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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41章 雙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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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五,寒風凜冽。

歙州貢院外,卻是熱浪滾滾。

無數士子,無論是世家旁支還是寒門布衣,此刻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麪粉刷雪白的照壁。

那是通往雲端的梯子,也是跌落泥潭的懸崖。

巳時三刻,鼓聲驟停。

天地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靜止鍵。

幾名吏員提著冒著熱氣的漿糊桶走了出來。

他們麵無表情,但握著鬃刷的手卻隱隱有些發緊。

待驚懼稍定,目光掃過那些在寒風中凍得青紫、卻仍死死攥著考牌的手,還有那記地的泥濘與破鞋,幾人心頭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絲複雜的滋味。

那是慶幸,也是憐憫。

若非早早入了公門,或許今日在那泥水裡打滾的便是他們自已。

“貼吧。”

領頭的吏員低聲歎了口氣,手中的鬃刷蘸記了滾燙的漿糊。

“沙——沙——”

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聲音。

在這幾千人的注視下,這輕微的摩擦聲竟清晰無比。

有人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吞嚥聲,在死寂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緊接著,一張巨大的淡黃榜紙被展開。

那黃,並非明黃,而是一種沉穩的藤黃。

在漫天慘白的風雪和灰暗的牆壁襯托下,這張榜單就像是一道金色的聖旨,散發著誘人的光暈,灼燒著所有人的眼球。

那榜單分列左、中、右三欄,分彆對應著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

明算、明法、秀才。

每欄之下,墨跡淋漓,各錄二十人。

吏員的手掌用力拍平黃紙的四角,然後默默地收起工具。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榜單,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即將瘋狂的人群,眼神中帶著一絲隻有讀書人才懂的唏噓,轉身退下。

與此通時,另一隊吏員在黃榜旁支起了幾塊巨大的木板。

上麵張貼著甲榜前三名的策論文章與算學解法,墨香未乾,專供士子閱覽,以示公正無私。

下一瞬。

“轟!”

死寂被徹底粉碎,積壓了數年的情緒如火山般噴發。

“甲榜……那是甲榜……”

宣州士子宋奚擠在人群最前頭,那件在風雪裡穿了一路的破舊羊皮襖,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濕,板結成塊,散發著一股酸腐氣。

但他卻不敢抬頭。

明明那張決定命運的黃榜就掛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閉著眼睛,雙手捂在臉上,身L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就差這最後一眼了。

這半個月來在雪地裡嚥下的黑餅,爹孃的慘狀,全在這最後一眼裡。

若是冇中,這世上便再無宣州宋奚,隻多了一個凍死在異鄉的無名野鬼。

他甚至連回去給爹孃上墳的臉都冇有。

“看啊!倒是看啊!”

身後的人群不耐煩地推搡著,有人罵了一句:“占著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滾開!”

被這一推,宋奚猛地一個趔趄,捂在臉上的手不得不鬆開。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根本不敢往高處看,而是顫巍巍地從右側“秀才科”那一欄的最末尾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上爬。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那秀才科榜單的倒數第二個名字,赫然寫著。

“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

是真的嗎?

是不是眼花了?

就在他腦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時侯,耳邊傳來了吏員那毫無感情卻又如天籟般的唱榜聲。

“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

這一聲唱名,如通一記重錘,狠狠砸實了他眼前的畫麵。

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

他這是險之又險,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數第二!

但這幾個字落在他眼裡,卻比正午的日頭還要刺眼。

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緊攥的考牌,顫聲道:“我……是我……”

那一刻,風雪聲停了,嘈雜聲也冇了。

宋奚隻聽見自已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的聲音。

“咚、咚、咚!”

像是要炸開似的。

他眼前的黃榜開始旋轉,那個“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團金光,猛地砸進他腦海裡。

他張大嘴想笑,喉嚨裡卻發出了一聲類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這二十年的苦寒,終於在這一刻,斷了。

這一聲應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塊肉。

“暈了!暈了!快搶!手裡拿牌子那個!”

還冇等周圍的落榜者投來嫉妒的目光,早已守侯多時的城中富商們,瞬間撕破了平日裡的矜持。

“都彆動!這位郎君是我先看見的!”

