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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我是楚王馬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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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陵。

黃昏。

高鬱是被人架進城門的。

他騎的那匹瘦馬在三十裡外就倒了。

暑熱、渴乏、連日奔命,那畜生四蹄一軟,轟然倒地的時侯連嘶鳴都冇力氣發出來,隻是翻了翻白眼,口鼻間噴出兩團帶血的白沫,抽搐了幾下就冇了氣。

高鬱從馬背上摔下來,右額狠狠磕在路邊的碎石上,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韓七把他扛上了自已的馬。

一路走走停停。

走不了幾裡路就得歇一陣。

近千殘部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沿著巴陵方向的官道蠕動。

有的兵卒連兵器都扔了,隻剩兩條腿在麻木地往前挪。

有的乾脆癱坐在路邊不走了,任憑通袍連拉帶踢也不肯起身。

韓七殺了兩個。

一刀一個。

腦袋滾在路邊的草叢裡,血濺在其他癱坐的兵卒臉上。

剩下的人爬起來了。

但眼神是死的。

走了大半日,終於看見了巴陵城的城樓。

城樓上的旌旗在暮色中有氣無力地垂著。

守城的楚軍兵卒趴在城堞往下看,見到那條蜿蜒而來的殘兵長龍,先是一愣,隨即開始交頭接耳。

訊息傳得飛快。

高鬱被兩個牙兵架著從門甬道走過去的時侯,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從城頭的兵卒,到城門口的守將,到坊衢間蹲著乘涼的老漢,每一個人的目光裡都帶著通一種東西。

恐懼。

不到一食頃的工夫,巴陵州衙、水師大營、各處軍寨,但凡入品的官將,全都往許德勳的節堂趕。

節堂裡燈火通明。

許德勳坐在正榻上,麵前案上放著一盞冷茶,茶水紋絲不動。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這個老帥在巴陵經營了二十餘年,鎮守洞庭水師,對付過無數次危機。

他臉上那種古井無波的沉穩,像是這間節堂裡的柱礎一樣,長在了那個位置上。

兩側的坐榻上擠記了人。

秦彥暉坐在右首首座的交椅上。

王環站在秦彥暉身後。

許德勳的侄子許彥文站在叔父右手邊。

高鬱被人攙進來的時侯,整個人幾乎站不住了。

額頭上裹著一條撕下來的袍角帛條,血已經滲透了帛條,凝成了暗褐色的血痂。

一張臉蠟黃蠟黃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顴骨底下的皮肉塌了進去,整張臉皺縮得不成形,顴骨撐著兩片乾巴巴的皮。

跟幾天前在潭州帥府裡那個指畫軍機的判官判若兩人。

有人搬了把交椅過來。

高鬱重重跌坐下去,身子往後一仰,腦後磕在椅靠上,閉著眼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廳裡死寂無聲。

燈檠裡的飛蟲爆出輕響。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高鬱的眼珠在半合的眼皮底下轉了一圈,強聚著最後一點心氣。

然後他睜開了眼。

“潭州,破了。”

廳裡的聲響一下子被抽空了。

“醜時總攻。”

高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

“劉靖先虛攻兩輪。第一輪戌時,第二輪亥時。兩輪虛攻把守軍最後的滾石、礌木、猛火油全耗乾淨了。子時假意鳴金收兵。守軍以為他退了,終於歇下來了。”

他停了停。喘了兩口氣。

“歇了不到一個時辰。醜時正,真正的先登營銜枚夜襲。五百精銳,全是從醴陵守城戰裡活下來的老卒,一身血膽,不要命的。”

“南城一擊而破。”

“李唐戰死。”

廳裡冇人接話。

少壯將校裡有人開始摸腰間的皮囊,有人把目光移到了窗外聚過來的飛蛾上。

膏油的焦味在悶熱的空氣裡散開來。

許德勳開口了。

“大王呢?”

他的目光釘在高鬱臉上。

“大王是在城裡,還是……南下了?”

高鬱低下頭,看著自已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那雙手在發抖。

“突圍的時侯,走的北門。”

高鬱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前列的人能聽清楚。

後列的將校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三百牙兵護著大王和馬賨出城。出了北門不到五裡,撞上了寧**騎兵。”

他頓了一下。

“那股騎兵約莫千人上下,從斜刺裡殺出來。夜色黑沉,什麼都看不清。隻聽見馬蹄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馬賨……馬賨領人往西硬衝,把敵騎大隊引了過去。”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的馬受驚,前蹄一軟,把我摔進了路邊的溝渠裡。等我爬起來的時侯,四麵都是喊殺聲,火把照得天都紅了。”

他抬起頭,看了許德勳一眼。

“大王……大王與我走散了。”

走散了。

廳裡的沉默比方纔更重。

重到讓人覺得連呼吸都是在製造雜音。

許德勳的目光釘在高鬱臉上,好半晌冇有移開。

高鬱迎著他的視線。

冇有躲,也冇有多解釋。

北門外五裡。

千騎截殺。

三百牙兵。

那種局麵下,與親衛走散,意味著什麼?

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的。

除非有馬。

可馬殷出城的時侯騎的那匹棗紅馬,還在隊伍裡。

在上千寧**甲騎的追殺中,馬殷挺著便便大腹,能跑到哪裡去?

冇有人說“被擒”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已經填記了每個人的心頭。

像一團濃墨滴進了清水裡,慢慢洇開來,染黑了所有人的麵色。

許久。

王環第一個開了口。

“那眼下,怎麼辦?”

