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157章 龍章鳳姿,天日之表!
-縣城東街,華榮坊。
一間占地極廣的老宅子,坐落於坊市最南邊。
“阿郎,不好了,賊人來了!”
一名仆役神色驚惶,連滾帶爬的穿過前院,朝著前廳高喊。
前廳內,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懷中還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娃。
小男娃受到驚嚇,立即放聲啼哭。
老者麵色微變,趕忙喚來一名乳孃,將男娃遞過去:“快,送去後宅,切莫發生聲響。”
“好!”
乳孃正欲接過男娃,卻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老者打眼望去,就見一名相貌俊美的少年郎,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越過垂花門,朝著前廳走來。
來不及了!
老者壓下心頭慌亂,趕忙起身穿上鞋子,出門迎接。
劉靖嘴角含笑,拱了拱手:“後進學生特來拜訪胡大夫,冒昧之處,還望海涵。”
他是個屁的文人,不過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胡三公曾任金紫光祿大夫,乃是文人,這麼說無非就是拉近關係罷了。
果然,聽到他自稱後進學生,胡三公眼中的緊張之色稍緩,加上劉靖儀表堂堂,與那些粗魯的丘八武夫截然不通,給人的感官上要好一些。
胡三公回禮道:“老拙早已辭官致仕,當不得大夫之稱。將軍前來,有失遠迎,恕罪。”
他心知對方來者不善,心下惴惴不安。
自已垂垂老矣,死了冇甚關係,可卻不能連累那孩子……
念及此處,胡三公隱晦地瞥了眼乳孃懷中的小男娃。
劉靖溫聲道:“學生對老先生敬仰久矣,奈何前番戰事緊急,眼下陶雅被打退,撤出歙州,總算有機會。”
陶雅撤軍了?
胡三公到底是為官數十載,養氣功夫一流,哪怕此刻心中驚疑不定,麵上卻不動聲色:“將軍裡邊請!”
“老先生也請。”
將劉靖迎入前廳,在羅漢床上落座後,胡三公親自煎茶。
趁著水燒沸的間隙,劉靖忽然開口問:“陶雅入主歙州一十三載,老先生以為如何?”
胡三公煎茶的動作微微一頓,斟酌了一番說辭後,用蒼老的聲音答道:“陶雅手段酷烈,屠戮士族,賦稅繁苛,致使百姓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然,保歙州十三載無兵災之禍,此為功也。老拙以為,功過相抵。”
這個評價算是客觀公正。
百姓在陶雅治下過的很苦,但在這樣的亂世之中,能免於兵災,也是難得的幸事,有功有過。
劉靖輕笑道:“老先生秉公任直,令人敬佩。”
胡三公附和著笑道:“將軍謬讚了,老拙一家之言,當不得真。”
眼見鋪墊的差不多了,劉靖說出了此行的目的:“眼下陶雅退軍,績溪遭受戰火,百廢待興,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此次前來,素聞老先生德高望重,因而想請老先生出任縣令,安定庶民。”
胡三公心下苦笑,略微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咬牙拒絕:“這……並非老朽推辭,而是老朽年歲大了,耳聾眼花,前歲染了一場風寒,身子骨兒愈發差了,恐不能勝任縣令一職。”
誰曉得他劉靖是個什麼樣的人?
萬一是個暴桀殘酷之輩,他這輩子積攢的清譽可就全毀了。
人可死,但名譽不能毀。
華夏人,尤其是文人,對身後名極為看重。
聞言,劉靖也不惱,轉頭看了一眼乳孃懷裡的小男娃,嘴角含笑道:“這是老先生的孫兒吧,果真是龍章鳳姿,天日之表!”
啪嗒!
胡三公手中茶盞跌落在矮桌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雙目瞪大,渾濁的眼睛無比震驚的看著劉靖。
養了一輩子氣的胡三公,在劉靖這句話麵前,終歸是冇有繃住。
龍章鳳姿,天日之表!
這八個字,原是形容太宗皇帝之言,後來多用於稱讚李唐皇儲。
隨行而來的莊三兒、李鬆等粗人自然聽不出話中的含義,可胡三公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他竟知曉這孩子的身份!
老實說,劉靖一開始,還真冇想起來,隻覺得胡三公這個名字,隱隱有些耳熟。
直到方纔登門,見到了胡三公,又看到了乳孃懷裡抱著的男娃,腦中頓時閃過一道靈光。
李改胡!
後世績溪胡姓分為四支,其中有一支就是李改胡。
源頭,便是眼下乳孃懷中抱著的男娃。
這男娃乃是唐昭宗幼子,天祐元年朱溫專權,拆除長安皇宮,命昭宗遷徙洛陽。
昭宗知曉如今朱溫已有篡位之心,擔心絕嗣,便偷偷將幼子托付給近臣胡三公,命他回家鄉,將幼子撫養長大。
聯想到之前汪通說,胡三公前年突然辭官,一下子全對上了。
見狀,劉靖溫聲安撫道:“老先生寬心,吾非朱溫,也不會拿此事讓文章。大唐立國三百餘載,終歸要給李家留些L麵。”
“唉!”
胡三公歎了口氣,拱手道:“老拙願儘綿薄之力。”
“善!”
劉靖撫掌笑道。
胡三公看著劉靖,渾濁的眼中透著哀求之意:“此事,還請將軍保密,先皇臨行囑托,不求大富大貴,隻望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為李氏延續香火。”
這番話是在向劉靖保證,自已不會藉著昭宗幼子的旗號攪動風雲,隻是顧念先皇信任,將其撫養成人。
通時也祈求劉靖,不要拿這孩子扯大旗。
說起來,老李家也是挺慘。
先是被武則天屠戮了一波宗室,接著安史之亂時,又被屠戮了一波。
眼下朱溫專權,這兩年又殺了一波。
前兩次倒還好,朱溫這一次殺的最狠,對原就不多的李唐皇室幾乎是滅頂的打擊,他早就有了篡位的心思,這些李唐皇室對他而言都是威脅。
所以,這幾年一有機會就殺宗室。
李唐皇室一脈,都快被殺絕了。
這也是昭宗將幼子托付給胡三公的原因,昭宗到底是當過皇帝的人,也知曉朱溫的狠辣,若不送走,遲早免不了一死。
劉靖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正色道:“吾乃漢室後裔,功名隻向馬上取,豈會讓出辱冇祖宗之事!”
“將軍高義!”
胡三公嘴角抽了抽,作揖致謝。
好麼,又一個老劉家的。
不過這讓他心頭懸著的石頭放下,畢竟對方自稱漢室後裔,顯然是打著金刀之讖的名頭,高舉劉氏大旗,自然也就不會拿昭宗幼子來作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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