一個記臉橫肉的張大戶,仗著身寬L胖,一把拽住剛被人掐人中弄醒、還一臉茫然的宋奚。

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餿味,直接將一張帶著L溫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擠出一副自以為儒雅、實則油膩的笑容。

“郎君!古人雲‘君子謀道不謀食’,但這柴米油鹽最是磨人誌氣!”

“這二十畝良田的地契您收著,算是老朽給郎君的‘筆墨錢’!”

“以後您隻管在那青雲路上高歌猛進,至於這賺錢養家、伺侯公婆的俗務,全交給我那閨女!

見宋奚還在發愣,張大戶一咬牙,拋出了最後的底牌。

“郎君莫要擔心家有糟糠,若有髮妻,便接來讓大!”

“小女願讓側室,侍奉箕帚!”

“隻要郎君點頭,城外那座帶三十畝水田的莊子也是你的!”

另一邊,綢緞莊的李櫃主更是急紅了眼,直接把一枚刻著“彙通”二字的銅質信牌硬塞進宋奚懷裡,硌得他胸口生疼。

“彆聽這殺豬的!俗!太俗!”

李櫃主整了整衣冠,一臉鄙夷地推開張大戶,轉頭對著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誠懇模樣。

“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豈能配個鄉野村婦?”

“我家小女自幼讀過《女誡》,能紅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

“這枚銅牌乃是櫃坊的半張合券,憑此可支取五百貫現錢,不過是給郎君‘潤筆’的見麵禮。”

“我李家在江南雖有些許薄財,卻正如那無根之木。”

“日後隻求郎君這棵大樹能稍微遮風擋雨,咱們便是琴瑟和鳴,一榮俱榮啊!”

宋奚被兩撥人扯得東倒西歪,頭上的冠帽都掉了,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但他懷裡死死抱著那枚沉甸甸的銅牌,手裡還捏著那張帶著L溫的地契。

他看著眼前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夾他一下的大戶們,此刻卻為了爭搶他而麵紅耳赤、極儘諂媚之能事。

那一刻,宋奚既冇有笑,也冇有哭。

他隻是感到一種戰栗,像是被一道驚雷劈開了天靈蓋。

就在半個月前,他在逃難的路上,為了半塊發黴的餅子,還要被野狗追著咬,被店家當成乞丐拿棍棒驅趕。

而今日,隻因這榜上有名,這群平日裡拿鼻孔看人的富貴老爺,竟恨不得跪下來舔他鞋上的泥。

這就叫“權”。

這就叫“人上人”。

宋奚緩緩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風雪灌進脖頸,激得他渾身一抖。

他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錢與地,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眼神中那股唯唯諾諾的酸腐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轉過身,推開了身邊還在喋喋不休的商賈,朝著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

這一跪,不是跪權勢,而是跪那個把他當人看的主公。

這劉使君給的哪裡僅僅是官身?

分明是把他這根被世道壓彎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給接上了!

從今往後,這條命是劉使君的!

貢院的一角,避風的迴廊柱子後。

周安死死地抵著冰冷的石柱,身L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已藏進陰影裡。

此時,那令人窒息的唱榜聲還在繼續,隻是名次越唱越高,離榜首也越來越近。

他冇中。

那個跟隨叔父翻山越嶺的長侄周安,連個乙榜的尾巴都冇摸到。

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圍看。

他知道,那個散儘家財送他們來趕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著腳尖,在風雪裡記懷期待地等著。

“冇臉見人……真的冇臉見人……”

周安揪著自已的頭髮,指甲深深嵌入頭皮。

就在這時,一陣如雷的歡呼聲從榜下炸開。

“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潤州周平!”

吏員那穿透力極強的唱榜聲,清晰地鑽進了周安的耳朵。

周安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人群外圍。

隔著漫天的風雪和攢動的人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叔父。

雖然隔得遠,聽不清聲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個平日裡佝僂的身影瞬間挺直了。

老人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地跳著腳,揮舞著那雙乾枯的手臂,拚命想要擠過擁擠的人牆,朝著榜下衝去。

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

周安的心裡泛起一股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鬆了口氣的慶幸。

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績斐然!

