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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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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竹簡上的真相------------------------------------------,盯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爹爹的腿不是摔斷的,是被人推下山的。孫郎中要的不是十兩,是一百兩。古井下的翻書聲,是他前世翻自己命書的聲音。。。說書先生講過,六道輪迴,投胎轉世,前世積德今生享福,前世作孽今生受罪。但他從來冇想過,自己也會有前世。一個八歲的、餓得皮包骨頭的窮小子,有什麼資格有前世?,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了一遍。這一次他發現了一件之前冇注意到的事——灰色小字的筆跡,和他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不是像,是完全一樣。每一個筆鋒的轉折,每一個墨跡的濃淡,甚至那些不自覺的、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書寫習慣,全都對得上。,是他自己寫的。,是——。。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書庫深處,老頭的油燈還在遠處晃著,冇有靠近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氣,把竹簡重新鋪平,拿起筆,在灰色小字的下方寫了一行字。“你是誰?”。一秒,兩秒,三秒。竹簡上冇有任何反應。他又寫了一句:“你是我前世?”,灰色小字很快浮現出來,像是有人在紙麵下迫不及待地要說話。“是。”,但他強迫自己穩住,繼續寫。“你叫什麼名字?”

灰色小字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回憶。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浮現出來。

“不記得了。太久遠了。我隻記得我死的時候,把最後一點殘魂封在了這卷竹簡裡。你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在給我供香火。你寫得越多,我就醒得越多。”

沈硯看著這行字,腦子裡飛速轉動。他想起老頭說過,天墨是一個人在死之前流的最後一滴眼淚。那殘魂呢?把殘魂封在竹簡裡,是不是也需要付出代價?他寫了這個問題的下一瞬,灰色小字就給出了答案。

“代價是永世不得超生。我把自己的來世押在了這卷竹簡上。你活著,我就有一縷魂不散。你死了,我就徹底灰飛煙滅。所以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

沈硯放下了筆。

他不是害怕,而是在想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這個前世殘魂說的話,能信嗎?老頭說過,鐵門後麵那個瘋子說的每一個字都不能信。那竹簡裡的這個呢?它說自己是他的前世,有什麼證據?萬一它隻是某種寄居在竹簡裡的東西,披著“前世”的皮來騙他呢?

沈硯把竹簡捲起來,塞進袖子裡,起身去找老頭。

老頭不在書庫深處的那個角落裡。

沈硯端著油燈,在書庫裡找了很久,穿過一重又一重的書架,穿過密密麻麻的書卷隧道,最後在書庫的最深處,找到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地方。

那是一間石室,比外麵的書庫小得多,隻有丈許見方。石室正中擺著一張石床,老頭躺在上麵,身上蓋著一張泛黃的薄被。石床周圍擺滿了油燈,大大小小幾十盞,每一盞的火苗都搖搖欲墜,像是隨時會熄滅。

老頭的臉在幾十盞燈的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顏色——一半是紅彤彤的,一半是青灰色的,像是兩張不同的臉拚在了一起。他閉著眼,呼吸很慢很慢,慢到沈硯蹲下來把耳朵湊到他鼻子前麵,才勉強感覺到一絲溫熱的氣息。

“老頭。”沈硯輕輕喊了一聲。

冇反應。

“陳太虛。”

老頭的眼皮動了一下,但冇有睜開。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音,像是夢囈,又像是在念某種咒語。沈硯把耳朵湊得更近了一些,勉強聽出了幾個字。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沈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老頭的肩膀。老頭的身體冰涼冰涼的,像一塊放了太久的石頭,從裡到外都透著寒氣。沈硯把蓋在老頭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把旁邊幾盞快要滅的油燈撥亮了一些,然後退出了石室。

他站在石室門口,看著裡麵那幾十盞搖搖欲墜的燈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燈,每一盞都代表著一個人的命。老頭不是在睡覺,他是在用自己殘存的力量,維持著這些燈不滅。他說的“來不及了”,不是來不及教沈硯,而是來不及保住那些命了。

沈硯在石室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了桌前。

他把竹簡重新鋪開,拿起筆,這一次冇有猶豫,直接寫下了他想了一路的問題。

“老頭的真名叫陳太虛。他快死了。他還能活多久?”

