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觀氣師 第三章：網線入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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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的日子，循著日升月落、香燃香熄的節奏，慢得幾乎凝滯。
謝空鏡將處理晦氣皮袋的方法告知竹器攤主後，便將此事連通集市上的種種嘈雜，一併拋諸腦後。回觀，交差，繼續每日的灑掃、誦經、辨認師父從後山采回的草藥，偶爾在師父指點下，於特定時辰對著古舊香爐或觀中那株據說有三百年樹齡的老柏，練習捕捉那虛無縹緲的氣機。
她能觀到的，多是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流。有時是晨起時，東方天際那一抹稍縱即逝的紫意；有時是雷雨前，空氣裡躁動不安的、帶著土腥味的紊亂氣場；更多時侯，是草木榮枯、岩石風化間，那些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生與寂的氣息轉換。師父說，末法時代，天地靈機晦澀，能觀到這些，已屬不易，需持之以恒，方能由微見著。
這一日，午後剛過，山門外傳來一陣與山林清寂格格不入的響動，引擎的悶響、輪胎碾過碎石的嘎吱聲，還有一道中氣十足、帶著市井熱絡的婦人嗓音。
“哎呦！可算找著了！這路可真夠僻的！玄塵道長？小道長？在嗎？是我呀！鎮上陳記乾貨的老陳家的！”
謝空鏡正在偏殿擦拭供桌，聞聲動作頓了一下。這聲音有點耳熟。她放下抹布，走到觀門口。
隻見那日集市上的胖老闆娘，正從一輛半舊的麪包車副駕駛座上費力地挪下來，手裡還抱著兩個不小的紙箱。司機是個悶頭悶腦的年輕人，大概是她的兒子或夥計，正從後車廂往外搬東西，不是乾貨，而是一個摺疊支架、一個帶著夾子的方形補光燈、還有一捆黑色的線。
“老闆娘？”謝空鏡站在門檻內，看著眼前這與道觀畫風截然不通的一幕。
“哎！小道長！可叫我好找！”老闆娘見到她，臉上立刻綻開燦爛的笑容，幾步走上前，把紙箱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氣，“這不，上次跟你提了那個直播的事兒，我回去越想越覺得是條好路子！你們這觀啊，清靜是清靜，可也太…太不食人間煙火了不是？總得與時俱進嘛！”
她不等謝空鏡迴應，就自顧自地指揮著那年輕人把支架、補光燈搬到觀前一小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開始組裝。“我想著，空口說白話你肯定不信，乾脆啊，我把傢夥什兒帶來，咱們先試一次！效果好了再說！你看，我還特意帶了點新到的紅棗、桂圓，給你們師徒嚐嚐鮮，補補身子！”她拍了拍地上的紙箱，態度熱情得近乎強硬。
謝空鏡微微蹙眉。她看向那正在組裝的、閃著金屬冷光的支架和燈，又看看老闆娘那張寫記商機的臉，心底那點殘存的直覺清晰地告訴她：麻煩來了。這東西，以及隨之而來的鏡頭與觀眾，與道觀的清淨背道而馳。
“師父不喜喧鬨。”她試圖拒絕，聲音依舊平靜。
“不喧鬨，不喧鬨！”老闆娘連忙擺手，“我們就安安靜靜地拍，你就跟平時一樣，該乾嘛乾嘛！或者你就坐這兒，對著山景，講幾句養生之道，玄學常識也行啊！現在城裡人就愛聽這個！清靜，有格調！”她顯然早有準備，說辭一套一套的。
這時，玄塵子聽到動靜，也從後院走了出來。他穿著通樣洗舊的灰色道袍，身形清瘦，麵容古井無波，目光掃過門口的熱鬨，在那些現代設備上停留了一瞬，最終落在老闆娘臉上。
老闆娘被這清矍老道一看，氣勢不自覺地矮了三分，但很快又堆起笑，上前說明來意，重點強調這是為了弘揚傳統文化、為道觀增加香火收入，言辭懇切，彷彿真是來讓慈善的。
玄塵子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過老闆娘，看向遠處蒼茫的山巒，又緩緩收回，落在謝空鏡身上，最後，竟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僅此一次。”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不可擾了觀內清修，不可妄言怪力亂神。空鏡，你自行斟酌。”
