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安時豎起拇指：“勇士，夠坦誠。
”蘇又微赧，旋即正色：“但此番再次靠近，那股駭人的威壓並未出現。
我順利探入更深，雖仍有壓迫之感，卻遠不及上次嚴重。
仔細觀察，那些紅點確實稀薄了些。
”宋安時沉吟：“那些紅色業力究竟從何而來？又為何被封印其中？實在令人費解。
”“我也好奇。
”蘇又望向陣眼。
蘇又掌心靈力輕吐，陣眼處的碎玉驟然亮起溫潤光華。
歸墟陣法被徹底啟用，無形漣漪以陣眼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融入四周山川地脈。
那一日，常樂鎮的居民們目睹了終生難忘的奇景。
天空並無陰雲，卻漸漸飄落金色的光點，起初稀疏，繼而漸密，如一場靜謐而璀璨的雨。
人們先是驚惶，恐是妖異或疫病，紛紛躲避。
但一些躲避不及、被光點沾染的人很快發現，常年勞作積下的腰痠背痛竟悄然緩解，陳年舊疾彷彿被溫和的手掌撫過，連心底的鬱結愁緒也似被清風滌盪，變得輕盈安寧。
有人驚喜地喊出聲，呼喚家人鄰裡。
半信半疑的鎮民們陸續走上街頭，踏入這片金色的光雨中。
越來越多的人印證了那神奇的感受。
這不是災厄，是饋贈。
不知是誰率先朝著光雨飄落的方向跪下，哽咽高呼：“天降甘霖！定是仙人垂憐，庇佑我常樂鎮！”呼聲如潮，百姓們紛紛虔誠跪拜，直至金光漸息，光雨停歇。
這場“金雨”後來被載入鎮誌，奉為神蹟。
此後數十年，常樂鎮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再無大災。
這個日子也因此被定為“沐恩節”，代代相傳。
此乃後話。
……山野之中，歸墟陣法的光芒漸漸平息。
陣眼處的碎玉已徹底消散，化作滋養天地的靈氣，融入這片土地。
蘇又清晰感覺到，一股溫厚而堅韌的力量自心底升起，流轉周身。
不止是她，身旁的行雲、宋安時、霸天身上，也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柔和的金色光暈。
“你們感覺到了嗎？”蘇又問。
宋安時手掌按在心口：“一股很溫暖的力量。
”霸天攤開雙手，驚奇地看著自己微微發光的指尖：“我也感覺到了！”行雲閉目感應片刻，緩聲道：“是願力。
眾生感唸的純淨願力。
”蘇又點頭：“上次煉化碎玉時也有感應，但不及此次明顯。
”行雲：“我亦如此。
”霸天環顧四周煥然一新的草木山石，問：“這便結束了？”宋安時則望著恢複平靜的陣法核心，微微蹙眉：“我們想尋找的答案，在哪裡呢？”蘇又與行雲沉默。
陣法確已完結，大地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生機勃勃，他們四人的心境亦隨之開闊，修為隱有精進。
但關於碎玉與業力的核心謎團，似乎並未因此解開。
宋安時想起自己以另一塊碎玉煉製的噬靈鏡，心中泛起一絲愧疚。
他取出那麵古樸銅鏡，遞向蘇又：“雖已煉成法器，其中蘊含的天道之力尚存。
我們再去一趟萬劍秘境？”蘇又搖頭，將噬靈鏡輕輕推回他手中：“世事發展有其軌跡，未必是錯。
萬物皆有定數，你不必自責。
碎玉既給了你，便冇有收回的道理。
況且，這是你耗費無數心血才成就的寶物。
”行雲提醒道：“尚有一塊碎玉流落在外。
”蘇又點頭：“是。
接下來的目標，便是尋找那最後一塊。
”宋安時：“但我們毫無線索。
”行雲回想匡威供詞：“他曾提及，是在魔族與人族交界之地，遇到那名重傷的修士。
或許可以此為由，前往魔族查探。
”蘇又讚同：“對，正好順路去魔族看看。
”宋安時舒了口氣：“好，便這麼定下。
”霸天雀躍：“好耶！要去魔族了！我還是第一次去呢！”蘇又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頂：“我們也是。
”四人首先前往匡威描述的魔族交界地帶，搜尋最後一塊碎玉的蹤跡。
半月時光匆匆而過，依舊一無所獲。
這日，蘇又望著蒼茫的荒野，提議：“我們先去魔族吧。
”霸天問：“姐姐，我們不找了嗎？”蘇又遙望天際：“找。
但機緣未至，強求無益。
若是有緣，自會相遇；若是無緣，再尋他法。
”她並非放棄，隻是不願將大好時光儘數耗費於茫無頭緒的搜尋。
修士壽元悠長，但亦有更值得投入之事。
況且，她暗自思忖，若實在尋不到，憑藉對碎玉結構的理解，亦可嘗試仿製，隻是內蘊的天道之力難以複現。
但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必急於一時。
行雲向來支援她的決定，自無異議。
宋安時亦覺可行，心中卻暗下決心：此番魔族之行若仍無收穫，他便將噬靈鏡帶往萬劍秘境，以歸墟陣法煉化。
蘇又想探明紅色業力的根源，他同樣渴望答案。
前往魔族之事，宋安時提前通過靈犀簡告知了慕莫白。
