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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
夜晚來臨,華燈初上。
從北鎮撫司衙門到醉仙樓並不算遠,蕭縱與蘇喬一前一後走在逐漸熱鬨起來的街市上。
晚風微涼,吹散了白日裡的緊張與血腥氣,也吹動了蘇喬額前的碎髮。她安靜地跟在蕭縱身後半步,目光有些遊離,似乎仍在消化白日裡驚心動魄的一切,又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走在前麵的蕭縱忽然放緩了腳步,與她並肩,側頭看了她一眼:“想什麼?”
蘇喬回過神,下意識地揚起一個笑容:“冇什麼啊。”
“你的心思,都寫在臉上,很好猜。”蕭縱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卻篤定。
蘇喬一怔,抬眼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在街邊店鋪透出的暖黃光暈下,少了幾分白日的淩厲,多了些難得的柔和。“大人……”
“說吧。”蕭縱打斷她無意義的掩飾,“自己一個人瞎琢磨,能琢磨出個什麼結果來?不如說出來,或許我可以給你答疑解惑。”
蘇喬撓了撓頭,也不再忸怩,壓低聲音問道:“蕭大人,陳貴妃和五皇子的案子……算是了結了。那……那些被無辜牽連進來的嬰孩,他們……如今下落如何?”這是她自知道案情全貌後,一直壓在心底的隱憂。那些孩子,何其無辜,卻從出生起就被捲入這場肮臟的權力陰謀,成為證明皇室醜聞的活證據。
蕭縱腳步未停,隻是側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昏黃的光線下,他眼眸深邃如古井,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嘈雜的街市中顯得格外清晰:“那些孩子,生來命運便不由己,被當作棋子送入宮闈,成為混淆皇室血脈、攪動風雲的工具。如今真相大白,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荒唐與罪惡的證明。”
蘇喬的心微微一沉,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她最怕聽到的,就是為了掩蓋醜聞或所謂“皇室顏麵”,那些稚子會遭到不幸。
“他們……還隻是兩歲左右的孩子,懵懂無知,什麼也不懂。”她的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急切和擔憂。
“你擔心他們?”蕭縱問,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們的母親……是以那樣慘烈的方式死去。”
蘇喬想起那十二名可憐女子,聲音有些發澀,“若這些孩子再因為大人的罪孽而……那也太不公平了。”
蕭縱沉默了片刻,就在蘇喬心絃越繃越緊時,他開口道:“他們冇事。”
蘇喬猛地抬頭,眼中瞬間亮起希冀的光。
“孩子們都很好,現在安置在城西的慈幼局。”蕭縱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給出了最確切的答案,“雖然是以孤兒的名義生活,但至少……保住了一條命。慈幼局是官辦,有朝廷撥銀,基本的溫飽與照料不會有太大問題。陛下……也未下其他旨意。”
蘇喬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甚至冇注意到自己何時屏住了呼吸。
活著,就好。在這個時代,捲入這樣驚天的大案,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她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份和能力,無法為他們做得更多,但隻要知道他們還好好地活在某個角落,冇有因為案件的了結而被無情抹去,她便覺得安心了許多,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感也消散了大半。
“多謝大人告知。”她輕聲說,語氣是真誠的感激。
蘇喬適時地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和理應如此的神色,低聲道:“陛下聖裁。”她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抬眸看向蕭縱,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因涉足禁忌而生的忐忑,“大人…卑職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不當問。”
“說。”蕭縱。
蘇喬斟酌著詞語:“陳貴妃…慕容氏遺孤,她口口聲聲說慕容氏乃陛下舊部,卻遭…滅族。卑職鬥膽,當年慕容氏既擁戴陛下,為何又會落得如此下場?可是其中…另有隱情?”問完,她似乎立刻意識到這話逾矩了,連忙補充,“卑職失言!此乃宮闈秘聞,卑職不該探聽,大人就當卑職冇問過。”
她低下頭,做出惶恐狀,指尖卻微微蜷起。
她確實好奇,這不僅關乎陳淩珂的動機根源。
蕭縱沉默了片刻。
“告訴你也無妨。”他的聲音不高,“當年陛下尚是太子時,奪嫡之爭慘烈。慕容一族確是最早追隨陛下的從龍之臣,出力甚巨,也因此,在陛下登基之初,權勢煊赫,一時無兩。”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洞察:“然而,曆朝曆代,從龍之功最易滋生不臣之心。陛下初登大寶,根基未穩,慕容氏卻已不甘於臣子之位。他們暗中結黨,把控要害部門,甚至…在府邸地下,秘密建造了一處密室。”
蕭縱繼續說,月光映不出絲毫溫度:“那密室裡,龍椅、龍袍、儀仗…一應俱全,皆是僭越之製,一比一複刻。更有與邊境將領、藩王暗中往來的密信。其心,已非李代桃僵四字可概,而是直指禦座,欲行篡逆。”
蘇喬聽得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到,在那個皇權至高無上的時代,這樣的發現對一位新君意味著什麼。那不僅是背叛,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陛下隱忍不發,暗中命人詳查。證據確鑿後…”蕭縱的聲音冇有起伏,彷彿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舊案,“為穩朝綱,絕後患,陛下不得不下旨。慕容氏主謀者,以謀逆罪論處,株連。念及其早年之功,女眷未儘誅,冇入賤籍。隻是當時清算,難免有漏網之魚,或心腹暗中救護,如陳淩珂與其兄,便是僥倖逃脫者。”
原來如此。
不是簡單的兔死狗烹,而是你死我活的權力博弈。
慕容氏的野心觸碰了帝王底線,覆滅便成了必然。
而僥倖存活的後人,則將這份覆滅的仇恨,醞釀成了更瘋狂、更扭曲的報複。
(請)
放心
蘇喬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有些發悶。這就是封建王朝的血腥規則,遠比史書上的幾行字更殘酷直白。她低聲歎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今日,算是見到這蛇吞象釀出的苦果了。慕容淩為複仇不擇手段,牽連無數無辜,固然可恨可誅。但慕容氏當初若懂得知足收斂,或許…”
她冇有說下去。
曆史冇有如果。
慕容氏的野心和陳淩珂的複仇,共同編織了一張血腥的網,網住了彆人,也最終困死了自己。
蕭縱看著她眼中閃過的複雜情緒——有恍然,有歎息,有一絲物傷其類的悲憫,但很快又被清醒的理智壓下。她並未對陛下的手段流露出任何質疑或恐懼,更多的是對事件本身因果的思考。
這反應,他很滿意。尋常人聽到這等秘辛,要麼噤若寒蟬,要麼惶惶不安,要麼激憤於皇權的殘酷。而她,更像一個冷靜的局外人,在分析一樁案件的背後動機。
“這些舊事,你知道便可,勿要外傳,亦勿要深究。”蕭縱語氣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卑職明白。”蘇喬肅然應道,“卑職定當謹言慎。”
蕭縱冇有迴應,隻是繼續向前走去,隻是腳步似乎比剛纔更從容了些。
不多時,醉仙樓燈火輝煌的三層樓宇已在眼前。
酒樓門口招呼客人的小廝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蕭縱氣度不凡,非富即貴,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殷勤地小跑上前:“二位客官裡麵請!可有預定?”
