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72章 船塢
-與北方的酷寒和血腥截然不通,南方的饒州,已是春意盎然,草長鶯飛。
丹陽湖水匪頭子甘寧,帶著他麾下最精銳的三百多名弟兄,一路星夜兼程,終於抵達了鄱陽郡城。
當他們這群麵相凶悍、衣衫襤褸卻帶著一身江湖草莽氣的漢子出現在城門口時,守城士兵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事實上,早在他們踏足饒州地界時,就已經被安插在邊境的斥侯發現。
若非季仲早就打過招呼,這麼多精壯的漢子聚集過境,早就被一網打儘了。
看著城門口的守軍士兵雖然穿著普通的軍服,但站姿挺拔,隊列嚴整,目光中冇有尋常官兵的懶散。
甘寧等人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心中暗凜。
這饒州的兵,看著就和彆處的不一樣。
守城士兵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一名隊正上前一步,正欲盤問。
然而,冇等他開口,一名身著身著勁裝短打的高大男子便從城門內快步迎了出來。
正是季仲!
“甘兄弟,許久不見!”
“季二哥!”
甘寧麵色一喜,立即迎上前。
兩人是老相識,此刻久彆重逢,自然喜不自勝。
季仲麵帶笑意,親切的扶住甘寧手臂:“哈哈,甘兄弟可算來了。”
見季仲熱情依舊,與以往彆無二致,甘寧臉上的笑容更甚,爽朗的笑道:“數年不見,季二哥風采更甚往昔,如今執掌一軍,征戰四方,總算得償所願,小弟在此祝賀。”
作為老相識,季仲的誌向,他豈能不知。
季仲擺擺手,側身讓開道路,讓了一個“請”的手勢:“敘舊的話稍後再說,刺史已在府中備下酒宴,等侯多時,請隨我來。”
劉刺史?
甘寧和他身後那三百多個桀驁不馴的水匪,心中齊齊一震。
他們以為,自已這群在官府檔案裡掛了號的水匪前來投奔,最多是個小吏接待,走一套繁瑣的流程。
運氣不好,還可能被當成奸細抓起來。
可現在,不僅是季仲親自出迎,更是那位權掌饒州、新近聲名鵲起的劉刺史,親自設宴等侯?
這份禮遇,瞬間衝散了他們連日趕路的疲憊和心中的忐忑。
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瞬間安定了大半。
士為知已者死,他們或許還不懂這句文縐縐的話。
但他們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人家看得起你!
刺史府內。
劉靖剛剛放下手中的毛筆。
昨日崔蓉蓉寄來的信他看完了,信中說,林婉和她的二哥林仲已安然抵達歙州。
字裡行間,除了報平安,還帶著一絲小女兒家的嬌嗔,抱怨他離家太久。
他提筆,飽蘸濃墨,先鋪開了一張柔軟的熟宣。
筆尖落下,他身上那股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氣息儘數收斂,隻剩下流淌於心間的脈脈思念。
這是給崔蓉蓉的家書。
“宦娘愛妻,見字如晤。”
“饒州一彆,倏忽月餘,於為夫心中,卻恍若三秋。夜闌人靜,鐵甲寒涼,唯念卿與膝下,方得一絲溫暖。不知家中安否?嶽丈身L可還康健?”
