奈何身子實在不濟,隻能在門口恭候了。
阿奕不會怪罪師兄吧?”時奕淡淡道:“不會。
”顧清霙的嗓音依舊溫潤,可彼此間的關係,終究不複少年時那般毫無間隙。
他維持著笑意,心底卻難免生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聞人墨麵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和善笑容,邀請時奕入內敘話。
看著兩人客氣而略顯疏離的寒暄,顧清霙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澀然。
變的,又何止時奕一人?他的阿默,亦被歲月打磨成了這般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
就在此時,靈犀簡微微一顫。
聞人墨的聲音在腦海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怎麼了?覺得我這副樣子太假,不習慣?”顧清霙微怔,隨即回道:“冇有。
隻是覺得大家都變了許多,有些感慨罷了。
”聞人墨與時奕寒暄完畢,極其自然地牽起顧清霙的手,藉著相攜的姿勢,悄悄支撐住他虛弱的身體。
他朗聲道:“時奕真君遠道而來,請入內敘話。
”隨即,他便這般與顧清霙並肩,引時奕入內。
前往待客室的路上,聞人墨的傳音再度響起,絮絮綿綿,像要將人裹進一床溫軟的棉被裡:“無論我變成何種模樣,我始終是師兄的小阿默。
無論師兄是何境況,在我眼中,師兄的風采一如當年。
師兄如今的模樣隻是暫時的,我們不是確認過了麼?好生將養一段時日,定能恢複如初。
我會一直陪在師兄身邊,絕不會再留師兄一人。
”這番話語,精準地撫平了顧清霙心中那點因身體孱弱、境況懸殊而生的落寞與恍惚。
他曾經是天之驕子,力壓同輩,以師兄的身份操心照料著師弟們。
如今境地逆轉,聞人墨與時奕皆已成為一方巨擘,自己卻連站穩都需人攙扶。
這份巨大的心理落差,方纔確實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但聞人墨看穿了他所有不曾出口的不安,並妥帖地、穩穩地接住了。
顧清霙心中暖意蔓延,回握住他的手,傳音道:“嗯,有阿默在身邊,一切都會好起來。
”奉上香茗,屏退左右,殿內隻剩聞人墨、顧清霙、時奕三人。
時奕開門見山,道出疑惑:“當年顧師兄分明已……我等皆在場親眼見證。
不知師兄是如何……迴歸世間?”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本君此來並非有意為難,隻是此事若傳揚出去,恐對修道界安寧影響甚巨。
還望師兄坦言相告。
”逝者複生——訊息若走漏,確會引發滔天波瀾。
顧清霙看著眼前氣息深沉、與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的師弟大相徑庭的時奕,一時語塞,麵露難色。
聞人墨麵上笑容未改,心中卻掠過一絲不悅:好大的架子,在師兄麵前自稱“本君”。
他接過話頭:“此事由我來說罷,師兄所知有限。
”時奕頷首:“也好。
”聞人墨將早已與蘇又商議妥當的說辭緩緩道來:“當年,我將師兄的身軀妥善儲存,精心養護。
嘗試過無數招魂秘法,卻始終尋不回師兄魂魄。
直至數月前,令徒行雲及其道侶蘇又等人因追查天祐宗之事來到妖族,事情方有轉機。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是那位蘇小友,在天祐宗某處尋得一塊奇異碎玉。
她察覺此玉氣息,竟與千年前那蛇修用來困住我們的結界波動同源。
經她反覆探查,最終在那碎玉內部的一方小世界中,尋到了師兄瀕臨消散的魂魄。
”時奕眸光微動:“竟是如此?”聞人墨點頭,語氣恰到好處地糅雜了感慨與慶幸:“許是上天垂憐,才予我這番機緣。
”顧清霙輕輕拍了拍聞人墨的手背,無聲安慰。
聞人墨反手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時奕追問:“那碎玉如今何在?”“已於公開處決天祐宗首惡匡威等人時,由蘇又當眾以‘歸墟陣法’煉化,反哺天地,如今已不複存在。
”聞人墨答道,語氣篤定,無懈可擊。
時奕不再追問碎玉之事,轉而關心起顧清霙今後的打算。
這場闊彆千年的敘舊並未持續太久,最終以時奕贈予顧清霙諸多珍稀的療傷固本寶藥而告終。
聞人墨親自將時奕送出大殿。
門外,行雲與顧雨等人已恭候多時。
行雲上前行禮:“師尊。
”聞人墨吩咐顧雨:“時奕真君欲往驛館一行,顧雨,你妥善安排。
”顧雨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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