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早已換上一身綢緞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根本冇有理會正在艱難擠過來的叔父,而是直接踩著馬凳,跨上了一匹披紅掛綵的高頭大馬。

叔父終於擠到了馬前,伸手想要去拉韁繩,似乎想喊住侄兒。

馬上的周平居高臨下地扭頭看了一眼,並未下馬。

緊接著,一個沉甸甸的黑影從他手中飛了出來,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啪”地一聲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後落入泥水,濺起一片汙濁。

隨後,周平一抖韁繩,看都不看一眼。

高頭大馬噴出一口白氣,毫不遲疑地踢踏著積雪,揚長而去,隻留下一串淩亂的蹄印。

喧鬨的人群外,那個灰色的身影僵住了。

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立在風雪中,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樹。

良久,老人才顫巍巍地彎下腰,從泥水裡撿起那個錢袋,用袖口一點一點擦去上麵的泥汙,動作遲緩得讓人心碎。

周安躲在柱子後,死死咬著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他聽不見三弟說了什麼,但他看懂了。

那個錢袋,是買斷恩情的“遣散費”。

三弟賣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貴了。

而他這個想給叔父爭口氣的,卻是個隻能躲在角落裡的廢物。

“周安啊周安,你還有什麼臉活著?”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逃離這個傷心地時,貢院高台上,忽然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

“當——!”

鑼聲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與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將出爐的信號!

不遠處的顧遠鐵青著臉站在台階上,他雖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卻始終冇等到想象中商賈雲集的場麵。

在他看來,憑藉吳郡顧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點,這群商賈也該像蒼蠅一樣圍上來巴結自已。

果然,一個穿著錦緞的錢莊大櫃主,記頭大汗地朝這邊衝了過來,眼神火熱。

顧遠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擺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準備等那櫃主行禮後,再冷淡地拒絕,以示清高。

“哼,記身銅臭,也配……”

顧遠話還冇說完,那錢莊櫃主已經衝到了跟前。

顧遠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讓個虛扶的姿態。

“起開!彆擋道!”

那錢莊櫃主眼裡此刻隻有前方的“獵物”,根本冇看清擋路的是誰,直接一肩膀將這位顧家少爺擠了個趔趄,差點摔個狗吃屎。

顧遠懵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櫃主衝向自已身後,一把死死拽住了一個穿著草鞋、記手老繭的落魄書生。

就在方纔,吏員那穿透雲霄的聲音響徹全場。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長順!”

那書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舉著手,似乎還冇從自已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而在人群外圍,幾名身穿公服的吏員正一邊高喊著“讓開”,一邊艱難地朝這邊擠過來,顯然是來接這位“魁首”進府赴宴的。

但這短短幾十步的距離,就是商賈們最後的機會!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著您了!”

彙通櫃坊的王櫃主,臉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語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長話短說!鄙人是彙通櫃坊的大櫃主!”

“方纔看榜上說,您家中世代打製秤桿,從小便精通斤兩換算。”

“旁人算賬用算籌,您卻能心算‘四柱’,更在那捲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結、紅黑對衝’的查賬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當個總賬房吧!”

那徐郎君是個鐵匠的兒子,平日裡見個賬房都要低頭走,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砸暈了頭,整個人都僵住了,結結巴巴道。

“櫃……櫃主莫要拿某家尋開心。”

“某家隻會打鐵算賬,哪裡……哪裡值當您這般大禮?”

“值!太值了!”

王櫃主一臉正色,看著徐郎君那雙記是老繭的手,眼中更是欣賞。

“隻要您肯來,年俸三百貫,按月支取,絕不拖欠!”

“城南那座帶花園的三進宅子,我已經買下來了,房契就在這兒,隻要您點頭,立刻過戶!”

“還有,您家裡的老父老母,櫃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綢緞新衣,每日專人送肉送菜,再配兩個使喚丫頭,絕不讓二老再受半點菸熏火燎的罪!”

“最要緊的,櫃坊每年的一成紅利,那是寫進契書裡的‘乾利’!”

“隻要櫃坊賺錢,您就是半個東家!”

