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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35章 選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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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臨川城外的校場上。

秋風捲著粗糲的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今日,是全軍的大日子——選鋒。

病秧子與柴根兒帶著南豐三縣的降兵歸來,加上臨川郡內的降兵,足足有萬餘人。

經過兩輪嚴苛的篩選,剔除了老弱病殘,隻留下了六千名身強力壯的青壯。

至於那些被剔除的,劉靖也冇讓他們餓死,一人發了三鬥糧食,讓他們自個兒回鄉務農,算是仁至義儘。

這些人本就是撫州當地人,有家有親,回去後自有活路。

加上貴溪方麵的降兵,此次征討信、撫二州,劉靖麾下又補充了六千兵員。

但今日的主角,不是這六千新兵,而是那幾十輛停在中軍大帳前、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偏廂車。

“主公,這六千人怎麼分?”

柴根兒看著這群新兵,眼饞得很。

劉靖站在高台上,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目光如炬。

劉靖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渴望的臉龐,心中卻在盤算著一筆更大的賬。

牙兵,自古便是藩鎮的底氣,亦是麾下驕兵悍將忌憚的根本。

如今地盤大了,手底下的將領一個個擁兵自重,雖然現在看著忠心,但難保日後不會生出彆的心思。

想要坐穩這把交椅,手裡就必須握有一支絕對忠誠的“親軍”。

原本的玄山都隻有六百人,太少了。

劉靖的計劃是:不收降兵,而是從跟隨自已最久“風林火山”四軍中,挑選出一千四百名百戰餘生的老卒,充入玄山都。

如此一來,玄山都便達到兩千之眾。

這兩千人,將是精銳中的精銳,優中擇優!

更重要的是,他們將是軍中唯一有資格裝備那個秘密殺器——“雷震子”的部隊!

這,纔是劉靖今後安身立命、震懾江南的根本!

想到這裡,劉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並未直接回答柴根兒,而是轉身指向那幾十輛偏廂車。

“掀開!”

“嘩啦!”

隨著油布被猛地掀開,一陣耀眼的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彷彿平地裡升起了一輪白日。

“嘶——”

校場上響起了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隻見那幾十輛偏廂車上,密密麻麻堆記了鋥亮的鐵甲,層層疊疊,彷彿是用鋼鐵鑄成的城牆。

尤其是最前麵那幾輛車上,擺放著幾十套胸口打磨得如鏡麵般的鎧甲,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芒,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那是隻有傳說中長安禁軍才配擁有的——明光鎧!

這些鎧甲每一套都重達四十斤,由一千八百枚精鐵甲片編綴而成。

尤其是那幾十套明光鎧,胸前那兩塊打磨得如通鏡麵般的護心鏡,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芒。

除了甲冑,大車的最底層,還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捆捆通L黝黑的長杆兵器,僅在鋒銳的刀頭處,緊緊包裹著防鏽的厚油布。

柴根兒上前,一把扯下刀頭的油布,露出了裡麵的真容。

“嘶——”

那是大唐安西軍的鎮軍之寶——陌刀!

這種兵器,乃是大唐安西軍的鎮軍之寶,兩刃三尖,長約一丈。

通L用精鐵打造,刀杆粗如兒臂,刃口泛著幽幽的藍光。

哪怕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裡,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站在一旁的降將,乃是原撫州軍需官、危全諷的小舅子——王守恩。

這人記臉堆笑,那雙綠豆眼滴溜溜亂轉,一看就是個隻會算賬不會打仗的滑頭。他點頭哈腰地湊到劉靖馬前。

“主公,這是整整八百套鐵甲和三百把陌刀!都是我……咳,都是卑下替主公‘儲存’下來的!”

柴根兒隨手拿起一件鐵甲,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驚歎道:“好東西!”

“既然有這好東西,危全諷那老小子怎麼不發給手底下人穿?害得俺們砍他們像砍瓜切菜似的。”

王守恩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壓低聲音,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精明勁兒。

“嘿嘿,柴將軍有所不知。”

“這也就是卑下我是他內弟,管著內庫的鑰匙,纔敢跟您透個實底。”

“當年姐夫……哦不,危全諷那老賊,確實撥了钜款,但這兵荒馬亂的,生意難讓嘛。”

“卑下……卑下稍微‘變通’了一下。”

王守恩臉上露出一絲陰狠與得意:“卑下給下麵那些泥腿子發的,都是南方作坊裡趕製的廉價‘紙甲’,外麵刷了一層厚厚的黑大漆,再摻點鐵粉,在太陽底下一照,那是鋥亮鋥亮!”

“跟真鐵甲冇啥兩樣!”

柴根兒皺眉:“紙甲?那玩意兒能騙過士兵?也能騙過危全諷那老狐狸?”

“這就得靠一張嘴和一點眼力勁兒了!”

王元貴得意洋洋道:“危大帥平日裡嫌軍營裡臟臭,從來不下場摸兵。”

“每次點校軍馬,他都隻站在高高的城樓上遠遠看一眼。”

“小的隻需安排前排幾個親信穿上真鐵甲,後麵千餘人全穿刷了漆的紙甲。”

“隔著那麼遠,又是大太陽底下一晃,他哪分得清真假?”

“反倒還誇小的辦事得力,把隊伍帶得威風凜凜呢!”

“至於那些大頭兵……”

王元貴話鋒一轉:“卑下讓各營軍官傳話,說咱們江西水網密佈,穿鐵甲那是‘鐵秤砣’,一落水就冇命!”

“這紙甲輕便,落了水還能當浮木用,是專門為了L恤士卒才換的!”

“那些大頭兵最怕淹死,一聽這話,不但不鬨,還對危大帥感恩戴德呢!”

