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箭機關的餘響漸漸消散在墓道深處,空氣裏彌漫起一股刺鼻的毒腥味,林墨護著蘇嫣然快步穿過滿地箭枝,腳步未停,一直走到墓道盡頭,眼前才豁然開朗。
一處約莫二十平米的耳室,出現在兩人眼前。
與狹窄逼仄、陰暗潮濕的墓道不同,耳室空間規整,呈方形佈局,四壁的青灰墓磚雖覆著一層薄塵,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燒製的精細。墓室頂端嵌著幾顆黯淡的夜明珠,散發出微弱的幽藍光芒,勉強照亮室內,免去了手電獨照的侷促。
空氣中的黴腐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陳舊的木氣,混著淡淡的檀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詭異得讓人心頭發緊。
林墨抬手示意蘇嫣然停下,自己先緩步踏入耳室,黑鱗短刀緊握在手,強光手電掃過室內每一處角落,眼神銳利如鷹,仔細探查著周遭的危險。他自幼跟著爺爺研習摸金秘術,對古墓形製、機關詭道爛熟於心,耳室作為主墓室的前站,往往藏著不易察覺的凶險。
耳室兩側,整齊擺放著兩排陪葬器物,左側是青銅器皿,鼎、爵、壺、尊一應俱全,器身刻著繁複的唐代雲紋與獸麵紋,雖布滿土鏽與包漿,卻依舊能窺見當年的華貴,銅鏽之下,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光澤,絕非普通貴族能用。右側則是瓷釉與漆器,白瓷盞色澤瑩潤,彩繪陶俑形態各異,有侍女、樂師、武士,個個栩栩如生,即便曆經千年,衣袂紋路依舊清晰;幾件漆器雖有幹裂,朱紅與石青的顏料卻未曾完全褪色,透著古樸厚重的質感。
這些器物,每一件都價值連城,若是流出古墓,足以震動整個古玩界。可林墨目光掃過,卻沒有半分貪戀,摸金校尉行裏的規矩,明器可取,凶物不碰,陪葬不擾,陰靈不惹,他此番入墓,本就不是為了這些金銀財寶,隻為尋找父母失蹤的線索,解開家族詛咒。
蘇嫣然跟在林墨身後,小心翼翼地踏入耳室,看著滿室的珍稀器物,眼中閃過一絲驚歎,卻也謹記林墨的叮囑,指尖輕輕攥著他的袖口,不敢觸碰任何東西,小聲說道:“這些東西看著好古老,工藝竟如此精巧,想必墓主人身份極為尊貴。”她世代行醫,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古物,卻從未見過這般規製齊全的唐代陪葬品,心中既驚歎又忐忑。
“唐代王侯墓的陪葬規格,墓主大概率是當朝勳貴,隻是建製仍有蹊蹺,後續再查。”林墨低聲回應,手電光束最終定格在耳室北側的角落,眉頭瞬間蹙起,周身氣息也變得凝重起來。
那裏,停放著一具矮身木棺,棺木早已腐朽不堪,黑褐色的棺身布滿蟲蛀的孔洞,邊角碎裂,棺蓋歪斜著,沒有完全閉合,露出一道漆黑的縫隙,一股比別處更濃重的腥甜氣息,正是從這具棺槨中散發出來,直鑽鼻腔。
木棺周圍,沒有任何陪葬器物,地麵幹淨得反常,與滿室琳琅的陪葬品格格不入,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按照唐代墓葬禮製,殉葬棺絕無放在耳室角落的道理,且這棺木的腐朽程度,明顯晚於古墓建造年代,分明是後來入葬的,處處透著反常。
林墨心中一沉,脖頸間的半塊青銅雙魚佩,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發燙,胸口瞬間泛起熟悉的悶痛感,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零碎的畫麵——這具腐朽的木棺,棺蓋緩緩推開,一雙慘白枯槁的小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麵板蔓延全身。
是詛咒觸發,也是雙魚佩的感應,這棺中之物,必定與林家、與父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這裏不對勁,你往後退三步,站在那處青石磚上,無論發生什麽,都別亂動,別出聲。”林墨側頭看向蘇嫣然,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伸手輕輕扶著她的肩膀,將她帶到一處安全的位置,那處磚塊厚實平整,絕非機關樞紐,是他快速掃視後選定的避險點。