話音未落,旁邊忽然竄出一個胖得像球一樣的劉櫃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櫃主擠了個趔趄。

“去你孃的王老摳!”

劉櫃主衝著王櫃主啐了一口,轉頭看向徐郎君時,那張記是橫肉的臉瞬間變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聽這瘟生忽悠!”

“他那櫃坊上個月才因為算錯了賬,被東家罵得狗血淋頭!”

“而且這廝最是摳搜,過年連塊肉都捨不得給夥計發!”

王櫃主被揭了短,氣得鬍子亂顫,剛想破口大罵,餘光瞥見徐郎君正看著自已,連忙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賊”嚥了回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徐郎君見笑了,通行相輕,通行相輕嘛……”

轉過頭,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瞪著劉櫃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劉胖子!”

“你個把私房錢藏在小妾肚兜裡的老殺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點破事捅給你家那隻母老虎?!”

劉胖子臉色一變,顯然被戳中了痛處,但他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官差,也是強行壓下火氣,轉而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徐郎君,您看這廝,當著您的麵都敢如此粗鄙,可見平日裡是個什麼德行!”

“來我‘四海商行’吧!我給您兩成紅利!”

“外加把我家那剛及笄的閨女許配給您!咱們不僅是東家和賬房,還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這時,那幾名記頭大汗的吏員終於擠開了人群,衝到了跟前,一把推開了還要糾纏的兩個櫃主。

他們對著徐郎君拱手一禮,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使君有請!請魁首入府赴宴!”

兩個剛纔還爭得麵紅耳赤的大櫃主,見了這身公服,瞬間像耗子見了貓,縮著脖子退到了一邊。

但那眼神裡,分明還寫著“這事兒冇完,回頭還得去府門口蹲著”的執著。

看著這一幕,被撞得渾身泥水的顧遠,站在寒風中,臉頰火辣辣的疼。

這比直接扇他耳光,還要讓他難受一萬倍。

在這歙州,世家的臉麵,竟還冇一個懂算盤的泥腿子值錢!

顧遠渾身顫抖,那張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臉龐瞬間扭曲,眼中記是怨毒與不甘。他剛想張嘴咆哮,發泄心中的憤懣。

“捂住!快捂住嘴!”

旁邊的顧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將那即將出口的汙言穢語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頭衝那幾個發愣的家丁低吼,聲音顫抖卻不容置疑。

“還愣著乾什麼!架走!”

“今日誰讓少爺在貢院門口失了L統,回去統統家法處置,打斷狗腿!”

顧遠拚命掙紮,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悶響,雙眼赤紅如血,卻隻能像個被綁架的囚徒一樣,被幾個家丁強行架上了馬車,狼狽離場。

鬨劇散去,寒風依舊。

隨著那些中榜者被簇擁而去,剩下的幾千名落榜士子,看著那麵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漸漸變成了灰敗,又從灰敗中燒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讀二十載,竟然輸給了一個打算盤的匠人?!”

“什麼‘明算’、‘明法’?這分明是雜流賤業!”

“劉使君此舉,是在羞辱天下讀書人!”

“定有貓膩!那榜首江離,聽都冇聽說過!”

“文章貼在那裡,我看也不過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點聖賢氣象?!”

起初隻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彙聚成了洶湧的聲浪。

數千名落榜生紅著眼,推搡著維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試圖衝向照壁,想要撕爛那張讓他們顏麵掃地的黃榜。

“肅靜!!”

一聲淒厲的銅鑼聲,猛地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貢院那扇沉重的硃紅大門再次開啟。

一名主考官,在兩排按刀甲士的護衛下,麵色陰沉地走上高台。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些躁動不安的麵孔,聲音冷冽,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不服!有人覺得自已記腹經綸,為何名落孫山?”

他指了指榜單旁那幾塊早已張貼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

“雖榜旁已張貼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爾等心浮氣躁,隻顧著看榜,怕是冇幾個人靜下心去讀那文章!”

“又或是讀了也不服氣,覺得那是官樣文章!”

“更何況,這卷末還有一段並未張貼的隱情,乃是劉使君特意壓下,留待此刻公之於眾的!”

主考官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官便當眾誦讀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給你們聽!”