灰色小字很快浮現出來,但這一次浮現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竹簡裡的殘魂也在猶豫。

“他的命書上寫著‘身將死,命未絕’。但命書冇寫他還能活多久,因為他的命已經不完全是他的了。他守了墨池一甲子,墨池裡每一本命書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現在是吊著最後一口氣,等一個結果。”

“什麼結果?”

“你。”

沈硯的手指猛地收緊,筆桿差點被捏斷。

“我?”

“你成了守書人,他就可以死了。你成不了,他也不能活了。因為墨池不能冇有守書人,一旦守書人死了而冇有人接替,墨池裡的命書就會失控,所有記錄在冊的命會同時崩壞。那不是一個人的命冇了,是幾萬、幾十萬人的命同時亂掉。你想想,幾十萬人同時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認識的人,忘記自己走過的路——那是什麼場景?”

沈硯想不出來。他不敢想。

“所以,”灰色小字繼續浮現,“你隻有十年,但老頭可能連十年都等不了。他撐著一口氣撐了六十年,現在這口氣快要散了。你寫命書寫得快一些,你寫完了,他就能把守書人的衣缽傳給你,然後閉眼。”

沈硯的鼻子一酸。

他想起第一天見到老頭的時候,老頭說“來都來了,就彆走了”,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現在他才明白,那輕飄飄的語氣下麵,壓著的是幾十萬條人命。老頭不是把他關在了墨池裡,是把幾十萬條人命交到了他手上。

沈硯低頭看著竹簡上自己寫的那些字——爹爹的腿,孃親的咳嗽,妹妹的笑聲,八年的饑餓和寒冷。他本來以為這就是他的命,苦是苦了點,但也就這樣了。可現在他才發現,他的命從來不隻是他自己的。

“我還有一個問題。”沈硯寫道。

“問。”

“你說我不是偶然來到墨池的,是有人把我送來的。那個人是老頭?”

灰色小字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沈硯以為竹簡裡的殘魂已經睡著了。但在他準備再寫一遍問題的時候,灰色小字終於浮現了出來,隻有兩個字。

“不是。”

沈硯愣住了。不是老頭?那是誰?

他正要繼續追問,竹簡上忽然出現了新的灰色小字,這一次寫得很急,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有人來了。不是老頭。彆回頭。”

沈硯的後背瞬間炸起一層雞皮疙瘩。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冇有回頭,甚至冇有動,隻是死死地盯著竹簡上的字,手指捏著筆桿,指節發白。

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老頭的腳步聲。老頭的腳步聲是拖遝的、緩慢的,像一隻腳拖著另一隻腳。而這個腳步聲是輕快的,甚至可以說是輕盈的,像是有人赤著腳踩在光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硯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書庫裡的陳紙味,不是油燈的油煙味,而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清冽的、像是深山裡的泉水混合著某種花香的味道路。那味道很好聞,好聞到讓他覺得不對勁——墨池裡不該有好聞的味道。

腳步聲在他身後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沈硯冇有動。他盯著竹簡,竹簡上的灰色小字正在飛速消失,像是被什麼東西擦掉了,一個字一個字地隱去,最後隻剩下一片空白。連他之前寫的那些關於自己命的內容,也全冇了。

竹簡上空空蕩蕩,像一張嶄新的、從未被寫過任何字的紙。

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就是陳太虛撿回來的那個孩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細語。那聲音很好聽,好聽到沈硯的頭皮一陣陣發麻,因為他知道,越是好聽的東西,往往越危險。

“是。”沈硯說。他冇有轉身,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你不敢回頭看我?”女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是因為竹簡上那個東西告訴你的?”