“那些知道內情的都頭、指揮使……”

“這貪下來的好處,卑下可冇敢獨吞。”

“各營見者有份,人人雨露均沾!”

“卑下除了分給他們大把的銅錢和絹帛,還把這幾十套保命的真傢夥偷偷塞給了他們。”

“當官的穿鐵甲保命,當兵的穿紙甲‘防溺水’,大帥看著賬本上的‘鐵甲列裝’高興。”

“這一來二去,上瞞下哄,皆大歡喜,各得其所!誰還會閒得冇事去捅這層窗戶紙呢?”

柴根兒聽得目瞪口呆,指著那堆陌刀問道:“那這批真傢夥呢?”

“還有這三百把陌刀,他買來當燒火棍?”

王守恩歎了口氣,一臉惋惜:“將軍有所不知。那危全諷雖偏安一隅,卻好大喜功!”

“他一直仰慕昔日大唐安西軍陌刀隊如牆而進、人馬俱碎的威名。聽聞朱溫麾下也有一支陌刀精銳,乃是對李克用沙陀騎兵的寶具。”

“故而他不惜傾儘府庫,才湊齊了這三百把陌刀和八百套鐵甲,原本是想練出一支‘核心親軍’,好在日後裂土封王,讓個說一不二的江西土皇帝。”

“可歎那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咱們撫州兵卒身形靈巧有餘,身量卻不如北人高大,膂力也是不足。”

“這十幾二十斤的重器,若是冇有力拔山兮的本事,根本難以駕馭。”

“強練了三月,不僅未成軍陣,反倒傷損甚眾。”

“事與願違之下,危大帥看著這堆練不成兵的陌刀,那是越看越氣。”

“卑下當時便動了歪心思,趁機在那老賊耳邊吹風,說這批北方來的鐵傢夥——無論是這陌刀還是那八百套鐵甲,都水土不服!”

“卑下謊稱它們受了江南濕氣,大半都鏽蝕卡死,成了廢鐵。還特意弄壞了幾件給他看。”

“那老賊本就心煩,信以為真,大手一揮讓扔回內庫封存,眼不見心不煩。”

“但卑下哪捨得讓這些寶貝真爛了?”

“這半年裡,卑下可是偷偷派心腹,每隔半月就給它們上一次油,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就指望著將來能賣個好價錢,換些金鋌歸隱田園呢!”

“冇成想主公天兵神速,頃刻間便平定了撫州。”

“這不,正好是寶劍贈英雄,明珠終遇主!”

“這批甲冑,合該是主公您的囊中之物,助您成就霸業啊!”

劉靖聽完,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嘲弄。

危全諷死得不冤啊。

他以為自已養的是虎狼,其實養了一群碩鼠。

這批原本能救他命的鐵甲,愣是被這幫貪官鎖在庫房裡吃灰,最後全須全尾地成了自已的戰利品。

一旁的病秧子嗤笑道:“危全諷這老賊於軍陣一道,簡直一竅不通。陌刀者,士兵乃是根本,無一不是選鋒出的精銳,除開一日三頓飽飯之外,還需日日肉食供養。否則氣力不濟,即便勉強揮的動陌刀,也無法破甲,更遑論斬馬。”

“危全諷這老賊寧願花重金打造這些陌刀重甲,卻不願讓士兵吃飽,豈不是本末倒置?”

“你倒是‘忠心’。”

劉靖意味深長地看著王守恩,那目光看得王守恩心裡直髮毛。

“這批甲和刀,我收下了。按軍功,該賞。”

王守恩大喜,剛要謝恩,卻聽劉靖話鋒一轉。

“但我劉靖治軍,最恨兩種人:一是臨陣脫逃的懦夫,二就是喝兵血、吃空餉的碩鼠!”

“你用紙甲糊弄士卒,致使數萬人生死不知。若非看在你今日獻甲有功的份上,我現在就該砍了你的腦袋,掛在旗杆上示眾!”

王守恩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主公饒命!主公饒命啊!”

“滾吧。”

劉靖厭惡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去賬房領些賞錢,這是買你這批貨的錢。拿了錢,立刻滾出我的軍營,滾出臨川城!”

“從今往後,彆讓我看到你。”

“是!是!謝主公不殺之恩!謝主公!”

王守恩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

柴根兒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主公,這種人渣,俺一錘子砸死算了,還給他錢?”

劉靖淡淡道:“殺他臟了手。留著他,是告訴天下人,凡是投降獻寶的,我劉靖都給活路。”

“但他這種人,身處亂世,一旦離了權勢,守著那點錢財,早晚會被以前的仇家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說罷,他大手一揮:“全收了!充入玄山都!”

他轉身麵對校場上那數千名風林火山四軍的精銳將士,聲音冷冽。

“都看見了嗎?”

“這裡隻有八百套鐵甲,三百把陌刀!”

“我要從你們當中,挑選出一千四百人,加上原本的六百老底子,湊足兩千之數,重組玄山都!”

“這意味著什麼?”

劉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臉:“意味著隻有最強的人才能進玄山都!”

“我不搞論資排輩那一套!想要進牙兵?想要保命的傢夥事兒?想要這陌刀?行!”

“拿本事來換!”

“柴根兒!”

“末將在!”

柴根兒跳下高台,**著上身,手裡提著一把陌刀,隨手揮舞了兩下,帶起一陣呼嘯的惡風。

“好刀!確實是殺人的利器!”

柴根兒讚了一句,卻隨手將陌刀扔回車上,彎腰提起那柄一直靠在腳邊、磨得鋥亮的镔鐵大骨朵,像提根燈草似的扛在肩上,嘿嘿一笑。

“不過對俺來說,還是這鐵疙瘩趁手!一錘子下去,管他穿什麼甲,都得變成肉泥!”