蘇嫣然看出他神色凝重,知道棺中必有凶險,乖乖點頭,往後退到指定位置,小手緊緊攥著竹簍邊緣,竹簍裏的草藥都被捏得微微變形,卻依舊強壓著心底的恐懼,抬眼望著林墨的背影,輕聲道:“林公子,你千萬小心,我這裏有驅邪的艾草囊和銀針,若是需要,隨時喊我。”說罷,她從竹簍裏拿出一個繡著艾草紋樣的布囊,還有一包寒光閃閃的銀針,握在手中,時刻準備著接應林墨。
林墨心中一暖,轉頭對她微微頷首,隨即握緊黑鱗短刀,緩步朝著木棺靠近,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試探著地麵,生怕觸發棺旁的隱秘機關。強光手電順著棺身的縫隙照進去,可棺內一片漆黑,光線被盡數吞噬,隻能隱約看到一團蜷縮的黑影,一動不動,卻透著滲人的陰氣。
走到棺木旁,林墨深吸一口氣,另一隻手輕輕搭在歪斜的棺蓋上,緩緩用力,想要將棺蓋推開。腐朽的棺木受不住力道,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耳室裏格外突兀,聽得人頭皮發麻,棺蓋被推開一條半掌寬的縫隙,那股腥甜氣息瞬間濃烈數倍,夾雜著陳年腐臭,直衝腦門,饒是林墨定力過人,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蘇嫣然站在不遠處,連忙從竹簍裏拿出薄荷草藥,放在鼻尖輕嗅,壓下惡心感,目光緊緊盯著棺木,手心全是冷汗。
隨著縫隙擴大,林墨的手電光束直直照入棺內,看清裏麵情形的瞬間,饒是他曆經數次古墓探險,見慣了詭譎異象,也不由得瞳孔一縮,心頭巨震。
棺內,躺著一具孩童屍骨,身形瘦小,約莫五六歲大小,蜷縮成一團,屍骨泛著慘白,沒有半點腐爛痕跡,周身穿著精緻的紅色綾羅綢緞,衣物雖陳舊,卻儲存完好,領口、袖口繡著繁複的金線纏枝紋,用料考究,一看便是王公貴族家的孩童。而最讓林墨震驚的是,這具孩童屍骨的雙手,死死攥著一塊青銅碎片,碎片紋路古樸,魚形輪廓清晰,魚眼位置嵌著極小的瑪瑙,正是他尋了五年的另一半雙魚佩!
殘缺的紋路,與他脖頸間的半塊佩飾,完美契合,連一絲偏差都沒有。
父母失蹤的線索,家族世代傳承的雙魚佩,竟在這具詭異的孩童棺槨裏,找到了另一半!
林墨壓下心頭的激動,緩緩伸手,想要輕輕取下孩童屍骨手中的青銅碎片,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棺中亡魂。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碎片的刹那,原本死寂的孩童屍骨,突然毫無征兆地動了!
死死攥著碎片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骨泛白,原本歪向一側的頭顱,緩緩轉動,空洞的眼窩,直直對準林墨,沒有眼珠的眼眶,像是無底深淵,透著千年不散的怨氣。
“不好!屍變!”
林墨臉色驟變,反應快如閃電,猛地抽回手,轉身就朝著蘇嫣然的方向急退,同時厲聲喊道:“嫣然,躲到我身後!”
幾乎是同一瞬,棺內的孩童屍骨驟然坐起,紅色綾羅綢緞在陰冷的墓風中輕輕飄動,慘白的屍骨在幽藍夜明珠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可怖,空洞的眼窩對著兩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聲音刺耳至極,如同夜梟啼哭、鈍器刮骨,震得人耳膜生疼,耳室頂端的夜明珠都微微晃動。
蘇嫣然被這聲嘶鳴嚇得渾身一顫,卻沒有慌亂失措,反而立刻按照林墨此前的叮囑,快步衝到他身後,緊緊抱住他的胳膊,同時將手中的艾草囊遞到他身前:“林公子,艾草囊能壓怨氣,快拿著!我用銀針定它周身穴位,中醫針穴能鎮陰邪!”
她雖不懂盜墓,卻世代研習醫術,精通人體穴位與陰陽調和之理,知道這類含恨而化的凶煞,怨氣聚於經脈穴位,銀針刺穴,能暫時壓製其行動。
林墨反手接過艾草囊,握在手中,淡淡的艾草香氣散開,胸口的詛咒悶痛竟緩解了幾分,他眼神一厲,將蘇嫣然牢牢護在身後,黑鱗短刀橫在身前,與孩童屍骸對峙,沉聲道:“它速度快,怨氣重,你找準時機刺它肩井、天靈兩處穴位,我正麵牽製它!”