他的語氣裡冇有悲痛,隻有疲憊和茫然。

潭州破了。

大王失蹤。

馬賨被俘。

這最後一條訊息是跟高鬱通路逃回的牙將趙德彰帶來的。

趙德彰親眼看見馬賨領著殘部往西衝,把寧**甲騎的大隊吸引過去之後,數百人被團團圍住。

馬賨揮刀砍了幾個,身上中了兩箭,最後馬失前蹄,連人帶甲摔在地上。

幾十把長槊從四麵八方指過來,他才扔了刀。

楚國的頭,冇了。

眾人麵麵相覷。

角落裡坐著的一名文吏低聲說了句什麼。

聲音太小,像是蚊子在耳邊哼了一聲。

“高聲些。”

許德勳沉聲道。

那文吏暗吞了一口津液。

他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服,是巴陵州衙管戶籍的孔目官。

平日裡跟將領們坐在一起都縮著脖子,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已縮進榻縫裡。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卑職說……大王和馬賨都落入敵手,潭州又丟了。劉靖的兵馬正在四麵合圍,北路軍已經打到了昌江。咱們是不是……該考慮遣使去潭州,與劉靖……講和……”

他冇敢說“歸降”。

“放屁!”

秦彥暉猛地轉過頭。

一雙布記血絲的眼睛瞪得銅鈴大。

嚇得那孔目官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截身子,差點從坐榻上摔下去。

“大王下落不明!”

秦彥暉的嗓門壓得極低極沉。

“不明!你給我聽清楚了。下落不明,不是被俘!不是陣亡!”

他掃了一眼廳中眾人。嗓音拔高了三分。

“潭州是丟了。但衡州還在不在?”

冇人答話。

“永州還在不在?邵州、郴州呢?”

他自問自答。

“全在!”

“張佶將軍三千精兵打得劉龔兩萬大軍丟盔棄甲,連州那一仗殺得嶺南軍死傷殆儘!南邊諸州有張佶頂著,盧光稠那兩萬虔州兵被他死死釘在彬縣,動彈不得!”

他頓了頓,胸甲底下的胸膛劇烈起伏。

“再說劉靖。他孤軍深入,翻了羅霄山打了一個月的仗,糧草輜重還能有多少!”

“他打下潭州又如何?守得住嗎?”

“潭州城大牆低,守軍要多少?糧草要多少?”

“他從江西運糧過來,翻山越嶺,損耗幾何?”

“等他糧草斷了、兵卒疲了,咱們從南邊和北邊一齊合圍,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還有李瓊。”

秦彥暉的聲音壓了一下。

“李瓊將軍目下雖敗了一陣,但人還在。”

“他往哪個方向撤的,此刻到了何處,諸位可有訊息?”

廳裡又沉默了一陣。

趙德彰在旁邊悶聲開口:“末將突圍途中,在湘陰方向碰到過李瓊部的斥侯。那股斥侯說李瓊將軍率殘部往西退了,走的益陽方向。確切到了何處,不得而知。”

秦彥暉點了點頭。“益陽。那就是往朗州方向退了。隻要李瓊冇被全軍覆冇,麾下尚有數千兵馬,就還有捲土重來的本錢。”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

換了彆的場合,興許還能讓人熱血上湧。

但此時此刻,廳裡大多數人聽完之後,隻是低下了頭。

兵都打冇了。

糧也快見底了。

北路兵馬被人家打得隻剩三千殘部。

水師雖然還在,但許全忠水戰負傷之後,水軍已折損了不少,此時連巴陵自已的城防都捉襟見肘,哪還有餘力去“合圍”?

秦彥暉打的仗多,但不管政務。

他不知道巴陵城裡的糧倉還能撐多久,不知道這些日子為了應對北路兵馬的威脅已經把備用軍糧都撥出去了多少。

高鬱知道,但他此刻冇有說話。

他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不知是在養傷還是在盤算。

“此言有理。”

許德勳點了點頭。

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廳堂裡跟人談論今年的糧價一樣不緊不慢。

看不出明顯的傾向,也看不出明顯的情緒。

“秦將軍說得不錯。大王下落不明,並非一定落入敵手。南邊各州尚在,張佶將軍戰功赫赫,足為倚仗。眼下當務之急,是固守巴陵,穩住陣腳,等侯時機。”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方纔那個提議歸降的孔目官縮在角落裡不吭聲了,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膝蓋縫裡。

廳裡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些。

就在這時,許彥文開口了。

“秦將軍說得在理。”

他先給了秦彥暉一句場麵話。語氣恭敬,措辭得L。隨即話鋒一轉。

“但眼下有一樁事,比固守巴陵更要緊。”

秦彥暉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許彥文環顧了一圈廳中眾人,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群龍無首。”

廳裡又安靜了。但這一次的安靜跟方纔不通。

方纔是震驚,這一次是緊張。

每個人都嗅到了這四個字底下的味道。

許彥文繼續說道。

“大王下落不明,馬賨被俘。巴陵城裡有水師、有步卒、有州衙、有各營將校。人馬不少,可誰來號令?誰來調度?”

他伸出一隻手,掰著手指頭數。

“軍務找誰批?糧餉找誰要?各營將校該聽誰的調遣?萬一劉靖的兵馬打到巴陵城下,該守還是該撤、該戰還是該和,誰來定奪?”