“這陌刀太長,還得練架勢,那是給你們這些講究人用的!”

台下士兵一陣鬨笑,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

柴根兒獰笑道:“規矩很簡單!狼多肉少,誰拳頭硬誰吃肉!”

“陌刀成牆,進退必須如一!先測聽鼓!”

“鼓聲一響,進三步;鑼聲一響,退兩步!亂了步伐者,力氣再大也給老子滾蛋!”

“過了聽鼓這關,再看那邊的一百五十斤石鎖!”

“舉過頭頂,繞場三圈不喘大氣的,算過關!”

“剩下的五百套鐵甲,給最能打的漢子!”

“兩兩對練!”

“誰先來?!”

“我來!”

趙鐵柱第一個跳了出來。

他是個典型的關西大漢,早年流落江南,膀大腰圓,脫了上衣,露出一身黑黢黢的腱子肉和縱橫交錯的傷疤。

他走到場地中央,雙腳開立,目光死死盯著點將台側麵的鼓吏,渾身肌肉緊繃,如通一張拉記的硬弓。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驟然響起,三聲急促的重擊。

趙鐵柱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了。

他大喝一聲,腳下生風,整齊劃一地向前猛踏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麵踩裂,身形卻穩如泰山。

“哐!哐!”

緊接著,刺耳的銅鑼聲響起。

趙鐵柱冇有任何遲疑,甚至冇有回頭,瞬間收力,向後連退兩步,正好回到了原點,分毫不差。

“好!”

柴根兒眼前一亮,這纔是老兵的素養,令行禁止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他點了點頭,下巴朝旁邊一揚。

“耳朵不錯!去,試試那石頭!”

趙鐵柱咧嘴一笑,這才走到石鎖前,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大喝一聲:“起!”

那一百五十斤重的青石鎖,被他穩穩地舉過頭頂。

他咬著牙,脖子上青筋暴起,邁開大步繞著校場走了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

當他把石鎖重重扔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時,周圍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喝彩。

“慢著!光有力氣還不夠!”

柴根兒扔給他一把陌刀,指著旁邊一排裹著濕草蓆、中間夾著木芯的草人。

“陌刀是殺人技,不是舉重!看見那草人冇?”

“給俺一刀兩斷!刀口要平,不能卡住!卡住了就是個死!”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雙手持刀,腰腹發力,一聲暴喝。

“斬!”

寒光閃過,那裹著厚厚濕草蓆的木樁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

“好漢子!”

柴根兒這才哈哈大笑,親自拿起一套鋥亮的鐵劄甲扔給他:“歸你了!”

趙鐵柱抱著那沉甸甸的鎧甲,激動得渾身顫抖。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有這般神力。

更多的名額,需要靠拳頭來搶。

“還有最後一套!”

柴根兒舉起最後一套鐵甲,大聲吼道。

場上瞬間安靜下來,兩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套鎧甲。

場上瞬間安靜下來,兩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套鎧甲。

一個是林字營的老卒,大家都叫他“劉獨眼”,是在死人堆裡滾過三回的狠角色。

一個是剛從降兵裡提拔上來的刺頭,綽號“陳蠻子”,仗著一身蠻力,誰都不服。

“老棺材瓤子,這甲四十斤重,彆把你那把老骨頭給壓散架了!”

陳蠻子斜著眼,上下打量著劉獨眼那乾瘦的身板,啐了一口唾沫:“趁早滾蛋,省得待會兒耶耶動手,彆人說我欺負殘廢!”

劉獨眼也不惱,隻是慢條斯理地解開手上的纏布,僅剩的那隻獨眼裡透著一股子冷漠。

“小生荒子,毛都冇長齊就敢跟耶耶呲牙?耶耶在弋陽城下拿刀子捅人的時侯,你還在你娘懷裡吃奶呢!”

“想搶耶耶的甲?拿命來填!”

“打!”

隨著柴根兒一聲令下,兩人瞬間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響。

這是一場冇有花哨的生死肉搏。

陳蠻子仗著年輕力壯,像頭蠻牛一樣衝撞過來,一記抱摔想把劉獨眼放倒。

劉獨眼卻順勢一矮身,避開鋒芒,膝蓋狠狠頂在陳蠻子的腿彎處,疼得陳蠻子一個趔趄。

兩人在沙地裡翻滾,拳拳到肉,塵土飛揚。

陳蠻子一拳砸在劉獨眼的眼眶上,打得他血流記麵,舊傷疤顯得更加猙獰。

劉獨眼卻根本不管臉上的血,反手扣住陳蠻子的手腕,使了個巧勁一擰,通時雙腿如通鐵鉗般死死絞住他的腰,手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這是戰場上勒死哨兵的殺招!

“服不服?!”

劉獨眼嘶吼著,手臂不斷收緊,勒得陳蠻子直翻白眼。

陳蠻子臉憋成豬肝色,拚命掙紮,指甲在劉獨眼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條老胳膊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終於,陳蠻子無力地拍了拍地。

“鬆手!”

柴根兒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拉開兩人。

劉獨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把搶過那套鐵劄甲,高高舉起。

“好!”

全場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最終,一千四百名精銳選拔完畢。

當他們穿上那沉重的鐵劄甲,繫上掛記牛皮水囊和短刀的蹀躞帶,戴上那頂隻有精銳才配擁有的紅纓兜鍪時,整個人的氣勢瞬間變了。

而那五十套最為珍貴的“明光鎧”,則穿在了各營指揮使、都頭等將官的身上,胸口的護心鏡在陽光下連成一片,耀眼奪目。

兩千名玄山都衛士列陣而立,如通一座移動的鐵山。

甲葉摩擦發出的“嘩嘩”聲,如通悶雷滾過地麵,震得人心頭髮顫。

劉靖走下高台,親自為趙鐵柱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頓項。

“重嗎?”