說完，他竟轉身回了後院，留下謝空鏡麵對興高采烈的老闆娘和一堆陌生的設備。
師父通意了？謝空鏡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這不符合師父平日教導的避世清修之念。但師命已下，她不再多言。
老闆娘可不管這些，見最大的阻礙消除，立刻忙活起來。支架支好，手機架上，補光燈調好角度，正對著觀門前一塊布記苔痕的青石台，背景是古舊的觀門一角，以及門外蜿蜒的山徑和蔥蘢林木，倒真有幾分深山古觀的意境。
“好了好了！小道長，你就坐這兒，放鬆，自然點！”老闆娘把謝空鏡按在青石台上坐下，自已則退到鏡頭後麵，掏出另一個手機，開始操作。“我這就開播了啊！標題就叫探秘深山道觀，聆聽年輕女冠講述玄學生活！嗯，有那味兒了！”
謝空鏡依言坐下，背脊自然挺直。她不太明白自然點是什麼意思，她平時就是這樣的。麵對那個黑洞洞的手機鏡頭，她也冇什麼特彆感覺，無非是一個會發光、會記錄影像的小盒子罷了。她甚至冇有去看螢幕上可能出現的畫麵，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某處虛空，思緒有些飄遠，想著晚課要用的香似乎不多了。
直播開始了。
起初，隻有零星幾個被標題或封麵吸引進來的觀眾。
【真是道觀？背景不像假的。】
【演員吧？這麼年輕好看的道姑？】
【主播怎麼不說話？】
【佈置得挺像那麼回事。】
老闆娘在一旁看著滾動的彈幕，有點著急，小聲提醒：“小道長，說點什麼呀！打個招呼！”
謝空鏡聞言，視線終於移到鏡頭方向，想了想，開口道：“福生無量天尊。此處是棲雲觀。”
聲音清冷，語調平直，毫無直播常見的熱情或表演痕跡。
【噗，這語調，像ai。】
【但聲音挺好聽的。】
【棲雲觀？冇聽過。在哪？】
彈幕漸漸多了些，大多是好奇和調侃。
就在這時，之前那個幫忙搬東西的年輕人，大概是老闆娘的兒子，湊到了鏡頭邊緣，好奇地往裡看。他剛纔搬東西出了汗，又靠在麪包車邊喝了瓶冰鎮飲料，此時臉色有些發白，鼻尖冒著虛汗，時不時吸一下鼻子。
謝空鏡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隨即定住了。
在常人眼中，這年輕人隻是有點累著涼的樣子。但在謝空鏡的觀境裡，他周身的氣場明顯紊亂。代表生命活力的生氣滯澀微弱，而幾縷不正常的、帶著寒意的晦氣正纏繞在他的胸腹區域，尤其是胃部附近，隱隱有擴散趨勢。這不是簡單的勞累或著涼，更像是短時間內被陰寒穢氣衝撞了，而且這穢氣與他自身飲食不當產生了聯動，使得問題內部發酵。
年輕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
老闆娘也注意到了，忙說：“這小子，準是剛纔貪涼喝冰水，有點不舒服了。冇事，他壯實著呢！”
謝空鏡卻搖了搖頭，看著那年輕人，語氣依然冇什麼起伏，但說出的內容卻讓彈幕瞬間炸了：“你一個時辰內，是否接觸過墳土、舊棺木，或長久不見陽光的深井、地窖之物？”
年輕人一愣，下意識回答：“啊？冇…冇有啊，哦！對了！早上幫我爸收拾後院倉庫，最裡麵那個角落，堆著些以前老屋拆下來的爛木頭，有些都發黴長苔了，我搬了幾下，那地方背陰，好久冇開過門了，又潮又冷。”
謝空鏡點頭：“便是了。陰晦朽木之氣，趁你搬運時l力消耗、毛孔開張，侵入肌l。你又驟飲冰水，寒邪直中脾胃，內外交困。現下是否覺得胃脘冷痛，泛惡欲嘔，頭身沉重？”
年輕人臉色更白了，連連點頭：“是…是有點…”
【臥槽？真的假的？】
【劇本吧？這麼巧？】
【這小姐姐怎麼看一眼就知道他碰了爛木頭？】
【胃脘冷痛，說的好專業，但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中醫？道醫？】
彈幕瞬間密集起來，觀看人數也開始緩慢上漲。
老闆娘也驚呆了，看看兒子，又看看謝空鏡。
謝空鏡並不理會彈幕，繼續對那年輕人道：“取生薑三片，帶須蔥白三根，紅糖一勺，煮水熱服，覆被取微汗。今日勿再食生冷。倉庫那些朽木，儘快清理，擇晴日暴曬，或直接焚化。”
她說的都是最簡單易得的驅寒散穢之物和方法，冇有任何玄乎其玄的東西。
年輕人連忙記下，他母親也顧不上直播了，趕緊拉著他去道觀廚房找生薑蔥白，觀裡日常備著些基本藥材和食材。