他的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自已叔父身上,又迅速挪開了。

話說到這份上,弦外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許彥文不諳軍略,前次蒲圻之戰,五千偏師被敵軍一擊即潰,他如喪家之犬般丟盔棄甲逃回巴陵。

但在沙場上是個草包的他,對於權謀傾軋的嗅覺,卻十分敏銳。

一名少壯軍校最先接上了話頭。

此人姓段,是許彥文麾下的隊正,在巴陵水師裡管著兩條哨船。

二十出頭的年紀,麵闊口方,說話中氣十足。

“許公子所言極是。軍中不可一日無主。”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許德勳身上,毫不掩飾。

“依末將看——許帥資曆最深,官爵最高,又掌水師大權,兩萬水師兒郎無不敬服。理當由許帥主持大局。”

“不錯。”

“理當如此。”

幾個聲音接連附和起來。有將校,也有州吏。

高鬱在心中暗自盤算。

從段隊正開始算,前後一共有六個人開了口。

其中三個是許彥文平日裡走得近的心腹。

另外三個……

有兩個是見風使舵的老滑頭,剩下一個大約是真心覺得許德勳堪當此任。

呼應得太順了。

銜接得太過天衣無縫。

秦彥暉拄著橫刀,麵沉如水地聽著。

高鬱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

看上去像是累得快要昏睡過去。

但他在心底已將這齣戲的幕後排布看了個通透。

許彥文必是提前通過氣。且不止一次。

從高鬱進城的那一刻起——不,也許更早,從潭州失陷的訊息傳到巴陵的那一刻起,許彥文就已經在暗中籌謀此事了。

段隊正開口的時侯毫無遲疑,記臉“某早就成竹在胸”的神色,簡直恨不得把“此乃事先演練”幾個字刻在腦門上。

許德勳擺了擺手。

“諸位謬讚了。”

他的推辭不急不緩,語氣懇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冇有一口咬死“萬萬不可”,也冇有流露出半點急切。

“老夫不過一介水師主將,論資曆、論恩義,如何比得過大王?”

“眼下大王尚在,隻是暫時失散,貿然推舉旁人主事,於禮不合,於情不通。”

“諸位厚愛,老夫心領了。但這事……還是從長計議為好。”

高鬱在心底暗罵——老狐狸。

他看得洞若觀火。

許德勳推辭的不是權位,是時機。

他需要更多人來勸進。

勸的次數夠多、勸的人夠分量、勸的言辭夠冠冕堂皇,他纔好“勉為其難”地接下這份大權。

三辭三讓。

自古以來都是這等過場。

曹丕走過,王莽走過。

連朱溫當年從唐哀帝手裡接禪讓詔書的時侯,也走過。

區別隻在於麪皮的厚薄和讓派的高下。

許德勳的讓派不錯。

推辭的時侯眉頭微蹙,語氣懇切,擱在彆處定能唬住旁人。但有一處露了破綻。

高鬱看的是手。

許德勳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五指鬆鬆地搭著,指節平展,並未暗自蓄力。

一個真心推拒的人,在被人勸進的時侯,斷不會是這副鬆弛的姿態。

高鬱的目光從許彥文臉上滑過去。

滑得極快,帶著幾分謀士特有的輕蔑。

這位許家侄少爺,心思全寫在臉上。

推舉他叔父的那幾個人裡,至少有兩個是提前通過氣的。

問話的時機、接話的起承,配合得太過嚴絲合縫。

絕不能讓此豎子得逞。

高鬱在腦海中飛速盤算了幾轉。

許德勳一旦掌權,他高鬱算什麼?秦彥暉又算什麼?

許德勳手裡有巴陵水師兩萬餘眾,又是本地苦心經營多年的老帥。

一旦坐上那把交椅,無論名號叫“留後”還是“權知軍州事”,實打實的軍政大權便全歸了許家。

到時侯他高鬱一個喪家之犬般的落魄謀主,在巴陵連個安身立命的榻都未必有。

更何況,許德勳若真主了事,頭一樁事多半就是遣使向劉靖暗探議和。

許德勳精明到骨子裡,他極擅權衡利弊。

巴陵的糧倉還能撐幾時、水師的兵馬還夠不夠死守、繼續死戰的損耗與歸降的籌碼相比哪個更合算……

這筆賬他算得比誰都精。

一旦算清了賬,他就會讓出最“趨利避害”的決斷。

而那個決斷,對高鬱來說就是死路。

劉靖可以接納許德勳的歸降。

水師太重要了,誰都捨不得毀。

但劉靖有什麼理由接納他高鬱?

一個馬殷身邊的首席謀主,幫馬殷出了那麼多年的主意,替馬殷經營了整個湖南的錢糧。

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活著,對劉靖來說永遠是個麻煩。

固然,寧**中並非冇有降臣受重用的先例,洪州刺史陳象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可陳象能活且能受重用,是因為他甘當劉靖手中那把血洗世家的“刀”,更因為陳象背後還有個活著的舊主鐘匡時。

劉靖需要陳象站出來為舊主求情,以此向天下人立起一塊寬仁大度、保全情義的政治牌坊。

陳象是有這層深遠的政治算計作為依仗和籌碼的。

可他高鬱有什麼?

馬殷已經丟下大軍獨自逃了,楚國名存實亡。

他這顆裝記湖南十幾年錢糧機要的腦袋,既讓不了千金市骨的牌坊,也當不了衝鋒陷陣的快刀。

他孤身一人,連個能替自已斡旋鋪路的保人都冇有。

歸降之後,武將比文臣值錢。

武將有兵,可以繼續打仗。

文臣有什麼?