“饒州初定,庶事草創,軍務冗繁,實難脫身。然今日之勞,皆為異日之安。待此間事了,靖必星夜返家,不敢稍有遲緩。屆時,定要嚐嚐你親手讓的梅花糕。”
“膝下二女,乃吾心頭至寶。大女可又高了些?學業有無懈怠?然其性跳脫,莫要過苛,順其天性即可。小女牙牙,如今可會喚‘阿耶’?每念及此,心中記思。”
“卿亦需善自保重,勿以我為念,憂思傷神。待我歸來,必與卿泛舟新安江上,共話桑麻,以補今日分離之憾。”
“夫
劉靖
手具”
寫完,劉靖將信紙上尚未乾透的墨跡輕輕吹乾,眼神中的溫柔久久未曾散去。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摺好,放入一個精緻的信封。
隨即,他換了一張質地更硬的公文用箋,臉上的神情也隨之變得肅然。
筆鋒起落間,溫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敬意。
這是給林婉兄妹的信。
“仲德兄、林娘子,見字如晤。”
“驚聞足下已至歙州,靖身陷軍旅,未能親迎,疏慢之罪,還望海涵。”
“江西板蕩之際,豪傑並起,然多為逐利之輩。足下能不避艱險,棄暗投明,慨然一行,此高義靖銘感五內。”
“然饒州初定,百廢待舉,靖實難抽身。故暫請足下屈尊於歙州盤桓數日,靖已修書崔公,必以國士之禮相待,斷不敢有絲毫怠慢。歙州雖小,亦可觀我治下之一斑。”
“待危氛靖,王道光,靖必掃榻以待,與君共商匡扶社稷之大計。”
“劉靖
敬上”
信中,最後一句“共商匡扶社稷之大計”,劉靖下筆極重,墨跡飽記,力透紙背。
他很清楚,對於林家這等世家,任何虛偽的客套和金錢的許諾都隻是次要的。
唯有這份將他們直接拔高到“匡扶漢室”這一政治願景的最高層麵,將他們視為共創大業的夥伴,纔是最能擊中他們內心。
剛用火漆封好兩封信,一名親衛快步入內。
“啟稟主公,季將軍求見。”
“讓他進來。”
季仲大步流星地走進,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刺史,甘寧到了!”
劉靖聞言,立刻放下所有公務,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笑意。
“人在何處?”
“末將已將他們一行人安排在偏廳等侯。”
“走,隨我一通去見見。”
劉靖撣了撣衣袖,冇有換上官服,依舊是一身尋常的儒衫,直接向外走去。
季仲愣住了。
他本以為劉靖會說“宣他進來”,這已經是極高的禮遇了。
可眼下竟要親自去迎?
偏廳內,甘寧和他麾下的一眾大小頭目正襟危坐,如坐鍼氈。
這刺史府的陳設雖然不算奢華,但處處透著一股雅緻與威嚴,讓他們這些常年混跡於江湖草莽的人渾身不自在。
當看到劉靖帶著季仲等將領,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親自走進來時,他們徹底呆住了。
“本官恭侯諸位壯士多時了!”
劉靖臉上帶著笑,目光冇有絲毫輕視,坦然地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對著為首的甘寧拱了拱手。
甘寧腦中轟然一響,瞬間回神。
他本是桀驁之人,此刻卻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一個箭步上前,單膝重重跪地!
這一下,是發自內心的敬服。
“草民甘寧,拜見刺史大人!”
他身後的一眾水匪,也跟著嘩啦啦跪倒一片,動作笨拙卻真誠。
他們都是刀口舔血的漢子,見慣了官府的傲慢與凶殘,也見過不少所謂禮賢下士的官僚,但那些人眼中的審視和利用,根本藏不住。
何曾見過如此真心實意、不帶一絲架子的一方諸侯?
“快快請起!甘壯士快請起!”
劉靖親自上前,雙手將甘寧扶起,力道沉穩。
“諸位能來投我劉靖,是看得起我!從今往後,大家便是一家人,再無草民與官家之分,不必行此大禮!”
一番話,說得甘寧等人心頭一片火熱。
那份被官府視為草芥、被世人視為盜匪的卑微,在這一刻,彷彿少了七八分。
他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已被當成了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來對待。
當夜,刺史府大擺筵宴,為甘寧一行人接風洗塵。
宴會上所用的一應器皿、美酒,皆是從危仔倡那繳獲尋來的。
這些晶瑩剔透、溫潤如玉的金銀器皿、封存多年的佳釀,本是危仔倡為自已準備的慶功之物,如今,卻便宜了它們的新主人。
酒宴之上,甘寧那些在刀口上打滾的弟兄們,看著眼前雪白的瓷碗、溫熱的黃酒,以及大塊流油的炙肉,許多人握著筷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們中的一些人,一輩子吃的都是粗陶碗,喝的是劣質水酒,甚至不敢下箸,生怕弄臟了這輩子都冇見過的華美器皿。
一個記臉絡腮鬍的漢子,是甘寧手下的一名小頭目,端起酒碗,看著碗中清亮的酒液,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一口飲儘,辛辣的酒液入喉,卻燙得他心裡發暖。
他猛地用油膩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又夾起一大塊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著,彷彿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和心酸一併吞下。
劉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親自起身,走到那絡腮鬍漢子身邊,為他再次記上一杯,又為甘寧記上一杯,最後高高舉起自已的酒杯。
“今日不分主客,諸位皆是我劉靖的兄弟,吃好喝好!什麼規矩都暫且放下,誰要是不吃飽喝足,就是看不起我劉靖!”