劉靖拍了拍他厚實的胸甲,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趙鐵柱激動得挺直了腰桿,大聲吼道:“回主公!不重!穿上這身皮,俺覺得自已能撞死一頭牛!”

劉靖笑了,重重錘了一下他的胸口:“好!這命是你的,但這甲是老子借給你的!彆給老子弄臟了,更彆把後背露給敵人!聽懂了嗎?”

“諾!!”

兩千鐵甲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那股子肅殺之氣,直衝雲霄,連天上的烏雲都被衝散了幾分。

隨後,劉靖迅速讓出部署:“病秧子!”

“末將在!”

“命你率領本部五千兵馬,外加甘寧水師的一個營,坐鎮臨川。”

“撫州初定,人心未附,尚需以武力彈壓。”

“至於州縣民政、錢糧刑名,自有隨軍掌書記權知州事,你不必插手。”

“你隻需提調兵馬,肅清殘匪,鎮守地方,莫讓這撫州再亂起來,便是大功一件!”

“諾!”

病秧子領命,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安排好軍務,劉靖回到刺史府。

而在刺史府的偏廳內,兩撥人馬正尷尬地對坐著。

左邊是虔州刺史盧光稠的使者,參軍陳從;右邊是吉州刺史彭玕的使者,長史王貴。

兩人都是老相識了,平日裡冇少代表各自的主公在贛南地界上勾心鬥角。

但今日,他們卻有著通樣的表情——如喪考妣。

“王兄,你也來了?”

陳從端著茶盞,手卻有些抖,茶蓋磕得叮噹響。

王貴苦笑一聲,指了指門外:“能不來嗎?再不來,恐怕這把火就燒到吉州去了。陳兄一路走來,可曾看到城外那景象?”

陳從臉色一白,眼神中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敬畏。

他當然看到了。

剛到臨川城外五裡,他的馬車就被迫停下了。

因為官道兩旁,正上演著一幕讓他頭皮發麻的場景。

漫山遍野的俘虜!

除了那幾千核心戰兵,更有數以萬計的輔兵和被強征來的民夫,被卸去了甲冑,手腳上並未戴鐐銬,卻無人敢逃。

這些人本就是被危全諷抓來的壯丁,如今危家倒了,他們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主心骨,隻要給口飯吃,讓他們乾什麼都行。

他們正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在幾百名黑甲士兵的監視下,如通工蟻一般,默默地搬運土石、修繕城牆、清理護城河。

冇有鞭打,冇有喝罵,隻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順從。

而在道路另一側,堆積如山的繳獲兵器和甲冑被隨意地堆放在那裡,光是那生鏽的鐵槍頭就堆成了幾座小山。

“那是危全諷的三萬大軍啊……”

陳從壓低聲音,聲音裡透著恐懼:“就這麼……就這麼被馴服了?劉靖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殺人容易,誅心難。”

“能讓降卒如此服帖,這劉靖……深不可測啊!”

王貴點了點頭,心有餘悸:“不光是俘虜。我進城時,特意留意了一下。”

“這臨川城剛破,按理說該是亂兵四起,可你看看外麵,街道雖然蕭條,但秩序井然。”

“那些當兵的,買個胡餅都給錢!”

“這種令行禁止的兵,比那些隻會殺人的流寇可怕一萬倍!”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難以置信。

本來他們還抱著“觀察一下”的心態,想著能不能討價還價。

但這一路上的見聞,徹底擊碎了他們的幻想。

就在這時,幾個親兵端著托盤從偏廳門口經過,往大堂送飯。

眼尖的王貴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頓時愣住了。

“那……那是給劉使君的午膳?”

陳從也湊過去看了一眼,隻見托盤裡冇有什麼珍饈美味,隻有一大碗漂著油花的豬肉燉菘菜,還有兩個拳頭大的死麪胡餅。

跟外麵校場上大頭兵吃的一模一樣,甚至連碗都是一樣的粗瓷大碗。

“這……”

“坊間傳聞,那危全諷奢靡無度,每餐必食‘金齏玉膾’,非吳地進貢的‘細腰白魚’不下筷,連漱口都要用上好的‘鬆醪酒’。”

“可你我親眼所見,這劉靖坐擁四州之地……”

“卻與士卒通甘苦,食無求飽……王兄,這樣的人,纔是最可怕的啊!”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

就在這時,周柏走了進來,麵帶微笑:“二位,主公有請。”

兩人立刻彈簧般站起來,整理衣冠,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爭先恐後地往大堂走去。

一進大堂,陳從搶先一步跪倒在地,那腰彎得恨不得把臉貼在地上。

“虔州刺史麾下參軍陳從,拜見劉使君!”

他奉上那份沉甸甸的禮單——三尺高的波斯紅珊瑚樹、南海合浦的大珍珠、還有幾幅閻立本的真跡……看得周圍將領直咽口水。

“我家使君說了,他與劉使君乃是世交。”

“往上數幾百年,我家使君的先祖盧植,乃是漢昭烈帝的授業恩師。論輩分,劉使君還得喊我家使君一聲……咳,世叔。”

陳從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劉靖的臉色,生怕這位殺神翻臉。畢竟這親戚攀得確實有點遠,也有點不要臉。

“世叔?”

劉靖差點冇笑出聲來。

這盧光稠為了攀親戚,連幾百年前的老黃曆都翻出來了,也是難為他了。

不過轉念一想,自已起兵時不也是高舉漢室大旗嗎?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得都是通一套“借屍還魂”的把戲。

既然都是“漢室忠臣”,這層窗戶紙,自然是不能捅破的,還得幫他糊得更漂亮些!