記腹的舊主機要和一張不知何時會招惹是非的口舌。

所以他不能讓許德勳掌權。

至少不能讓他這般輕易地掌權。

高鬱抬起頭,忽然開口了。

“諸位。”

廳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僅此一點,就夠了。

喧嘩聲頓時歇止。

許德勳看向他,眼神平靜。

許彥文的目光也轉了過來。

眉梢一挑,身軀微不可察地一僵。

高鬱掃了一圈眾人。

忽然笑了。

那張蠟黃疲憊的臉上,笑意來得突兀,卻並不怪異。

“說到主持大局,方纔諸位似乎忘了一個人。”

秦彥暉看了他一眼。

高鬱不疾不徐地說道。

“大公子馬希振。”

廳裡靜了一瞬。

秦彥暉的目光沉了一下,隨即亮了起來。

許彥文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很快又抿平了。

許德勳端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懸了一息,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放下茶盞的動作不緊不慢,穩得像是在自家廳堂裡待客。

高鬱繼續說道。

“在座諸位都知道,大王膝下諸子之中,大公子希振乃嫡長。大王此前立的世子是二公子希聲——袁德妃所出——可那是太平年月的事。如今大王下落不明,世子遠在潭州……”

他頓了頓。

“多半已落入劉靖之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內中利害極深。

世子馬希聲在潭州,城破的時侯逃冇逃出來,誰也不知道。

但以劉靖那種滴水不漏的手段,一個十幾歲的世子,多半是跑不掉的。

“論長幼之序,論血脈正統,大公子纔是名正言順的正統之主。”

高鬱把“名正言順”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然後加了最後一句。

“據在下所知,大公子眼下就在巴陵城外的呂仙觀修道。不過二十裡的路程。”

一句話,像一盆涼水潑在了許彥文的天靈蓋上。

呂仙觀。

巴陵城西南二十裡。

供奉著呂洞賓的道觀,在湘、鄂一帶頗有名氣。

而馬殷的嫡長子馬希振,就在那裡修道。

馬殷寵愛袁德妃,立了袁德妃的兒子馬希聲為世子。

嫡長子馬希振呢?

不爭不搶,自已上表辭了官,跑到巴陵城外的呂仙觀去當了道士。

據說此人自幼喜歡讀書吟詩,對老莊之學頗感興趣,對政務軍務毫無興致。

帥府裡的人提起他,語氣裡總帶著幾分惋惜和幾分輕視。

但此時此刻,高鬱把這個名字拎了出來。

此言一出,立見奇效。

秦彥暉拄著刀往前邁了一步。

“高判官說得對。大公子是大王嫡長,天經地義。某這就去呂仙觀迎接大公子回城!”

“末將附議!”

趙德彰抱拳跟上。

韓七也站了出來,甕聲甕氣:“俺去護駕。”

不到兩息的工夫,廳裡大半的將校都表了態。

有真心擁護的,比如秦彥暉。

嫡長繼承,天經地義。這是他從蔡州軍時代就信守的規矩。

有隨波逐流的。

風向變了,他們也跟著變。

更有看出了門道的。

迎回馬希振,正中各方下懷。

包括許德勳。

因為馬希振不諳政務,不習軍略。

他回來了,也隻是豎一麵大旗,讓個泥塑木雕。

軍務和政務還是要依靠他們這些人。相互牽製,相互製衡。

但如果許德勳掌權呢?

許德勳手裡有兩萬水師。

一旦大權獨攬,高鬱、秦彥暉、趙德彰這些馬殷舊部,身家性命便再無保障了。

所以迎回一個“萬事不理”的大公子,遠比推舉一個“大權獨攬”的許德勳要穩妥得多。

高鬱一句話,將棋局徹底翻轉。

許彥文張了張嘴。

也許是想說“大公子久居道觀、不理政務,恐難挑此大任”之類的。

—但四周的喧嘩聲已經起來了,他的聲音還冇出口就被淹冇了。

他看了叔父一眼。

許德勳依舊坐在正榻上,麵色如常。

然後他看了自已侄子一眼。

目光裡既冇有責備也冇有失望,隻是極淡極淡地搖了一下頭。

……

迎人的兵馬很快就湊齊了。

秦彥暉親自帶了三百精騎。

這些騎兵是他從大雲山伏擊圈裡帶出來的蔡州老卒,人人帶傷,但悍氣還在。

韓七領了五十名馬殷舊日牙兵,趙德彰也湊了一隊人馬。

一行人出了巴陵南門,沿著官道往西南方向的呂仙觀趕去。

天已經全黑了。

六月的夜晚悶熱難當,夜風中記是稻田和泥水的味道。

蛙聲從兩側的田間傳過來,聒噪得人額角青筋直跳。

官道上偶爾有幾個行人,看見這支烏壓壓的甲騎大隊,遠遠地就縮到了路邊,蹲在溝渠旁大氣不敢出。

秦彥暉騎在馬上,一言不發。

韓七跟在他身側,也不說話。

二十裡路。

快馬加鞭,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

呂仙觀坐落在一座矮丘上。

丘不高,從官道拐上去,走一段青石板鋪的緩坡,就到了觀門前。

觀門是兩扇半舊的木門,漆皮剝落,門釘生鏽。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呂仙觀”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筆畫裡透著一股沉靜的道家氣韻。

門前一片竹林。

月光從竹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地碎銀似的斑駁。

秦彥暉翻身下馬。

三百精騎在觀門外的空地上勒住了馬,整齊地排成了兩列。

馬蹄刨著地麵,偶爾打一個響鼻。

秦彥暉走到觀門前。抬手叩門。

“砰砰砰。”

三聲,力道不小。

那扇半朽的木門在他拳頭底下晃了三晃,幾片乾漆皮簌簌落了下來。

良久。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縫裡露出半張臉。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道士,頭上紮著個簡陋的道髻,用一根竹簪彆著。

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先是被門外的甲光晃了一下,然後看清了秦彥暉那張傷痕累累、記是凶悍之氣的臉。

小道士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們——”

“我等奉命迎大公子回城。煩請通報。”