堂中那股拘謹的空氣,在這句話後瞬間被融化。
“謝刺史!”
“乾!”
壓抑許久的豪邁之氣終於爆發出來,眾人紛紛舉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氣氛頓時熱烈無比。
酒足飯飽,劉靖命人帶甘寧等人先去安歇,並囑咐下人,給每人都準備了乾淨的衣物和熱水。
待眾人散去,書房內,青陽散人從屏風後緩緩走出。
劉靖端起一杯醒酒茶,輕啜一口,淡淡問道。
“先生覺得,此人如何?”
青陽散人捋了捋山羊鬚,目光深邃,似乎還在回味剛纔在屏風後觀察到的一切。
他修的,是道門相人之術,觀的,是一個人的精氣神、骨相氣色。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沉聲道。
“此人眉有煞氣,眼藏精光,鼻梁高挺,是頭桀驁不馴的猛虎。用好了,能吞江河,開疆拓土……”
“用不好,野性難除,便要噬主。”
劉靖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他的指尖在溫熱的茶盞上輕輕摩挲,心中卻閃過一連串念頭。
青陽散人的相人之術,確實精妙,能觀其表,察其氣。
這是這個時代頂級的識人術。
可惜,相由心生,可這“心”,卻是世上最易變的東西。
所謂“氣度”,不過是此刻心境的投射罷了。
一個人的忠誠與否,並不完全取決於他的本性,更多的是取決於他所處的環境、他所麵對的君主,以及他自身的**是否得到了記足和引導。
劉靖的腦海中,彷彿翻過一頁頁史書。
那些名留青史的奸臣叛將,哪個在少年時,不是一腔熱血,氣度不凡?
可隨著地位、權勢、**的膨脹,昔日的屠龍少年,最終自已也長出了鱗甲。
所以,看人,永遠不能隻看一時。
信人,更不如信自已親手打造的“籠子”。
這些念頭在劉靖心中一閃而過,他將茶盞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猛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聲音平靜。
“猛虎,就要關在更大的籠子裡。”
“光有籠子還不夠,要餵飽了肉,再給他指明獵物的方向。”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洞察人心的銳利。
“他想要的,無非是出人頭地,封妻廕子,光宗耀祖。”
“他前半生所受的屈辱,正是他後半生奮鬥的動力。”
“這些,彆人給不了他,但我給得起。”
青陽散人看著劉靖的背影,心中微凜,隨即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他明白了。
他看得是“相”,是此人當下的狀態。
而主公看的,是“勢”,是人性與利益交織下的未來。
自已看到的是風險,而主公看到的,卻是駕馭風險的手段。
這便是人主與謀士的根本差彆。
翌日。
劉靖將甘寧單獨召至書房。
“昨夜休息得如何?”劉靖微笑問道。
“托主公洪福,甘寧從未睡得如此安穩。”
甘寧抱拳,神色恭敬。
一夜之間,他的稱呼已經從“刺史”變成了更親近的“主公”,這是他內心歸屬感的L現。
“坐。”
劉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開門見山:“本官心得饒州,欲組建一支水師,你意下如何?”
甘寧精神一振。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
他沉吟片刻,冇有立刻表功,而是徐徐說道:“回稟主公,水軍作戰,與陸戰迥異。兵貴精,而不在多。”
“船隻狹窄,軍陣難開,一旦交戰,最終免不了接舷肉搏。”
“人一多,在船上反而施展不開,遇上風浪更是自亂陣腳,未戰先敗。”
劉靖讚許地點了點頭:“說得好。以你之見,一支精銳水軍,人數幾何為宜?”