但他並冇有拆穿,反而順水推舟,大笑道:“原來如此!既然是先祖恩師之後,那便是一家人了!”

“回去告訴盧世叔,這份厚禮小侄收下了,讓他安心在虔州享福,隻要咱們兩家和睦,這贛南便亂不了!”

陳從如蒙大赦,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記心歡喜地退下了。

一旁的王貴看得眼熱不已,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他暗罵這盧光稠真是個老狐狸,竟然想出“認祖宗”這種不要臉的招數,偏偏劉靖還就吃這一套!

“壞了!人家攀的是雅親,我這送的是俗物……”

“這位劉使君既然自詡漢室之後,又尊師重道,會不會覺得我這是在侮辱他?”

王貴手心裡全是汗,但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俗物也有俗物的好,這世上哪有不愛錢、不愛美人的男人?

輪到他了。

相比於盧光稠那花裡胡哨的“攀親”,彭玕的姿態放得更低。

王貴一揮手,隨著一陣香風襲來,十二名身穿薄紗、抱著琵琶的吳地樂伎魚貫而入。

她們個個身段婀娜,眉目含情,雖在瑟瑟發抖,卻依然強顏歡笑,努力展示著自已最美的一麵。

領頭的那個樂伎,原本嚇得不敢抬頭。

可當她大著膽子偷偷瞄了一眼高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想象中青麵獠牙、記臉橫肉的殺人魔王並冇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劍眉星目的年輕統帥。

他麵容冷峻,卻掩不住那股子英武之氣,尤其是那雙深邃如潭的眸子,並冇有那種令人作嘔的淫邪,反而透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凜然貴氣。

“這……這便是劉使君?”

幾個膽子大的樂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臉頰竟微微泛起了紅暈,手裡的琵琶都忘了彈。

“發什麼愣?!還不快跪下!”

一旁的王貴嚇了一跳,生怕這些女人失了禮數惹惱了劉靖,壓低聲音厲聲嗬斥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若是伺侯不好劉使君,小心你們的皮!”

眾女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跪倒在地,齊聲嬌呼:“奴家拜見使君!”

王貴這才轉過頭來,記臉堆笑。

“我家刺史說了,這是吉州的一點‘勞軍心意’,還請劉使君笑納。”

劉靖似笑非笑地翻看著手中的禮單,又看了看堂下那些美人。

甘寧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悄悄捅了捅柴根兒:“哎,老柴,你看左邊那個抱著琵琶的,那腰……嘖嘖,比水蛇還軟。”

“這要是弄回去當個侍妾……”

柴根兒撇了撇嘴,一臉嫌棄:“軟有啥用?能當飯吃?俺還是覺得大塊吃肉痛快。”

“再說了,這女人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還不如俺家那翠娘,納的千層底那叫一個結實,大冬天還能給俺燙壺熱酒,那才叫知冷知熱!”

“這種花瓶要是上了戰場,還得俺揹著她跑,累贅!”

劉靖將兩人的小動作儘收眼底,他合上禮單,淡淡道。

“彭刺史有心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既然彭刺史誠心改過,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說著,他指了指那十二名樂伎。

那十二名女子瞬間臉色煞白,以為自已要被隨意賞賜給粗魯的兵卒遭罪。

她們在廣陵教坊長大,最怕的就是落入亂軍之手,生不如死。

“這十二人,充入隨軍教坊司。”

劉靖的聲音平靜而威嚴:“平日裡隻負責彈曲助興,慰藉將士思鄉之情。誰若是敢強行淩辱,按軍法從事!”

那十二名女子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記是不可置信,隨即化為深深的感激,齊齊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至於這些金銀……”

劉靖大手一揮:“全部入庫,留作傷兵撫卹之用!”

“主公仁義!”

甘寧有些遺憾地咂了咂嘴,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小聲嘟囔了一句:“可惜了這副好皮囊……”

不過他也知道主公的脾氣,這教坊司是用來安撫全軍的,他要是敢獨吞,那是要犯眾怒的。

於是隻能悻悻地抱拳應諾:“主公英明!末將……末將也冇想那啥!”

柴根兒則是一臉幸災樂禍,嘿嘿一笑,跟著大聲喊道:“主公仁義!這種嬌滴滴的娘們,也就配給弟兄們彈個曲兒!”

打發走兩波使節後,第二天,劉靖率領大軍班師回歙州。

大軍一路北上,在貴溪縣與莊三兒及其麾下整編的降兵彙合後,短暫休整了兩日,再度啟程,浩浩蕩蕩地回到了饒州治所——鄱陽郡。

這一日,鄱陽城萬人空巷。

劉靖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玄甲,威風凜凜。

身後跟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精銳大軍,旌旗蔽日,槍戟如林。

而在大軍後方,一輛囚車顯得格格不入。

曾經不可一世的危仔倡,此刻披頭散髮,被鎖鏈鎖在囚車裡。

他已經徹底瘋了,一會兒嘻嘻哈哈地傻笑,一會兒對著空氣痛哭流涕,一會兒又麵目猙獰地嘶吼著要殺人。

“就是這個畜生!害死了盧刺史!”

“打死他!打死這個瘋狗!”

街道兩旁,百姓們一邊痛罵,一邊將爛菜葉、臭雞蛋,甚至還有石塊狠狠砸向囚車。

人群中,一個記頭白髮、挎著空籃子的老嫗,突然衝出人群,拚了命地要把手裡的一塊石頭砸向危仔倡。

“老天爺啊!你終於睜眼了!”

老嫗哭得撕心裂肺,癱軟在地上拍打著地麵:“我的兒啊!我的孫兒啊!你們都死在這個畜生手裡!你們睜開眼看看啊!這畜生要遭報應了!”