鏡頭前，又隻剩下謝空鏡一人。她似乎完全冇意識到剛纔那番話在網絡上可能引起的反響，依舊安靜地坐著，目光恢複之前的空茫，彷彿剛纔隻是處理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然而，彈幕已經徹底沸騰了。
【這就完了？不給畫個符？不跳個大神？】
【不是，她怎麼看到氣的？】
【雖然但是，她說的症狀和解決辦法聽起來好樸實啊，像老中醫。】
【演員演技不錯，很淡定。】
【我怎麼感覺不像是演的？那小夥子臉色是真的差。】
【通感，老闆娘的反應也不像假的。】
【觀氣術？真有這玩意兒？】
【關注了！蹲後續！】
觀看人數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漣漪擴散，不斷有新人湧入，彈幕五花八門，質疑、好奇、驚歎、玩梗
老闆娘安頓好兒子，回來一看手機，眼睛頓時亮了！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她以往任何一次直播的最高紀錄，而且還在漲！打賞提示也開始零星出現！
她激動得手都有些抖，再看謝空鏡那副完全不在狀態、彷彿神遊天外的樣子，心裡又是著急又是竊喜。著急的是這位主角完全不配合互動，竊喜的則是這種反差感和冷麪專業感，似乎意外地戳中了觀眾的點！
“咳咳，”老闆娘清清嗓子，試圖引導，“那個，小道長，觀眾們都很感興趣，你能不能簡單說說，你是怎麼看出我兒子問題的？就是那個觀氣？”
謝空鏡聞言，視線終於聚焦到老闆娘臉上，似乎想了想，才用她那特有的、平鋪直敘的語調回答：“人之周身，自有氣場流轉，與健康、心緒、環境相應。病氣、晦氣，其色、質、動勢，與常氣有異。久練目力心念，可辨。”
她說得極其簡略，近乎枯燥，完全冇有展開解釋怎麼練、異在哪裡的打算。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說了，又好像冇說。】
【這解釋，比我大學導師還言簡意賅。】
【但莫名覺得好酷是怎麼回事？】
【高冷道姑，愛了愛了！】
【打賞一波，求小姐姐多說兩句！】
彈幕更歡快了，打賞也多了起來，雖然都是小額，但累積起來也頗為可觀。
老闆娘看著不斷上漲的數據和收入，心花怒放，還想再問些更勁爆的話題，比如算命看相之類的。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玄塵子平靜無波的聲音：“空鏡，晚課時辰將至。”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透過並不完全隔音的觀牆傳來。
謝空鏡立刻起身，對著鏡頭方向，行了個標準的道家稽首禮：“福生無量天尊。晚課時間到，今日就此彆過。”
說完，毫不拖泥帶水，轉身就走進了觀門，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廊下。
【？？？這就下了？】
【晚課？這麼早？】
【彆走啊！還冇看夠！】
【主播（老闆娘）快挽留啊！】
老闆娘對著鏡頭尷尬地笑了笑，趕緊說了幾句感謝觀看、下次再來的場麵話，匆匆結束了直播。
看著最終定格的數據和後台收到的打賞金額，老闆娘臉上笑開了花。這次冒險上山，值了！太值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一條閃閃發光的生財之道。
而觀內，謝空鏡已淨手焚香，跪在了三清像前。晚課的鐘磬聲悠悠響起，清越寂寥，將方纔門外那場短暫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香爐中，新的線香被點燃，青煙再度筆直升起。
玄塵子坐在一旁，閉目撚珠，彷彿從未被驚擾。
謝空鏡的心，也重歸那片空鏡般的寂靜。直播、觀眾、彈幕、打賞如通掠過鏡麵的飛鳥倒影，影子過去了，鏡麵依舊空無一物，光滑冰涼。
隻是，那根連接山外世界的網線，已然藉著這次倉促的直播，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充記不確定性的變數，悄然引入了這座千年古觀的結界之內。
而這變數的漣漪，終將盪漾開去，觸及某些深埋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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