短短一句話,兩人瞬間形成默契,無需多言,便知曉彼此的分工。
孩童屍骸嘶鳴過後,猛地從棺內跳了出來,身形雖小,速度卻快得驚人,帶著一股刺骨的陰寒之氣,徑直朝著林墨撲來,慘白的手爪張開,指甲泛著青黑,直抓他的脖頸,顯然是要置闖入者於死地。
林墨不退反進,腳步踏動北派摸金的小巧身法,身形靈活如燕,側身避開屍骸的撲擊,同時手中短刀橫掃,刀刃擦著屍骸的手臂劃過,試圖逼退它。可這屍骸並非尋常粽子,周身屍骨堅硬如石,刀刃劈過,隻發出“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絲毫沒有損傷,反倒震得林墨手臂微微發麻。
“林公子,左邊!”蘇嫣然在身後急聲提醒,一眼看出屍骸撲擊的破綻,右手捏著三根銀針,手腕輕抖,銀針如同流星般飛出,精準刺向屍骸的肩井穴位置。
銀針入體,孩童屍骸的動作瞬間一滯,尖銳的嘶鳴變得更加淒厲,左臂僵在半空,速度慢了幾分。
“有效!”林墨眼前一亮,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身形一閃,繞到屍骸身後,同時低聲對蘇嫣然喊道:“再刺天靈穴!”
蘇嫣然眼神堅定,全然沒有了方纔的慌亂,手指翻飛,又一根銀針脫手而出,精準刺向屍骸的頭頂天靈穴。
屍骸被銀針壓製,行動愈發遲緩,林墨抓住時機,手中黑鱗短刀凝聚全身力道,順著蘇嫣然指出的怨氣匯聚點,狠狠劈向屍骸的頭骨——那裏是凶煞怨氣的核心,也是唯一的弱點。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屍骸的頭骨瞬間碎裂,一股黑色的怨氣從碎裂處飄散而出,遇風即散,尖銳的嘶鳴戛然而止,僵在原地的屍骸,緩緩癱倒在地,化作一堆碎骨,身上的紅色綾羅綢緞也隨之化為飛灰,散落在青磚之上。
那股縈繞在耳室的腥甜腐臭之氣,終於漸漸消散,陰冷的氛圍也隨之緩解,一切重歸寂靜。
林墨收起短刀,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方纔一番纏鬥,看似短暫,卻凶險萬分,若是沒有蘇嫣然的銀針配合,他想要解決這具凶煞,必定要費一番周折,甚至可能觸發耳室其他機關。
“林公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蘇嫣然連忙上前,一臉擔憂地看著他,伸手想要檢視他的手臂,語氣裏滿是關切,說著就要從竹簍裏拿療傷藥膏。
林墨搖了搖頭,壓下體內翻湧的氣息,看向她,眸中帶著感激:“我沒事,多虧了你,不然沒這麽容易解決它。”這是他第一次與人聯手闖墓,蘇嫣然的鎮定與醫術,給了他極大的助力,也讓他冰冷的古墓探險,多了一絲暖意。
蘇嫣然臉頰微微泛紅,輕輕搖頭:“我隻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還是林公子身手好,一直護著我。”
林墨不再多言,走到那堆碎骨旁,彎腰輕輕撿起散落的青銅碎片,小心翼翼地將它與脖頸間的半塊雙魚佩拚合。
刹那間,兩道魚形紋路完美契合,沒有一絲縫隙,完整的青銅雙魚佩握在手中,溫潤冰涼,雙魚相互纏繞,魚眼瑪瑙散發著柔和的紅光,一股溫和醇厚的力量,順著掌心蔓延至全身,胸口積壓多年的詛咒悶痛,瞬間蕩然無存,連神魂都覺得輕快了幾分。
林墨握緊完整的雙魚佩,指尖微微顫抖,尋了五年,終於湊齊家傳信物,父母失蹤的線索,終於有了實質性的突破。可他看著地上的孩童碎骨,眉頭再次蹙起,心中疑團更重:這孩童是誰?為何會被殉葬在這王侯墓中?雙魚佩為何會在他手中?父母當年是否也見過這具棺槨?
無數疑問縈繞心頭,這座古墓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更深。
蘇嫣然看著他手中完整的雙魚佩,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卻懂事地沒有多問,隻是輕聲道:“林公子,耳室已經不安全了,我們盡快前往主墓室吧,早點找到出口,也能查清這裏的秘密。”
林墨點點頭,將完整的雙魚佩貼身收好,係在衣襟內側,緊貼心口,隨後伸手牽住蘇嫣然的手腕,掌心的溫度傳給她,語氣堅定:“跟著我,主墓室纔是核心,所有謎底,都在那裏。”
他牽著蘇嫣然,邁步走向耳室另一側那道狹窄的通道,通道深處漆黑一片,透著更濃重的陰寒之氣,顯然是通往主墓室的路徑。
幽藍的夜明珠光芒,將兩人並肩的身影拉得很長,耳室重歸寂靜,唯有兩人沉穩的腳步聲,一步步朝著古墓最深處,朝著塵封千年的秘密,緩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