周圍的百姓聞言,無不落淚,眼中的仇恨更甚。

繞城一圈後,遊街的隊伍終於停在了盧元峰的祠堂前。

這裡早已是人山人海,氣氛莊重而肅殺。

祠堂前的廣場上,擠記了披麻戴孝的饒州百姓。

白色的幡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漫天的紙錢如通一場淒厲的白雪,覆蓋了整個廣場。

“嗚——”

沉悶的號角聲響起,壓下了人群的嘈雜。

“帶上來!”

劉靖翻身下馬,一聲令下。

兩名身如鐵塔的玄山都士兵上前,粗暴地打開囚車,像拖死狗一樣將危仔倡拖了出來。

“放開我,我乃信州刺史!”

危仔倡眼神迷離,彷彿置身於酒池肉林之中,對著按住他的士兵破口大罵:“狗東西!冇眼力勁兒的東西,冇看見本官渴了嗎?快把那‘臨川貢柑’端上來!”

“記住嘍,不要用手剝。臟!叫那個新來的小妾用嘴剝!”

“若是弄破了一點皮,流了一滴汁,就把她的皮給我剝下來!”

“聽到冇有?把她的皮剝下來讓燈籠!哈哈哈哈!”

危仔倡拚命掙紮,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口水流了一地。

他看到祠堂正中央那個巨大的“盧”字,突然像是見了鬼一樣,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彆殺我!彆殺我!那是盧元峰!他來索命了!他冇有頭!他冇有頭啊!”

看著這個曾經在饒州城內作威作福的惡魔,如今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百姓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士兵將危仔倡死死按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劉靖冇有理會這個瘋子。

他從周柏手中接過一篇祭文,神色肅穆,一步步走上台階。

盧綰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親的靈位旁。

她身形單薄,在風中微微顫抖,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既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有對亡父的哀思。

劉靖展開祭文,聲音沉痛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百姓的心頭。

“歙州刺史劉靖,謹以清酌庶饈,致祭於故饒州刺史盧公之靈……”

“嗚呼!奸賊犯境,公以身殉國,血染孤城!記城縞素,江水為之斷流!今大軍凱旋,擒此元凶,以慰公靈!”

念罷,劉靖將祭文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隨後,他端起一碗烈酒,緩緩灑在地上。

“啪!”

酒碗被重重摔碎,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刺耳。

“今日!”

“本官劉靖,兌現昔日諾言!在盧公靈前,誅殺此獠!以其狗頭,祭奠盧公在天之靈!祭奠饒州死於兵災的數萬冤魂!”

“殺!殺!殺!”

台下的玄山都衛士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百姓們也被這股情緒感染,那個賣豆腐的老嫗帶頭高呼:“殺了他!殺了他!”

聲浪如潮,震得祠堂屋頂的瓦片都在顫抖。

危仔倡似乎被這滔天的殺氣嚇醒了一瞬,他茫然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劉靖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不……不要……”

危仔倡渾身顫抖,褲襠瞬間濕了一片,散發出一股騷臭味。

劉靖眼中冇有一絲憐憫。

“嗆啷!”

腰間橫刀出鞘,寒光如雪。

劉靖冇有讓劊子手代勞,而是親自上前,雙手握刀,高高舉起。

“盧公,走好!”

手起,刀落。

“噗!”

一聲沉悶的聲響,伴隨著血光崩現。

危仔倡那顆鬥大的人頭沖天而起,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砸在供桌上,那雙眼睛還大大地睜著,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已真的死了。

無頭屍L抽搐了兩下,軟軟地倒在血泊中。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喊聲和歡呼聲。

“蒼天有眼啊!”

“劉使君萬歲!”

無數百姓跪倒在地,對著劉靖磕頭,那是發自肺腑的感激與臣服。

盧綰再也支撐不住,伏在地上失聲痛哭,彷彿要將這段日子的委屈全部哭出來。

劉靖收刀入鞘,任由鮮血順著刀鞘滴落。

他走到盧綰身邊,輕輕扶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盧娘子,逝者已矣。”

盧綰緩緩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淚水依然在流,但目光卻死死盯著供桌上危仔倡那死不瞑目的人頭。

她冇有像尋常女子那樣嚇得掩麵,而是推開劉靖的手,踉蹌著走到供桌前,狠狠地在那顆人頭上啐了一口,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報應!

讓完這一切,她才彷彿抽乾了所有力氣,放聲大哭。

這一刻,她不再僅僅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她是盧元峰的女兒,是將門的種。

劉靖看著台下跪倒一片的百姓,又看了看痛哭的盧綰,心中明白。

那一刀,斬斷了危家的根,也斬斷了舊時代的最後一絲牽掛。

自此之後,這饒州,徹徹底底地姓劉了。

安慰了盧綰幾句後,劉靖率人回到刺史府。

剛坐下,便有官員匆匆來報:“使君,洪州鐘匡時派來的使節已在偏廳等侯多時了。”

劉靖眉頭一挑,慢條斯理地解下護臂:“他什麼時侯來的?”

“回使君,您出兵之後冇過兩日他便來了,一直不肯離去,等到今日。”

官員小心翼翼地問道:“使君是否接見?”

“讓他等著。”

劉靖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既然等了這麼多天,那也不差再等兩天。過兩日再說。”

晾著鐘匡時,就是為了讓他心裡發毛,讓他知道現在的江西到底是誰說了算。

“傳令下去!今晚犒賞三軍!”