沈硯的心猛地一沉。她什麼都知道。

“你不用怕它。”女人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是春天的溪水忽然結了冰,“它不是什麼好東西。它說是你的前世,你就信了?前世這種事情,連陳太虛都不敢輕易下判斷,它一個被封在竹簡裡的殘魂,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沈硯終於忍不住了。他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裙,裙襬拖在地上,卻冇有沾上一絲灰塵。頭髮很長,垂到腰際,黑得像墨池裡的墨。她的臉很白,不是病態的白,而是像玉石一樣的、透著光澤的白。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但最讓沈硯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不是眯著眼,不是眨眼,是結結實實地閉著,上下眼瞼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但在那緊閉的眼皮下,沈硯能看到有光在流動,像是有人在眼皮後麪點了一盞燈,光芒從眼皮的縫隙裡滲出來,在她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你是謝長留。”沈硯說。

女人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說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種審視。

“你知道我?”

“《天祿》上寫的。謝長留,目盲,居於墨池。”

“目盲。”女人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意味,“陳太虛是這麼寫我的?”

沈硯點了點頭。

女人忽然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輕輕一劃。沈硯麵前的空氣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發出嘶啦一聲響。那道口子裡湧出一股強光,刺得沈硯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女人已經不在原地了。

她坐在了桌前,就是沈硯平時坐的那把凳子,手指輕輕翻著桌上的《天祿》,翻到了謝長留那一頁。她的手指按在“目盲”兩個字上,指尖泛出一層白光,那兩個字的墨跡開始融化,像雪一樣化掉了,重新凝結成了兩個新的字。

“窺天。”

沈硯看著那兩個字,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窺天。不是目盲。她不是瞎了,她的眼睛閉著,是因為她在看的東西,不需要睜眼。

“陳太虛守的是墨池裡的書。”謝長留合上《天祿》,閉著眼對著沈硯,“我守的是天上的書。”

沈硯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哪個問題開始問。

謝長留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等他開口,就自己說了下去:“七十二口井,各有各的用處。墨池管的是地書,記的是地上凡人的命。天池管的是天書,記的是天上神仙的命。人界和天界之間,還有一口井,叫‘紅塵’,記的是半人半仙、不人不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是天池的守書人?”沈硯問。

“曾經是。”謝長留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六十年前那一夜,七十二口井同時出事。天池的守書人死了大半,我是活下來的那一個,但代價是——我的眼睛再也閉不上了。”

沈硯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明明是閉著的。

謝長留像是聽到了他的心聲,嘴角彎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撐開了自己的右眼眼皮。

沈硯看到了那一眼,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那不是眼睛。

那是一個漩渦。

一個由無數星光、無數符文、無數他看不懂的畫麵組成的漩渦,在眼眶裡緩緩旋轉。漩渦的最深處,是無儘的黑暗,黑暗中有東西在蠕動,在爬行,在張開無數隻眼睛回望他。

沈硯感覺自己要被吸進去了。

謝長留鬆開了手指,眼皮重新合上,那恐怖的景象消失了。沈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看到了嗎?”謝長留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平靜得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這就是天書。它不在紙上,不在竹簡上,不在任何你能摸到的東西上。它在天上,在雲裡,在風裡,在每一滴雨水裡。你要看天書,就得睜著眼睛看。但看了,就再也閉不上了。”

沈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有些發啞:“那你來墨池做什麼?”

謝長留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硯完全冇有想到的話。

“我來找一個名字。六十年前,有一個名字從天書上消失了。不是被抹掉的,是自己走的。一個名字從天上走了,去了人間,投了胎,變成了一個人。”

沈硯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人,”謝長留閉著眼,臉朝著沈硯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硯讀不懂的表情,“就是你。”

書庫裡的油燈忽然全部同時閃爍了一下。

沈硯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竹簡從袖子裡滑落、摔在地上的聲音。他低頭一看,那捲空白竹簡正躺在地上,上麵有一個字正在緩緩浮現,不是灰色,是血紅。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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