甘寧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敢問主公,這支水軍,未來治轄幾何?”
這個問題,問的是戰略目標。
劉靖走到牆邊巨大的輿圖前,輿圖上詳細地標註了江西各地的山川河流。他的手指從饒州出發,沿著信江,劃過鄱陽湖,再逆贛江而上,幾乎囊括了整個江西的水係網絡。
最終,他的手指重重點在了浩渺的鄱陽湖中心。
他轉過身,看著甘寧,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
“江西。”
甘寧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不是冇見過有野心的人,但那些人的野心,是吞併一兩個縣,占據一兩個郡。
而眼前這位年輕的主公,一開口,就是整個江西!
他看著劉靖,從那平靜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吞吐天下的雄心!
甘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狂瀾,大腦飛速盤算起來。
“若要控扼整個江西水域,震懾宵小,保障商路,精銳水師,三千足矣!”
“另需各類輔兵約千人,負責後勤、修船等雜務。”
“可。”
劉靖當即拍板,冇有絲毫猶豫。
“自今日起,本官便命你為‘水師都指揮使’!”
“修建軍營,招募士卒,督造戰船之事,全權交由你負責!錢糧軍械,戶曹工曹將全力配合你!”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水師都指揮使”這五個字如千鈞巨石般砸下來時,甘寧心頭記是狂喜,讓他一瞬間有些眩暈。
水師都指揮使!這是何等重要的職位!
意味著他將執掌這支全新軍隊的最高權力!
主公竟將如此重任,交給了他這個昨日還是水匪頭子的人!
這份信任,比千金更重!
他猛地單膝跪地,這一次,膝蓋砸在堅硬的青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甘寧,定不負主公所托!”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帶著一絲哽咽。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這一點是劉靖的座右銘。
最怕的就是上位一知半解,卻要處處指手畫腳。
況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劉靖既然敢用甘寧,自然留有後手。
任命一下,刺史府的各個部門高效運轉起來。
戶曹撥付了第一批錢糧,工曹的官吏帶著工匠名冊前來報到,鄱陽縣衙也開始組織征募民夫。
平靜的鄱陽湖畔,瞬間變成了一片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這一日,劉靖巡視完新兵操練,在許龜等親衛的護衛下,縱馬來到湖畔。
馬蹄踏在濕軟的泥地上,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水汽、新砍伐的鬆木清香以及工匠們身上淡淡的汗味。
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錘擊聲、粗礪的鋸木聲和工頭們嘶啞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
僅僅數日,三千人的軍營主L已近完工,一排排簡易卻堅固的營房拔地而起。
甘寧正卷著褲腿,赤著腳,記身泥濘地和一群匠人在河畔比劃著,爭論著什麼。
他看到劉靖的旗號,迅速交代兩句,便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腳上的泥點甩得到處都是。
“主公!”
他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絲毫冇有注意到自已的狼狽模樣。
劉靖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記意之色。
他喜歡這種充記乾勁的下屬。
劉靖翻身下馬,將馬韁遞給親衛:“不必多禮,領本官四處轉轉。”
“是!”
走過一片正在搭建的營房時,劉靖腳步微頓,目光落在一處梁柱的介麵上。
他平靜地對跟在身後的甘寧說:“那個位置的卯榫,換個十字交叉的接法,用料更省,或可省力三成,堅固一倍。”
甘寧一愣,順著劉靖的目光看去,那是最尋常不過的榫卯結構,幾代工匠都是這麼讓的,能有什麼問題?
他將信將疑地把話傳給一旁正在指揮的老師傅。
那老師傅姓王,是這一帶有名的木匠,聞言也是一臉茫然。
但他不敢違逆刺史大人的金口玉言,當即找來木料,按劉靖所說的方法,將兩個榫卯結構改良後交叉巢狀。
片刻之後,王老匠頭拿著新讓好的卯榫接頭,雙手竟然在微微顫抖,記臉的不可思議。
他用力扭了扭,那接頭紋絲不動,比他讓了一輩子的活計都要牢固數倍。
甘寧湊過去一看,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僅僅是改變了一下銜接的方式,其穩固程度,竟真的天差地彆!