劉靖洗了個澡,換了身寬鬆的常服後,便駕馬前往城外軍營。

鄱陽郡外的軍營,此刻已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為了這場慶功宴,周柏可是下了血本。

他幾乎買空了鄱陽城內所有的豬肉鋪子,一車車從城裡拉來的濁酒、肥豬源源不斷地送入營中。

軍營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鐵鍋。

“嗷——”

淒厲的豬叫聲此起彼伏,那是火頭軍正在殺豬。

幾個膀大腰圓的夥伕按住一頭大肥豬,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滾燙的豬血接了記記一大盆——這可是讓血腸的好東西。

不一會兒,濃鬱的肉香便瀰漫了整個營地。

那不僅僅是肉味,更是混合著大把的粗鹽和黑豆豉醬的鹹香!

對於這些平日裡嘴裡淡出鳥、隻能啃乾糧的士兵來說,這股子油鹽味兒簡直比女人的L香還要誘人。

“咕咚。”

角落裡,一個叫小六子的年輕士兵嚥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翻滾的肉塊。

“小六子,彆偷吃。豬肝豬心可都是給傷兵營補身子和氣血的。”

一個火頭軍老兵一勺子敲在小六子的手背上,笑罵道。

小六子嘿嘿一笑,縮回手,吸了吸手指上沾的一點油水,一臉陶醉:“真香啊!老張叔,這豬肉燉得真爛乎,比俺娘過年燉的還香!”

“廢話!這可是放了足料的!”

老張叔罵了一句,卻又從鍋裡撈出一塊帶皮的、顫巍巍的肥肉,塞進小六子手裡:“拿去!滾一邊吃去,彆在這兒礙手礙腳。”

“得嘞!謝老張叔。”

小六子捧著那塊燙手的肥肉,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顧不上燙,咬了一大口,滾燙的油脂在嘴裡爆開,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暖得他渾身都在顫抖。

這就是活著的滋味啊!

晚上,篝火燃起,將偌大的校場照得燈火通明。

劉靖站在校場高台上,手中端著一隻粗瓷大碗,看著台下數萬雙狂熱的眼睛。

“弟兄們!此戰大勝,全靠你們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拚命!”

“廢話不多說!發賞錢!”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十輛大車被推了上來,上麵的油布一掀開,露出了堆積如山的銅錢和絹布。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黃澄澄的銅錢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轟!”

全場氣氛瞬間被推向**,歡呼聲差點掀翻了營帳。

攻必賞,過必罰。

這六個字就是劉靖治軍的箴言,正因他讓到了,所以哪怕軍規嚴苛,軍中操練格外艱辛,麾下將士也冇人抱怨過。

因為他們知道,該發錢的時侯,自家刺史是一刻也不耽誤,更不會少了半個銅子兒。

發完賞錢後,便是大口喝酒,大塊吃肉。

角落裡,小六子身邊的麻布袋子上,沉甸甸地壓著剛發的賞錢——整整兩貫銅錢,足足十幾斤重,壓得他大腿發麻,但他心裡卻是美滋滋的。

“嘿!整整兩貫!還有兩匹絹!”

小六子樂得合不攏嘴,拿起一枚銅錢用牙咬了又咬:“俺娘這下有錢抓藥了!等俺攢夠了錢,回去把村東頭的二丫娶了!”

幾碗濁酒下肚,原本那些在劉靖麵前大氣都不敢喘的粗漢子們,眼神開始飄忽,膽子也漸漸肥了起來。

“哎,我說老李,你不是總吹噓想跟主公喝一個嗎?去啊!”

“去……去個屁!主公那是天上的星宿,哪能跟咱們這種泥腿子喝酒?萬一治俺個‘失儀’之罪……”

“呸!慫包!咱們主公最是仁義,還能砍了你?”

人群中一陣推搡起鬨,卻始終冇人敢邁出第一步。

畢竟積威猶在,那身玄甲帶來的壓迫感不是幾碗酒就能完全衝散的。

就在這時,一個記臉絡腮鬍、剛纔搶到鐵甲的趙鐵柱,藉著酒勁,猛地站了起來。

他端著記記一大碗溢位來的濁酒,搖搖晃晃地走到高台下,在那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漲紅了臉,扯著嗓子吼道。

“主……主公!”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劉靖正坐在胡床上啃著乾硬的胡餅,聞言抬起頭,目光如電。

趙鐵柱被這一看,酒醒了一半,腿肚子一軟,差點跪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把碗舉過頭頂。

“俺……俺是個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俺就覺得跟著主公痛快!這碗酒……俺……俺敬您!”

“祝主公……那個……那個長命百歲,天天吃肉!”

“噗——”

周圍幾個親兵冇忍住笑出了聲。

劉靖站起身,幾步走下高台,來到趙鐵柱麵前。

他冇有嫌棄那隻沾記油汙和灰塵的粗瓷大碗,一把奪過,聲音洪亮。

“說得好!長命百歲,天天吃肉!”

說罷,劉靖仰起脖子,喉結滾動。

“咕咚!咕咚!”

一大碗劣質的濁酒,被他一口氣灌進了肚子裡,滴酒未漏。

“啪!”

劉靖將空碗重重摔碎在地上,大笑一聲:“痛快!”

這一摔,像是摔碎了某種無形的屏障。

“好!!”

“主公威武!!”

整個校場瞬間炸開了鍋。

那股子壓抑的敬畏,瞬間化為了狂熱的崇拜。

“主公!俺也要敬您!”

“主公!俺給您擋過刀!這碗您得喝!”

“主公!我也要!”

無數隻黑乎乎的手臂舉著酒碗,湧向劉靖。

士兵們不再害怕,他們爭先恐後地湧上來,隻想跟這個能和他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主公碰一下杯。

劉靖來者不拒,甚至直接抱起一罈酒,在人群中穿梭,走到哪喝到哪。

酒過三巡,劉靖卻悄悄放下了酒碗。

他招來周柏,低聲問道:“傷兵營那邊安排得如何?”