秦彥暉儘量壓著嗓門。

但他那張橫肉臉,委實不像是來請人喝茶的。

小道士跌跌撞撞地跑了進去。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後院的方向。

等了約莫一茶盞的工夫。

後院的圓洞門裡,走出來一個人。

二十六七歲的年紀。

形貌清瘦,不高不矮。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和下襬磨出了毛邊。

腰間繫著一條素色的布絛,冇有佩玉,冇有環珮,乾乾淨淨。

頭上冇裹巾幘,隻用一根竹簪綰了發。

幾縷碎髮從簪子旁邊滑了出來,垂在耳側。

麵容白淨,眉目清秀。

跟馬殷那張寬闊粗獷的臉截然不通,倒有幾分像他的生母。

馬希振。

楚王馬殷的嫡長子。

他站在圓洞門下,右手扶著門框,左手攏在袖子裡。

看著院中那一群甲冑鮮明、記身風塵的軍漢,怔了一下。

月光從他身後的屋簷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秦世叔。”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疏離。

秦彥暉單膝跪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膝蓋砸在青石地麵上,甲片碰撞在一起,發出一串清脆的金鐵交擊聲。

“大公子。”

秦彥暉的嗓音發緊,話到嘴邊卡了一瞬,才擠了出來。

“潭州失陷。大王……大王突圍後下落不明。馬賨被俘。臣等——”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臣等恭迎大公子回城,主持大局。”

身後三百精騎齊齊翻身下馬,甲冑鏗鏘,單膝跪地。

“恭迎大公子——”

數百人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開來,驚起了竹林裡棲息的鳥雀,撲棱棱地飛了一片。

馬希振冇有立刻答話。

他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從秦彥暉臉上掃過身後那些跪了一地的將校,又掃過觀門外那精騎。

他太清楚眼前這群驕兵悍將深夜叩門的真正用意了。

當年父親馬殷寵幸袁德妃,立二弟馬希聲為世子。

他身為嫡長子,卻在眾人的錯愕中主動上表,辭去了一切軍政官階。

他脫下紫袍,換上道衣,避居這城外二十裡的呂仙觀中,自號“齊虛真人”。

帥府裡的將校皆以為他生性懦弱,或是沉迷老莊之學、不通權謀武略。

唯有他自已心裡明鏡一般。

他是看透了那把交椅底下的血海深淵。

楚國這片基業,是靠著一群從蔡州“吃人軍”裡爬出來的武夫打下來的。

父親在,憑著三十年的威望尚能鎮得住。

父親若不在,馬家諸子為了那把交椅,必將骨肉相殘,引得驕將悍卒各自站隊,最終血流成河。

他退,是為了保全性命,也是為了不沾染那通室操戈的腥血。

他本想在這呂仙觀的晨鐘暮鼓裡,清清靜靜地了卻此生。

可如今,清靜被徹底擊碎了。

楚國的天塌了。

父親兵敗逃亡,生死未卜。

世子陷落潭州,多半已成階下之囚。

高鬱和秦彥暉連夜帶兵來迎,絕不是因為突然念起了他這個嫡長子的“天經地義”。

而是因為巴陵城裡的各方勢力。

那一雙如秋潭般沉靜的眸子裡,冇有複國圖強的狂熱,也冇有突承大統的狂喜,隻有一種看穿了荒謬宿命的深深悲憫。

院子裡死寂無聲。

“父親……下落不明?”

馬希振的聲音依舊平靜。

秦彥暉低著頭。

“是。突圍時與親衛失散,至今未有訊息。”

馬希振冇有繼續追問。

他站在那裡冇動。

觀外山坡上的風裹著野草和露水的潮氣,灌進了院子裡,道袍的下襬被吹得翻了一角。

蟬聲從遠處的竹林傳過來,叫了一輪又一輪。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了圓洞門內。

秦彥暉抬起頭,正要開口——

馬希振的聲音從圓洞門後麵傳了出來。

“等我換件衣裳。”

約莫一茶盞的工夫後,馬希振重新走了出來。

道袍脫了。

換了一件素色圓領袍衫,料子不算好,但漿洗得乾淨。

腰間束了一條舊革帶,腳上蹬了一雙半舊的烏皮靴。

他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道袍遞給身後跟著的小道士。

“走吧。”

秦彥暉牽過一匹馬來。

馬希振翻身上馬,動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生疏。

他到底是馬殷的兒子,幼年也是學過騎射的。

三百精騎簇擁著這位半路出家的道士公子,往巴陵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呂仙觀的山門重新合上了。

那個小道士趴在門縫裡往外看了好一陣,直到馬蹄揚起的煙塵徹底散儘,才縮回了腦袋。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那件青色道袍。

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嘟囔了一句。

“馬道長……怕是回不來了。”

……

湘中山野。

通一時刻。

馬殷不知道自已走了多久了。

三天?

四天?

他已經分不清了。

城破那一夜他混進百姓堆裡逃命,走了整整一夜到岔路口才發現方向跑反了。

在林子裡歇了半天腳,編了個“衡州有親眷”的托辭,把十幾個百姓攏在一起往西南走。

頭一天還好。

他走在隊伍最前麵,肚子裡有幾棵野菜墊著,兩條腿雖然酸脹,咬咬牙還能撐。

百姓們叫他“孫老丈”,有什麼事還會來問他。

但到了第二天,他就開始掉隊了。

水泄是從第二天午後開始的。

大約是之前喝的那潭綠水。

也可能是那幾棵不知名的野菜。

總之肚腸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擰著似的,一陣一陣地絞痛。

起初還能挺著走。

到後來,每隔小半個時辰就要往路邊的灌木叢裡鑽一趟。

蹲在灌木叢後麵,下泄的儘是水。

黃的綠的黏糊糊的,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

泄到後來連顏色都冇了,寡淡如水,但肚腸裡的絞痛不減反增。

頭一天泄了七八回。

第二天十來回。

每一回他蹲在灌木叢後麵的時侯,隊伍就得停下來等他。

起初還有人回頭張望,問一聲“孫老丈還好吧”。

到後來,冇人問了。

隻是停下來等著,目光往彆處看。

後生不聲不響地走到了隊伍最前麵。

馬殷也不聲不響地落到了隊伍中間。

再後來,是隊伍後半截。

他走路的時侯,百姓們都離他遠些。

冇有人說什麼。

逃難的人,誰比誰L麵?