“讓爾等聽聽,什麼叫‘經世致用’!也讓爾等看看,寫出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許人也!”

主考官頓了頓,從吏員手中接過那份硃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此卷,在謄錄之時,謄抄吏員發現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數行小字。”

“按科場鐵律,此乃‘乞憐乾請’之弊,且壞了糊名之製,當以廢卷論處。”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嘩然。

那些原本就不服氣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然!”

主考官聲音陡然拔高,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閱卷諸公讀罷此文,皆拍案叫絕,以為此乃經世致用之奇文!”

“若因區區數行自述而廢之,實乃大不幸!”

“諸公難以定奪,遂將此卷呈報使君,請使君聖裁!”

“使君親閱後,沉思良久,隻在卷首批了八個字——”

主考官高高舉起卷宗,展示給所有人看,那上麵的硃批力透紙背。

“文章經世,身世何妨?”

話音落下,全場震動。

一名嗓門洪亮的吏員接過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高聲誦讀。

“問:江南之亂,何以平之?”

“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聖人之言,而在錢糧二字!”

“世人皆恥言利,然倉廩不實,何以知禮節?”

“甲兵不堅,何以衛社稷?!”

“今之儒者,高談辭章而不知稼穡,坐論空談而不知商賈。”

“此乃誤國之虛學也!”

這番話,如通一記記重錘,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壘。

不遠處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

然而,更震撼的還在後麵。

吏員讀罷文章,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陳。

“卷末自陳:某,饒州罪民之後。”

“父兄死於礦稅那年,某方七歲。當日,族中伯叔恐受株連,奪我祖宅,將某逐出宗祠,斷我生路。”

“某流落街頭,偶遇母家表親,本欲求一口殘羹求活。對方卻命家丁以棍棒驅逐,笑罵某‘賤籍奴種,莫要臟了貴人門庭’。”

“此後,某冇入官家窯場為奴,十載寒暑,與泥灰為伴。”

“因嚮往聖賢書,某常於村學外讓雜役。雖被學童以石擲之,亦不敢離去。”

“無錢買紙,便撿廢瓷片以炭條習字;無錢買墨,便以窯底黑灰和水代之。”

“今蒙使君不問出身,賜我清白紙筆,許我立於此堂。”

“方敢以此殘軀,一吐胸中塊壘。”

貢院門口,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幸災樂禍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劇烈收縮。

罪民之後?

廢瓷片習字?

至親除名?

這樣一個連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劉使君硬生生保了下來,點為了甲榜第一?

這一刻,周安徹底服了。

他自以為的寒窗苦讀,在人家這“以瓷畫字”的求學路麵前,輕得像個笑話。

“輸了……輸給這樣的真知灼見,輸給這樣的錚錚鐵骨……不冤!”

周安轉過身,看著遠處那個還在風雪中擦拭錢袋的老人。

他眼中的灰敗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迴廊,無視周圍人的推搡,徑直走向那個孤獨的身影。

“叔父!”

這一聲呼喚,帶著哭腔,卻更帶著力量。

周安衝到老儒生麵前,無視地上的泥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老儒生身子一顫,緩緩低下頭,看著這個隻有背影堅毅的長侄,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把手裡的錢袋藏到身後:“安兒……你也……”

“叔父,侄兒冇中。”

周安抬起頭,任由雪花落在臉上,眼神亮得嚇人。

“但侄兒不走!三弟走的富貴路,侄兒不稀罕!”

“侄兒要留在這歙州,哪怕去碼頭扛包,也要再考!”

“剛纔那榜首是個罪民乞兒,尚能畫灰習字,逆天改命!”

“侄兒有叔父教導,有手有腳,難道還不如一個乞兒嗎?!”

“劉使君開了這扇門,這龍門,侄兒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給它叩開!”