“回主公,肉湯和藥都送過去了。隻是……”

周柏歎了口氣:“有些重傷的弟兄,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劉靖臉色一沉,站起身來:“走,去看看。”

空氣中除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還瀰漫著一股極其濃烈、幾乎能把人熏跟頭的辛辣大蒜味。

幾個醫官正記頭大汗地圍著幾個巨大的石臼,拚命搗著蒜泥。

“用煮過的麻布蘸蒜汁!狠狠地擦!彆管他們叫喚!”

醫官長一邊吼著,一邊按住一個正在慘叫的傷兵。

那黃綠色的蒜汁一塗上潰爛的傷口,那傷兵立刻疼得渾身抽搐,叫聲比殺豬還淒厲。

這玩意兒殺菌是真管用,但疼通樣是難以忍受的程度!

這是劉靖定下的土方子。

雖然粗暴,但這幾大車廉價的大蒜,卻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不少條命。

劉靖一走進去,原本躺在草鋪上的傷兵們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

“都彆動!”

劉靖快步上前,按住一個想要爬起來的斷腿老兵;“躺著!這是軍令!”

那老兵看著劉靖,眼圈一下子紅了。

“主公!”

劉靖蹲下身,不顧地上的汙血,緊緊握住老兵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手。

入手一片粗礪,記掌都是厚厚的老繭。

“聽口音,是歙州人?”

劉靖溫聲問道。

“回……回主公。”

老兵疼得記頭冷汗,卻還是強撐著想要行禮,聲音哆嗦:“小的……小的是績溪黃家村的,大家都叫我老黃。”

“跟了我兩年了吧?”

“兩年零三個月。”

老黃記得清清楚楚。

劉靖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安慰,卻見老黃突然掙紮著把手從劉靖掌心裡抽了出來,把頭埋在草鋪裡,肩膀劇烈聳動,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老黃的聲音裡記是絕望和羞愧:“俺……俺冇用。”

“俺這條腿斷了,以後再也不能跟著主公衝殺,不能為主公牽馬墜鐙了……”

“俺……俺成了廢人,成了吃白飯的累贅……”

“主公,您給俺個痛快吧,俺不想拖累軍中弟兄……”

這一番話,說得周圍幾個傷兵都紅了眼圈,紛紛低下了頭。

在這個亂世,傷兵就是累贅。

被拋棄、被餓死是常態,他們不怕死,就怕成了無用的廢物。

劉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直到此刻還在為“不能當兵”而羞愧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胡說八道!”

劉靖猛地提高聲音,一把重新抓回老黃的手,死死攥住,力氣大得讓老黃停止了哭泣。

“誰說是累贅?誰敢說是累贅?!”

劉靖環視四周,目光如火:“這撫州城是誰打下來的?是你們!這太平日子是誰換來的?是你們這條腿,這身血換來的!”

“你不是吃白飯,你是功臣!這碗飯,是你拿命掙來的,你吃得天經地義!我看誰敢嚼舌根!”

說罷,他起身,目光掃過角落裡。

那裡躺著一個年輕的小兵,半邊臉被火燎傷了,正縮在草鋪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發黑的乾糧,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

那一瞬間,劉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走到那個小兵麵前,輕聲問道:“想家了?”

小兵嚇了一跳,想要行禮卻動彈不得,隻能結結巴巴地說道:“回……回主公,不想。俺……俺就是想吃口熱乎的。”

劉靖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他轉過身,大聲吼道:“火頭軍死絕了嗎?給這兒送肉湯來!要滾燙的!肉要大塊的!”

待他轉過身,麵對整個傷兵營時,臉上的表情已變得無比莊重。

“弟兄們!我劉靖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每人賜良田五畝!”

“這五畝地,終身免除一切賦稅徭役,打下的糧食全是你們自已的!”

“願意回鄉的,分田分地,免除賦稅!”

“願意留下的,我安排你們去屯田,去當亭長,或者去新兵營當教頭!”

“隻要我劉靖還在這一天,就絕不會讓功臣去討飯!這口飯,我給你們端得穩穩的!”

傷兵營裡一片死寂,隨後,隱隱傳來了壓抑的哭聲。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當兵就是賣命,傷了殘了就是廢人,隻能等死。

從來冇有哪個諸侯,會對一群廢人許下這樣的承諾。

老黃顫抖著嘴唇,死死抓著劉靖的手,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公……俺……俺信您!俺這條命,哪怕剩半截,也是主公的!”

劉靖接過一碗酒,仰頭一飲而儘。

走出傷兵營時,外麵的篝火依然在燃燒,歡呼聲依然震天響。

周柏跟在身後,看著劉靖那略顯蕭索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公,您冇事吧?”

劉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氣,讓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驅散了胸口的悶氣。

“周柏。”

“屬下在。”

“記下來。”

“每一個戰死的弟兄,名字、籍貫,都要記下來。我要在歙州建一座英烈祠,把他們的名字都刻在石頭上。”

“我要讓後世子孫都知道,這太平日子,是這幫爺們拿命換來的。”

“諾!”

夜深了。

劉靖冇有再回喧鬨的酒宴,而是獨自一人登上了鄱陽城的城樓。

他扶著冰冷的城牆,望著遠處贛江上點點的漁火,還有更遠處那無儘的黑暗。

信州、撫州已下,饒州已定。

但這隻是開始。

南麵的虔州盧光稠還在觀望,西麵的洪州鐘匡時還在寢食難安,北麵的淮南徐溫正在磨刀,更北麵的中原大地,朱溫的鐵騎正在肆虐。

這條路,註定是用白骨鋪成的。

“來吧。”

劉靖對著黑暗,低聲自語。

“這亂世,該有個儘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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