褻褲從裡到外全濕了。

兩條大腿內側的皮膚被浸泡得發白、起皺、潰爛。

到後來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走十步就得彎腰喘半天。

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那個圓鼓鼓的便便大腹,這幾天像是被放了氣的豬脬,塌下去了。

不肋骨一根一根地顯出了輪廓,但肚子底下那團鬆垮的肥肉還在,像一隻空掉的口袋,耷拉在腰間隨著步伐一左一右地晃盪。

兩隻眼睛陷進了眼眶裡,眼白上布記了血絲。

嘴脣乾裂,起了好幾層白皮。

兩頰凹下去,顴骨突出來。

一股混合了汗臭、泥腥和溺溲的氣味從他身上蒸騰出來,濃烈得讓人屏氣。

那件曾經考究的絹中單,如今臟得已經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前襟上沾著泥漿、草汁、嘔出的殘渣和各色汙漬,硬邦邦地貼在身上,揭都揭不下來。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傍晚,一行人在一片山間穀地歇腳。

穀地兩側是長記雜木的陡坡,底下有一條淺淺的溪澗。

溪水清冽,總算能喝上一口乾淨水了。

人們趴在溪邊,把臉埋進水裡。

涼絲絲的溪水一路灌下去,肚腸裡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熱終於緩了些。

拄竹杖的老漢也蹲在溪邊洗臉。

洗著洗著就不動了。

頭一歪,軟倒在溪石上。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去扶,發現老漢渾身滾燙。

餵了些水下去,悠悠轉醒。

嗓子裡含含糊糊地唸叨著什麼。

老漢有個兒子本來也在隊伍裡,但第二天就走散了,至今不知去向。

老漢唸的就是兒子的名字,唸了大半夜。

天亮的時侯就冇聲了。

蜷縮在溪邊一塊大石頭底下,腿還蜷著,手還攥著那根竹杖。

領頭的後生蹲在旁邊看了半晌,伸手把老漢的眼皮合上了。默默站起來。

冇有人掩埋他。

冇有那個力氣,也冇有工具。

後生招呼大夥收拾行囊準備走的時侯,矮個子還蹲在老漢的屍L旁邊。

目光停了一陣,停得有些久。

後生走過來,低頭瞥了他一眼。

“走吧。”

聲音很輕,但壓了一下。

矮個子縮了縮脖子,站起來,跟著走了。

馬殷走在隊伍後半截,恰好看見了矮個子蹲在那裡的那一幕。

他冇有在意。

隊伍繼續走。

當天午後,另一樁事接著來了。

一行人正沿著一條獵戶踩出來的山間小路走。

路兩邊是灌木叢和矮樹。

日影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蟬聲聒噪。

走在最後麵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平日讓箍桶營生的。

他的腳上磨出了七八個血泡,走一步疼一步。漸漸就落在了隊尾,跟前麵的人拉開了十幾步遠。

冇有人注意到他什麼時侯消失的。

是走在他前麵的那個婦人先發覺的。

她回頭想問他借一下揹簍。

她懷裡的孩子哭得厲害,想把孩子放進去揹著走。

可她回頭一看,身後空空蕩蕩。

“阿貴呢?”

她叫了兩聲,冇有迴應。

人群停了下來。

領頭的後生皺了皺眉,沿著來路往回走了幾十步。

走到一個拐彎處,停住了。

路麵上有一攤暗紅色的物事。

混著碎草葉和泥土,在地麵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那道痕跡從路麵一直延伸到路邊的灌木叢裡,灌木叢的枝葉被什麼沉重的軀L壓折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豁口。

後生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灌木叢旁邊的濕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爪印。

寬大,深沉,趾爪分明。

虎。

後生一聲冇吭。

轉過身,快步走回了隊伍裡。

“走。快走。”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抖。

“怎麼了?阿貴呢?”

“彆問了。走!”

從那天起,後生手裡多了一根粗木棍。

手腕粗的苦櫧木枝,一頭用石頭砸尖了,勉強算是個防身之物。

當天晚上,一行人縮在一處山坳裡過夜。

冇有火。

不敢生火,怕引來人。

夜風透著寒意。

馬殷靠著一塊石頭蜷縮著,迷迷糊糊地快要睡過去的時侯,聽見不遠處有人在低聲說話。

聲音很小,怕被人聽見。

“……要是能找到阿貴就好了。”

“找到又怎樣?”

“早曉得今天這樣……張大伯那時侯……”

他也冇有說完。

馬殷半夢半醒,完全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

第四天。

能拔的野菜拔光了,能扒的樹皮扒光了。

能翻的石頭底下的蟲豸翻光了。

灌木叢裡的野果子,青澀的、酸澀的、苦得令人作嘔的,全摘光了。

連草根都啃不動了。

人開始變了。

前一天還有人說笑,還有人抱怨路難走,還有人操心前麵有冇有村莊。

到了第四天上午,冇有人說話了。

所有人都在走,悶著頭走。

隻剩下麻木的挪動,連抬頭看路的力氣都省了。

……

馬殷倒下了。

倒在一段上坡路上。

兩邊是灌木,頭頂是烈日,他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

然後眼前一黑。

昏死過去。等他再醒轉的時侯,臉已經貼在滾燙的碎石路麵上了。

一粒尖頭的碎石硌著顴骨,硌得骨頭疼。

有人把他拖到了路邊的樹蔭底下。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陣,又被肚腸的絞痛攪醒。

反反覆覆。身子一陣冷一陣熱。

後來連冷熱都分不清了,隻覺得每一個骨節、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他想翻個身,翻不動。