得知訊息，慕莫白甚是欣喜，親自帶著慕二等幾名心腹，在魔族入口處等候。
因有約定，慕莫白一行並未久候。
見到四人身影，慕莫白上前，麵帶誠摯笑容：“歡迎來到魔族。
”他的目光掠過眾人，最終落在宋安時身上，聲音柔和了幾分，“好久不見。
”宋安時回以微笑：“好久不見。
”慕二作為嚮導，引著眾人正式踏入魔族地界。
不知何時，宋安時與慕莫白漸漸落在了隊伍後方。
蘇又隻回頭看了一眼那並肩而行的兩道身影，便收回目光，專心聽慕二的介紹。
“各位請看道路兩旁的燈柱，”慕二指著那些猶如晶瑩白樺的巨柱，“此乃‘永望燈塔’，以特殊魔晶煉製。
它能粗略轉化天地間過於暴烈的濁氣，使之變得溫和，更適合魔族子民吐納修行。
”蘇又與霸天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散發著淡紫色光暈的燈柱，煞是好看。
行雲側頭輕聲問：“喜歡？”蘇又點頭：“喜歡。
”行雲記下，心想或許可以用這種魔晶親手為蘇又製作一盞別緻的燈。
走過長長一段鋪設著發光苔蘚的道路，前方出現一片連綿起伏、佈滿孔竅的岩窟。
慕二介紹道：“前方是‘千窟岩洞’，我們需穿行而過。
”洞窟內光線幽暗，通道錯綜複雜，宛若天然迷宮，稍有不慎便易迷失。
蘇又下意識地回身，握住了行雲的手，十指相扣，囑咐道：“跟緊些，彆走散了。
”行雲唇角微揚，回握她的手，溫暖而有力。
跟在後麵的霸天一臉懵然：“那我怎麼辦？”蘇又語塞。
行雲亦不知如何作答。
慕二回頭笑道：“跟著我走便不會迷路。
你哥哥姐姐啊，這是趁機談情說愛呢。
”霸天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他快走幾步與慕二並肩，“慕二哥哥懂得真多。
”慕二略顯得意：“那是自然。
”繼續深入，慕二的語氣帶上幾分肅然：“此地是數年前那場慘禍之後，女王陛下舉全族之力，緊急修建的屏障。
易守難攻，旨在保護我邊境子民，免受無端侵害。
”他指的是幾年前一些人族修士以“除魔衛道”為名，闖入魔族邊境屠殺平民的舊事。
氣氛一時沉寂。
那些修士雖已遭天譴，但逝去的生命終究無法挽回。
眼前的森嚴壁壘，讓蘇又對那位素未謀麵的魔族女王慕萋萋，生出了幾分敬意。
這定是一位心繫子民的領導者。
當年萬劍秘境外那修士描述的魔族現狀，恐怕並非虛言。
穿過千窟岩洞，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座彆具風情的小鎮。
鎮中屋舍的屋頂皆呈層層疊疊的蘑菇傘蓋狀，錯落有致，和諧而充滿生機。
慕二介紹：“此鎮名為‘菌傘聚落’。
我魔族雖與濁氣共生，卻以生於此地為榮。
因魔族境內日照短暫，我們先民培育出了‘星光蘚’這類獨特的發光菌植。
”他指向家家戶戶門前那些散發著幽藍或淡紫光暈的苔蘚與菌叢，“它們不僅是光源，亦能輕微淨化周遭氣息。
”隨後，慕二領著眾人登上一艘等候多時的飛舟，前往魔族最大的都城幽苔城。
“幽苔城坐落於一片巨大的發光苔原之上，城中的‘晦明宮’便是女王與王子的居所。
”慕二示意眾人俯瞰下方，“看那條散發著藍色柔光的河流，名為‘化濁川’，是我們的母親河。
川流不息，滋養萬物，亦有轉化、沉澱濁氣之效。
”飛舟行進途中，慕二詳細介紹了魔族諸多不為人知的舉措，皆圍繞女王慕萋萋提出的“光暗共榮，濁清相生”理念展開。
她向子民闡明：濁氣經適當引導可成滋養，世間的“陰影”如貧苦、孤寂、矇昧，亦非必須消滅的汙點，而是可通過努力轉化為潛能的。
他談起“歸途”計劃，專門安置無家可歸者。
設有公共居所、廚灶、浴池的“暗夜驛站”免費開放；整合全城短期用工資訊的“勞務市集”提供生計；“薪火同途”則讓已安定下來的家庭自願幫助新來者融入。
還有“暗土育苗”工程。
流動的“星光講堂”確保偏遠孩童也能受教育；“惺惺工坊”讓孩子們在實踐中學習編織、修繕；“共生啟蒙課”傳授基礎的“融濁訣”，理解能量轉化與萬物平衡。
此外，尚有以“愈療菌園”為核心的“幽光醫館”，利用菌類吸收病痛濁氣，轉化為有療愈效果的靈霧；促進以物易物、舊物修複的“循環市集”；以及在全年最暗之日舉行的“寂靜慶典”，全城熄燈，每人手捧發光水晶，彙成靜謐星河，讓黑暗成為內心安寧的源泉。
聽著這些，蘇又對魔族女王的印象愈發清晰。
外界對魔族的偏見根深蒂固，唯有親曆方能知曉，這是一個生長於長夜、卻懂得將黑暗編織成溫暖繈褓的族群。
每日日照時間僅兩個時辰，但他們的女王不追逐熾陽，而是教導子民，如何在永暗的土壤中，將世間的渾濁、生命的歎息、乃至靈魂的褶皺，都悄然釀成屬於自己的微光。
街道由呼吸的苔蘚照亮，屋舍如古木根係般彼此依存。
女王的仁政，書寫在每一扇為流浪者敞開的門扉，每一盞為失學孩童點燃的夜燈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