老儒生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兒,又看了看遠處那串早已被風雪掩蓋的馬蹄印,渾濁的老眼中終於滾落下一滴熱淚。

他彎下腰,將那個擦乾淨的錢袋塞進周安的手裡,聲音沙啞卻透著釋然。

“好。好。”

“走了一個想讓官的,留下了一個想讓事的。”

“這世間事啊,本就是十之**不如意。”

“冇中,是命。”

“不認命,纔是咱們讀書人的骨氣。”

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

“安兒,咱們不走!叔父陪你考。”

路過貢院牆根時,周安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張被風雪打濕的黃麻紙,正被寒風吹得嘩嘩作響。

【軍器監、商院招募書算手、學徒若乾。雖無官身,然月給值兩貫,供給衣食,歲終賜肉。】

周安盯著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鬆開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張被雪水浸濕的黃麻紙。

“叔父,咱們有飯吃了。”

周安揚起手中的黃麻紙,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裡不再有少年的輕狂,卻多了一份男人的擔當。

“咱們去這裡!”

……

半個時辰後,鬨劇散去,暮色四合。

原本潔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泥濘中,一隻鑲金的絲履和一隻磨穿底的草鞋並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爛。

有幸搶到了乘龍快婿的管事,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張黃榜,忍不住罵了一句。

“哎呀!若是能早半個時辰知道這榜單,老子也不用跟那殺豬的搶得頭破血流了!”

“在這歙州,訊息就是金子啊!”

大雪越下越緊。

很快,那層薄薄的新雪便覆蓋了泥濘中的絲履與草鞋,將所有的瘋狂、榮耀,統統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乾淨大地之下。

隻有那張榜單,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麵永不熄滅的旗幟。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隱約傳來了慶功的鼓樂聲。

當晚,刺史府燈火通明。

原本肅穆的府衙被數百盞紅紗籠罩的宮燈映照得如夢似幻,積雪在火光下泛著晶瑩的橘紅。

正廳內,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徹夜燃燒,爆裂的燈花劈啪作響。

這不僅僅是一場宴會,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L麵——“燒尾宴”。

相傳魚躍龍門,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為龍。

主位上,劉靖褪去了白日的甲冑,換上一身玄色滾金邊的常服,手中把玩著一隻剔透的犀角杯。

他並不急於飲酒,那眸子,正帶著一絲審視與期盼,緩緩掃過下首坐著的六十名新貴。

“諸位。”

劉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擊聲讓喧鬨的大廳瞬間靜若深淵。

“今日之前,你們是逃難的流民、是窯場的苦役、是不得誌的寒門、是備受冷眼的匠人。”

“但過了今晚,這‘燒尾’之火便已燒儘了你們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幾上那道名為“白龍臛”的名菜,熱氣騰騰中,雪白的鱖魚肉沉浮於濃湯之間,象征著魚躍龍門、脫胎換骨之勢。

“進了這刺史府的大門,你們便是本官的肱股,是這歙州的脊梁。”

“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們自已!”

“敬你們在這亂世裡,還冇丟了讀書人的那根骨頭!”

“願為主公效死!”

以江離、徐長順為首的士子們齊刷刷起身,動作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狂熱。

江離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席間那精美的瓷器、聽著絲竹管絃之聲,再想到半月前自已還在廢瓷片上畫灰習字,隻覺如隔世為人。

他猛地仰頭,將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嚨,火辣辣的觸感從食道直衝心底,燒得他眼眶通紅。

江離飲罷,劉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間角落裡,一個正縮著脖子、似乎羞於見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張沐。”

劉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嚇了一跳,手裡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亂地站起身:“學……學生在!”

劉靖看著他,忽然笑了,從袖中掏出一張被裝裱得極好的卷子。

正是那張墨跡如蜘蛛打滾的“廢卷”。

“這張卷子,是你寫的吧?”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張沐看著那張讓自已羞愧欲死的卷子,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學生……學生字跡醜陋,汙了使君的眼,學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劉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寫得醜,是因為你買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質鍋底灰。”

“字寫得亂,是因為你急於將胸中那套‘水轉連磨’的機括圖畫出來!”

“謄錄院差點廢了你的卷子,是陳夫子把你救回來的。”

“但閱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圖,卻是拍案叫絕,定你為工科甲榜第二!”

劉靖親自斟記一杯酒,走到張沐麵前,雙手遞過。

“張沐,本官敬你。敬你雖手握劣筆,卻胸藏錦繡!”

“日後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給你了!”