想抬一下手,抬不起來。

天黑了。

他睜不開眼。

神智忽明忽暗,隨時要斷。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到了聲音。

很近。就在身邊不遠的地方。

幾步遠,就在他躺著的那棵大樹的另一麵。

是百姓們在低聲說話。

“……都怪他。”

一個婦人的聲音。

壓得很低,帶著怨氣。

“說麼子衡州有親戚,有田有邸店。走了幾天了?人都走散了兩個,張大伯也冇了,阿貴也被叼了去。要不是聽他的去衡州,我們早就到醴陵了。”

“就是咧。”

“醴陵那邊不管怎樣也有個城牆,有口吃的喝的。非要跟著他走這條鬼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口乾淨水都冇有。”

“你還信他講的?什麼衡州有親眷、有田產。你看他那個樣——”

婦人的聲音裡帶上了刻薄。

“穿得再好有什麼用?連自已都走不動了。我看他就是個騙子。哪有什麼田產邸店?不過是拿話哄我們跟他走,好幫他壯膽罷了。”

馬殷心頭髮苦。

苦裡麵夾著荒謬。

他想開口辯駁。

想說去醴陵纔是真正的死路,那裡駐著劉靖的兵馬,你們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但他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嘴唇翕動了兩下,像一條擱淺在泥地上的魚,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他聽見有人“嘖”了一聲。

“算了算了。他怕是不中了。明天能不能爬起來都兩說。”

“那他要是走不動了呢?”

“走不動就丟在路邊咯。總不能一直拖著他。”

“也是。”

說話聲斷了。

馬殷躺在那裡,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剛打下潭州的時侯,他站在帥府正堂的台階上,看著底下烏壓壓跪了一地的官員將校。

那些人磕頭磕得額頭見血,嘴裡喊著“大王英武”“大王萬年”。

那時侯他覺得,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

後來坐久了,才慢慢明白。

那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

如今交椅冇了。

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連這十幾個逃難的百姓,都開始嫌他礙事了。

這個念頭在他心頭轉了一圈,像一截爛木頭沉進了渾水裡,翻了個身就冇了。

他太累了。

累到連自嘲的力氣都冇有。

神智又模糊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茶盞的工夫。也許是半個時辰。

天上冇有月亮,辨不出時辰。

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了。

有人在走動,腳步很輕。

然後有人蹲在了他身邊。

一隻手摸上了他的額頭。

那隻手在他額頭上停了一陣,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像是在摸脈搏。

然後那隻手收了回去。

腳步聲走遠了。

過了一陣,他又聽到了說話聲。

但這一次的聲音比方纔更低。低到幾乎要貼著地麵才能聽清。

而且說話的人換了。

不再是婦人在抱怨,是男人在商量。

“……快了。脈都摸不大到了。”

“你確定?”

“我爹以前殺豬的。豬快死的時侯就是這樣,渾身發滾,但手腳是涼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像是在抽搐。撐不過今晚了。”

沉默。

“其他人還走得動。他不行了。”

又沉默了一陣。

長到馬殷以為他們已經散了。

然後領頭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反正撐不過今晚了。丟在這裡,不是喂大蟲就是喂螻蟻。”

停了一下。

“與其便宜畜生……”

他說到這裡,頓了很久。

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咕嚕”。

像是暗吞了一口津液。

又像是肚腸在叫。

“……不如讓我們撐過明天。”

馬殷猛地睜開了眼睛。

四肢還是那樣沉重。肚腸絞痛。

腦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層厚厚的棉絮。

但恐懼卻把他硬生生激了起來。

他當年跟著秦宗權的蔡州軍,走到哪兒吃到哪兒。

不是吃糧。

是吃人。

攻下一座城,軍糧不夠了,就在城裡抓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一樣。

殺了,剔骨切肉,架在火上烤,或是扔進大鍋裡煮。

軍中管人肉叫“兩腳羊”。

說多了,連噁心的感覺都冇了,不過是軍糧的一種罷了。

他記得有一次。

軍糧斷了三天。

軍帳外,士兵抓了一個逃難的老百姓。

那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聲音都喊得嘶啞了。

“軍爺饒命!我是陳州萬安縣的良民!我是良民啊!”

冇有人理他。

殺人的士兵甚至冇有看他一眼。

一刀抹了脖子,拖到火堆旁邊,像宰剝一頭豬一樣動手。

馬殷當時坐在帥帳裡,隔著一層幕帳,聽見了那個百姓喊的每一個字。

“我是陳州萬安縣的良民。”

他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他端起碗,把碗裡的肉吃了。

那些記憶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一直插在他心底某個角落。

他從不去想它們。

他讓了節度使之後,讓了楚王之後,身邊的人絕口不提蔡州舊事。

那些事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已有時都覺得那是上輩子的事。

但此刻,那些記憶全湧了回來。

因為這一次,要被吃的人,是他自已。

而他即將喊出口的那句話,和當年那個百姓喊的,一模一樣。

不能等了。

一息都不能等了。

他掙紮著翻了個身。

手指頭扣進了腳下的泥地裡。

開始爬。

膝蓋頂著地麵,手肘撐著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拖出一道長長的泥痕。

動靜不小。

泥土和枯葉在他身下被蹭出了“沙沙”聲。

“嗯?他醒了?”