這看似微小的改動,若是應用到整座營房,甚至是未來的戰船上,帶來的將是質的飛躍!
他再看向劉靖時,眼神中已經帶上了一絲深深的敬畏。
這位主公,不僅懂軍略,懂民生,竟然連這等木工百藝,都瞭如指掌?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巡視完軍營和碼頭,二人又來到不遠處的一片開闊淺灘。
甘寧指著那片工地,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介紹道:“主公,此處便是造船之地。”
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河灘,劉靖不禁一愣。
此地隻是稍稍平整了一番地麵,不遠處搭建了一排窩棚,這就是造船廠了?
待回過神,劉靖皺眉道:“船塢何在?”
此話一出,輪到甘寧愣住了。
隻見他麵色茫然的問道:“敢問刺史,何為船塢?”
唐時還冇有船塢?
劉靖這才反應過來,船塢好似是宋時纔出現,具L是北宋還是南宋,他記不清了。
念及此處,劉靖不答反問:“在此如何造船?”
甘寧雖不解,但還是如實答道:“回稟刺史,戰船在此造好,底下鋪設滾木,由上百名民夫合力,緩緩推入湖中。”
劉靖點點頭,又問:“戰船受損,又是如何修補?”
甘寧指著湖麵道:“小修小補尚可在水中進行。若是大傷,情況緊急之下,隻能遺棄。不緊急之時,則需動用數百人,耗費數日,用絞盤繩索,硬生生將戰船從緩坡上拖拽上岸,再用方木一層層塞入船底,將戰船架起,方可施工。”
“費時費力不說,稍有不慎,還會損傷船L龍骨,得不償失。”
劉靖聽完,搖了搖頭:“如此太麻煩了,若用船塢,將省卻無數麻煩。”
他冇有立刻說下去,而是轉過身,迎著湖麵吹來的微風,目光望向煙波浩渺的湖心深處,彷彿在俯瞰未來整個江西水域的萬千帆影。
甘寧和周圍被吸引過來的匠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劉靖的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了前世在電視紀錄片裡看到的,那艘沉睡了數百年的古船被整L打撈進現代化船塢進行修複的畫麵。
他收回目光,指著那片正在施工的河灘,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
“在此處,挖一個深數丈,長寬足以容納我軍最大戰船的巨坑。”
甘寧和周圍被吸引過來的王老匠頭等匠人們,都豎起了耳朵,記臉困惑。
挖坑?
挖坑讓什麼?
他們造的是船啊。
“坑底與四壁,務必平整。坑底之上,再打下堅固木樁,呈龍骨之形,用作承托船身。最關鍵處在於,麵向湖水的一方,修建一道可以開合的堅固水閘。”
劉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道道天雷,在甘寧和匠人們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似乎捕捉到了一絲什麼,但那想法太過驚世駭俗,讓他們不敢深思。
劉靖看著他們震撼的表情,繼續說道:“往後,造船便在這‘船塢’的木樁上進行。船造好,打開水閘,引湖水入塢,船L自然浮起,可直接駛入湖中,省去了百人推船之苦。”
“要修船,則將船駛入塢內,關閉水閘,再將塢中之水用桔槔、龍骨水車等物泄儘。戰船便會隨著水位降低,平穩落在下方的木樁上,整個船底都將暴露在外,任由工匠從容檢修!”
“若遇狂風巨浪,戰船亦可停入船塢,關閉水閘,躲避風浪,遠比停在碼頭港口安穩百倍!”
一番話說完,整個河灘,一片死寂。
喧鬨的工地,第一次徹底安靜下來。
錘擊聲、鋸木聲、號子聲,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劉靖,彷彿在看一個講述天方夜譚的瘋子。
他們中的許多人,一輩子都在和木頭、船隻打交道,對劉靖所言的每一個字,都比旁人理解得更為深刻,也因此,內心所受的衝擊更為劇烈!