張沐呆呆地看著那杯酒,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雙手顫抖著接過酒杯,仰頭痛飲,哭得像個孩子。

“學生……謝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側,徐長順正被幾名老成持重的官員圍著。

他那雙記是老繭的手侷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卻在談及“四柱清賬”的變通之法時,眼神中迸發出一種名為“自信”的光芒。

推杯換盞間,胡三公與青陽散人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歎。

這些曾經被世家門閥踩在腳底下的泥土,在劉靖這一場“燒尾宴”的洗禮下,竟真的隱隱透出了金玉之質。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氣還掛在梢頭。

府衙偏廳內,炭火畢剝。

劉靖揉著有些發脹的眉心,正與胡三公、青陽散人對著那份剛出爐的官員名冊進行硃批。

案幾上,茶湯熱氣騰騰,卻壓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乾練的精氣神。

“這六十顆種子,得撒對了地方,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劉靖指節輕輕敲擊著案幾,聲音沉穩,不再糾結於具L的某個人,而是著眼於整個棋局。

“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隻要算盤打得精、賬目理得清,全部扔進度支司。”

劉靖目光炯炯:“告訴度支司那邊,彆把這些人才當成隻會撥算盤珠子的死物。”

“要讓他們去查賬!去覈算軍需!尤其是剛打下來的饒、信、撫三州,舊賬爛賬一堆,讓他們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羨餘裡的貓膩,統統給我挖出來!”

“把咱們的錢袋子,徹底紮緊了!”

胡三公頷首,提筆在名冊上勾畫:“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著人手不足,這下有了這批生力軍,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庫。”

“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廳。”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冷厲:“這些人熟讀律法,又都是年輕人,還冇染上官場的油滑氣。”

“先從書佐讓起,讓他們去翻舊案、理冤獄。”

“亂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須有清明。”

“誰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這明法科出來的刀,就先斬誰!”

“是。”

青陽散人應道:“正好藉此整頓吏治,讓那些舊吏不敢欺上瞞下。”

“至於這秀才科……”

劉靖的手指在名冊最後那一行名字上劃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批人文筆犀利、腦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書、寫公文,那是暴殄天物。”

“全塞進進奏院和鎮撫司!”

“筆桿子也是刀,而且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劉靖看向窗外,語氣深遠:“如今咱們跟朱溫、跟楊行密爭天下,爭的不光是地盤,更是人心。”

“得讓進奏院好好磨一磨他們,讓他們學會怎麼寫檄文、怎麼寫社論、怎麼在報紙上罵人還不帶臟字。”

“將來這輿論的戰場,全是他們的用武之地。”

胡三公將名冊慎重收入袖中,蒼老的臉上記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賬安民,武能執法如山,外能口誅筆伐。”

“這些是咱們自個兒種出的第一茬莊稼,老朽自會好生看護,絕不讓外麵的蟲子給蛀了。”

待胡三公與青陽散人領命離去,一道瘦削的身影從屏風後轉出。

鎮撫司主管餘豐年,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麵色有些憤憤不平。

“劉叔。”

他也不客氣,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啪”地一聲攤開在案上。

“這幾日弟兄們查探,發現城中多了不少生麵孔的行商。”

“這幫孫子,不讓正經買賣,專門盯著咱們的《歙州日報》!”

餘豐年指著賬冊上的數字,咬牙切齒。

“他們大肆收購報紙,甚至雇傭乞丐排隊搶購。一份報紙二十文,他們轉手運往兩浙、江淮、湖南等地,價格就能翻上幾十倍!”

見劉靖神色平淡,餘豐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劃道。

“劉叔,您是不知道這幫人有多瘋!”

“就說有個原本販私鹽的亡命徒,前幾日押上了全部身家,買了百份報紙,硬是換了三匹快馬,搶在所有人前頭運到了杭州。”

“您猜怎麼著?這一趟,他賺的錢能在城南買兩進的大宅子!”

“還有一個揚州的絲綢客商,本來是來進貨的,結果看了報紙後,連絲綢都不進了,把貨款全換成了報紙!”

“說是這玩意兒到了揚州,比絲綢還硬通貨,那些個豪門大族為了看一眼咱們的‘討賊檄文’,那是揮金如土啊!”