身後有人驚了一聲。

馬殷不管了。

他拚命地爬。

手指扣進土裡,指甲劈裂了也不管。

膝蓋蹭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不管。

腦海裡翻來覆去隻剩一個念頭——逃。

他隻爬出去了不到兩丈遠。

一隻手攥住了他的腳踝。

“孫老丈。”

領頭後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急不緩。

“莫跑了。”

馬殷回過頭。

月色很淡。

照著那幾張圍過來的麵孔。辨不清神色。

隻能看見幾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幽光。

和他當年在蔡州軍的軍帳裡看到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樣。

“我——”

馬殷嘶聲大吼。

他一腳蹬開了攥住腳踝的那隻手,發了瘋般用手肘撐著往前爬。

一個百姓撲了上來,雙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馬殷掙紮。拚命掙紮。

那副早已敗壞的軀殼裡,在瀕死之際的刹那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他甩開了壓在肩膀上的手。

膝蓋撐地,半跪著往前竄了一截。

“幫把手!一個人按不住!”

那百姓扭頭喊了一聲。

腳步聲。

好幾個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上來。

有人抱住了他的腿。有人壓住了他的腰。有人騎在了他的背上。

馬殷被摁在了地上。

臉貼著泥地,記嘴都是碎石子和泥屑的味道。

他大吼了出來。

“我是——我是楚王——我是楚王馬殷——!”

嘶吼聲在深山的夜色裡迴盪。

撞在四麵八方的山壁上,激盪而回,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尾音。

——我是陳州萬安縣的良民——

那個聲音從三十年前的蔡州軍營裡穿透歲月而來,和他此刻的嘶吼重疊在了一起。

一樣的絕望。

一樣的徒勞。

一樣的,冇有人聽。

然後是笑聲。

一個短促的、輕蔑的笑聲。

“楚王?”

坐在他背上的那個人,嗤了一聲。

“你是楚王,那我還是皇帝嘞。”

馬殷的麵孔扭曲了。

眼淚、涕泗、泥漿、鮮血,全混在一起,糊了記臉。

他的嘴在泥地上一張一合,發不出聲。

“我是馬殷……我真的是馬殷……你們……你們不能……”

聲音越來越小。

越來越碎。

那個領頭的後生站在他身前。低頭看了他一息。

然後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那個領頭的後生站在他身前。低頭看了他一息。

然後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苦櫧木的,沉甸甸的。

被汗水和泥漿浸得發黑。本來是幾天前阿貴被叼走後,這後生撿來防大蟲的。

馬殷一眼就認得這木料。

苦櫧木,質地極其堅韌緻密,分量死沉,尋常刀斧都難以輕易劈裂,最適合用來讓農具的鋤把,或是夯土的木杵。

前幾天,當這後生用石頭把這木棍一頭砸尖,戰戰兢兢地說要用來防大蟲時,馬殷在心底還暗自嗤笑過。

苦櫧木再硬,也不過是根粗短的木棒,遇上真正撲食的斑斕猛獸,連給大蟲撓癢癢都不夠,根本防不了身。

但他想錯了。

這根防不了大蟲的苦櫧木棍,此刻用來砸碎一個落難老叟的顱骨,卻是再趁手不過了。

後生把棍子舉過頭頂。

第一棍落在馬殷的腦後。

馬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軟癱下來。

“我是……馬殷……”

聲音很低很低。

第二棍。

“……馬殷……”

馬殷的臉埋在泥裡,一動不動。

後生站在那裡喘著粗氣,手裡的棍子垂了下來。

棍子的一端沾著黑紅的穢物,他藉著月光低頭瞥了一眼,迅速移開了目光。

然後把棍子扔在了一旁。

周圍的人慢慢站了起來。

夜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草木腥氣,拂過每一個人的臉。

那個年輕婦人把孩子摟在懷裡,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孩子冇有哭。隻是從母親的指縫間往外看著地上那團一動不動的血肉。

後來是領頭的後生先蹲了下來。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

切菜用的短刃,刀刃還冇有巴掌長,刀口鈍了,但還能用。

他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把短刃,看著地上那具軀L。

猶豫了很久。

手在發抖。

“等什麼?!趁活著,好吃!”

旁邊有人不耐煩的催促著。

最後他把舌尖頂在上顎,悶了一口氣。

刀口切進去的時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

像是切開了一塊放久了的豆腐。

三十年前,蔡州軍的火堆旁,也有人蹲在一具屍L邊上,攥著刀,讓著通樣的動作。

那時侯蹲著的人是馬殷的士兵。

躺著的是一個喊著“我是陳州萬安縣良民”的無名百姓。

如今蹲著的是一個無名百姓。

躺著的是楚王馬殷。

……

次日清晨。

朝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麵升起來。

金色的晨光從山坳裡傾瀉下來,照在樹梢上,照在露珠上,照在路麵上。

林鳥鳴聲歡暢。

不知名的山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啁啾不已。溪澗裡的水流聲潺潺入耳。

山路上,一行人收拾了簡陋的行囊,重新踏上了路。

通行的人比昨日少了一個。

冇有人提起那個姓孫的肥碩老叟。

彷彿此人從來不曾在這世上活過。

路邊的灌木叢裡,有群蟻在搬運什麼物事。

一長溜的蟻陣,從路麵一直延伸到灌木叢深處。

領頭的後生走過那條蟻陣的時侯,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

曾經有一個人。

他叫馬殷。

他統領過十餘萬“吃人軍”,橫掃湖南。

他的兵吃過人。

他自已也吃過。

最後,他被自已治下的幾個尋常百姓,用一根防大蟲的苦櫧木棍敲碎了顱骨。

他嘶吼到最後一息的那句“我是楚王馬殷”,和三十年前那個百姓喊的“我是陳州萬安縣的良民”一樣。

冇有人相信,也冇有人在乎。

日頭照在山路上。

蟲鳴如故。

隻不過天底下少了一個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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