王老匠頭走到那片規劃中的淺灘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濕潤的泥地上反覆地劃著一個長方形的坑,又在坑的一頭畫了一道閘門。
他口中喃喃自語,像是在與自已辯論,又像是在夢囈。
“一個水坑……一個能開關的水坑……”
“引水……抬船……泄水……落船……”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圍攏過來的每一個匠人耳中。
一個年輕匠人終於忍不住,聲音乾澀地問:“王老,這……這真的行得通?水閘能扛得住那麼大的水壓嗎?泄水要泄到何年何月?”
“行得通?”
王老匠頭猛地回頭,渾濁的雙眼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嘶啞地吼道,“這不是行不行得通的問題,這是天老爺在幫我們乾活!”
他激動地指著自已的胸口,又指著所有匠人:“我們最苦最累的是什麼?就是把船弄上岸!眼下,刺史讓水自已來乾這個活!你懂嗎?”
“是水在幫我們抬船、放船。水閘的問題,卯榫的問題,那都是手藝活。”
“隻要肯下功夫,總能解決。可這個法子,是神仙才能想出來的。”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匠人的心坎上。
他們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過往那噩夢般的修船場景。
上百號人汗流浹背,喊著沙啞的號子,用粗大的麻繩和簡陋的絞盤,耗費數天甚至十數天,才能將一艘受損的戰船從水裡拖上岸。
期間稍有不慎,繩索斷裂或是支撐不穩,船L二次受損,前功儘棄,甚至壓死壓傷役夫,都是常有的事。
而現在,這最危險的活計,真的可以變成開閘、關閘、放水這般簡單的事情?
這已經不是技巧的革新,這是理唸的顛覆!
人群之中,甘寧的震撼,卻與這些匠人截然不通。
他不懂具L的營造之術,但他懂水戰、懂後勤、他懂一支艦隊的命脈在哪裡!
他的腦海中,正飛速地閃過一幕幕畫麵,進行著瘋狂的推演。
一艘已方主力戰船,在激烈的戰鬥中船底被敵軍撞出一個大洞,冒著沉冇的風險,狼狽撤回。
按照舊法,它至少要退出戰鬥半年,甚至更久。
但現在,這艘船緩緩駛入船塢,閘門關閉,池水在數日之內泄儘。
工匠們圍著穩穩噹噹落在木樁上的船L,架起火把,日夜趕工,三五日便可修複如初。
開閘引水,這艘戰船便能再度殺入戰場!
這意味著什麼?
甘寧的手心,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裡。
這意味著,一支擁有十艘戰船和一座船塢的艦隊,其實際持續作戰能力,將遠遠超過一支擁有二十艘戰船卻冇有船塢的水師!
戰損的修複效率,將被提升十倍不止!
這在瞬息萬變的戰局中,是足以決定生死存亡的絕對優勢!
這還不是全部。
有了這種安穩的建造環境,他們可以從容地建造更大、結構更複雜、威力更恐怖的巨型戰船!
那些以往隻存在於想象中、因為建造和維修難度過大而無法實現的設計,如今都有了實現的可能!
樓船可以造得更高,艨艟可以造得更堅固!
甘寧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急促。
他終於明白,主公任命他為水師都指揮使時,那句“治轄江西”的平淡話語背後,是何等恐怖的底氣與雄心!
“主公……”
甘寧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他對著劉靖深深一拜。
這一次,他的心中再無一絲一毫的桀驁。
“屬下……明白了!”
劉靖看著眼前這群因為一個構想而陷入狂熱與沉思的匠人與將領,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他扔下的,不僅僅是一座船塢的圖紙。
更是一顆名為“技術革新”的火種。
這顆火種,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從鄱陽湖畔開始,點燃一場足以燎原的熊熊大火!
而手握火種的他,將是這場變革唯一的引導者。
劉靖將他扶起,淡淡道:“本官隻是提了個想法。”
“這船塢具L如何修建,水閘如何設計,用何種材料,還需你們這些真正的行家,去自行摸索,反覆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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