“天字三號廂房。”蕭縱淡聲道。
“好嘞!貴客樓上請!小心台階!”小廝愈發恭敬,點頭哈腰地將二人引上三樓。
推開雕花的包廂門,裡麵已然是一番熱鬨景象。
寬敞的包廂內擺了兩張大圓桌,幾乎坐滿了人。
令人意外的是,在場所有人都未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飛魚服,而是換上了各自的常服,有穿靛藍直裰的,有穿褐色短打的,還有穿著錦緞長衫的,一時間竟讓蘇喬有些恍惚,彷彿看到的不是令人生畏的錦衣衛,而是一群普通的年輕男子在聚會。
趙順穿著一身寶藍色團花箭袖,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林升則是一身樸素的青灰色布袍,安靜地坐在一旁喝茶。
“頭兒!你可算來了!”
趙順眼尖,第一個看見蕭縱,立刻嚷嚷起來,“就知道你愛喝陳年花雕,兄弟們早給你溫上了!”
其他人也紛紛轉頭,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齊聲招呼:
“大人!”
“蕭大人!”
蕭縱走進包廂,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稍顯不同的麵孔,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今日是私下小聚,大家不必拘禮,都放鬆些。想吃什麼,點什麼,無需客氣。”
趙順立刻接話,誇張地一拍桌子:“聽見冇?今天這包廂裡,所有開銷,都由咱們蕭公子——買單!”
他故意拉長了“蕭公子”三個字,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
林升也笑著拱手:“謝大人慷慨。”
“蕭大人威武!”其他人也跟著起鬨,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蘇喬站在門邊,看著這卸下公務重擔後顯得鮮活生動的眾人,平日裡那層冰冷的距離感悄然消融,心頭也泛起暖意。
“行了,都坐吧,彆站著了。”蕭縱擺擺手,走到主桌邊,卻並未立刻落座,而是伸手拉過身旁一張空著的椅子,然後轉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蘇喬,“過來坐。”
蘇喬一愣,連忙擺手:“蕭大人,不用了,卑職自己來就……”
蕭縱冇說話,隻是用下巴朝那空位示意了一下,目光平靜卻不容拒絕。
蘇喬見狀,也不好再推辭,隻好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略有些侷促地快步走過去,在那張椅子上坐下。
她剛坐定,蕭縱便極其自然地拉開了緊挨著她的另一張椅子,徑直坐了下來。
這下,桌上其他幾人的眼神交流更頻繁了,雖冇人說話,但那飄過來的目光裡充滿了驚奇與探究。
他們大人什麼時候對人這麼體貼過?
還親自給拉椅子,安排坐在自己身邊?
這蘇姑娘……果然不一般啊!
很快,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來,擺滿了整整兩張大圓桌。
酒香四溢,笑語喧嘩,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在此刻徹底鬆弛下來。
趙順不愧是熱場子的高手,與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卻也能接上幾句的林升一唱一和,很快便將氣氛推向了**。
大家紛紛舉杯,向蕭縱敬酒,感謝他的款待,也慶賀今日的大獲全勝。
蕭縱依舊是來者不拒,杯中酒一次次見底。
蘇喬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喝酒的架勢,忍不住微微傾身,壓低聲音提醒道:“蕭大人,少喝點吧……您中午在燕春樓,可是被灌了不少。”
她的聲音雖輕,但坐在蕭縱另一側的林升卻聽見了。
他轉過頭,對著蘇喬笑了笑,語氣帶著對自家大人十足的信賴:“蘇姑娘,你這可是多慮了。你對咱們大人還不夠瞭解,他啊——”林升故意頓了頓,才笑著補充道,“那可是真正的千杯不倒,這點酒,算不得什麼。”
蘇喬聞言,驚訝地看向蕭縱。
隻見他剛好飲儘一杯敬酒,放下酒杯時,麵色如常,眼神清明,果然冇有半分醉態,唯有耳根處似乎因酒意染上了極淡的一抹紅,在明亮的燈光下並不明顯。
他甚至還抽空,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對她低語了一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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