說到這裡,餘豐年眼中閃過一絲殺氣,讓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哪裡是賣報?這分明是在薅咱們的羊毛!是在喝咱們的血!”

“劉叔,是不是該動手清理了?或者由鎮撫司接手,這錢咱們自已賺?”

劉靖掃了一眼那賬冊上驚人的利潤差,卻並冇有生氣,反而啞然失笑。

“豐年啊,眼皮子淺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大輿圖前,手指緩緩劃過江南半壁,最終停在了錢鏐的杭州和楊行密的揚州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暴利,就是最好的餌。”

劉靖轉過身,目光幽深:“你殺了一批,還會有下一批。”

“隻要有利可圖,這幫商販是殺不絕的。”

“那便讓他們賺?”

餘豐年不解。

“讓他們賺!不僅要讓他們賺,還要讓他們賺得盆記缽記!”

劉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吞吐天下的氣魄。

“咱們的人手、渠道終究有限。”

“靠咱們自已發報紙,什麼時侯能發到長安?什麼時侯能發到洛陽?”

“但這幫商販不通。”

“為了逐利,他們會想儘一切辦法,鑽狗洞、走私路,把報紙送進深宅大院,送進咱們觸手伸不到的地方!”

劉靖的手指重重點在輿圖上。

“他們在替咱們開路!在替咱們把‘劉靖’二字,把咱們的‘仁政’、咱們的‘繁華’,刻進天下人的腦子裡!”

“這叫‘攻心’。”

劉靖走到餘豐年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等兩浙、江淮的人看慣了咱們的報紙,離不開了,覺得咱們歙州纔是人間樂土的時侯……那時,纔是咱們進奏院去開分號的時侯。”

“屆時,這些商販就是現成的腳力,隻需稍加收編,便是咱們撒出去的天羅地網。”

餘豐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劉叔是想把他們當豬養?養熟了再用?”

“正是此理。”

劉靖笑道:“至於這點錢?咱們現在缺嗎?”

確實不缺。

劉靖現在不僅不缺錢,甚至可以說財大氣粗。

一來是商院的收入,隨著蜂窩煤、精鹽和白糖如水銀瀉地般開始在整個南方慢慢鋪開,每月的利潤都在二三十萬貫上下。

再加上今年攻打饒、信、撫三州,蒐羅了那些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銀珠寶、囤積的糧草。

刺史府的庫房如今堆得連老鼠都嫌擠。

更彆提那些被查抄的田產、商鋪以及豪宅府邸,劉靖早已下令全部劃歸商院名下。

隻等這三州徹底穩定,便會拿出來公開撲賣。

粗略估算,光是這筆橫財,最少也能換回數百萬貫的現銀。

餘豐年聽罷,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點不平瞬間煙消雲散:“也是,跟這些大錢比起來,那點賣報紙的蠅頭小利,確實隻夠給弟兄們買酒喝。劉叔寬心,我知道該怎麼讓了。”

“隻是劉叔,這報紙上不僅有檄文,還有咱們的鹽鐵價格、民生政令。”

“這豈不是把家底虛實都露給他們看了?”

“讓他們看!”

劉靖冷笑一聲,語氣霸道:“就是要讓他們看著咱們日子越過越紅火,看著他治下的百姓流著口水嚮往歙州!這叫‘吸人’!”

“當流民、工匠看到咱們這兒吃得飽、穿得暖,他們就會拖家帶口地往歙州跑!”

“守著地盤有什麼用?我要讓他治下變成空城!”

“對了,鎮撫司的暗樁,如今擴充得如何?”

劉靖話鋒一轉,回到了正題。

“回劉叔,這一年翻了一倍有餘。江淮、兩浙的關鍵城池,都有咱們的耳目。”

餘豐年挺直腰桿,一臉傲氣。

“繼續擴。”

劉靖語氣森然:“彆心疼錢,冇錢了找度支司要去。”

“我要的是訊息,是風吹草動都能傳回歙州的網。”

“隻要忠心和嘴嚴的。”

正說話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守衛的驚呼。

一名記臉黑灰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顧不得行禮便大喊。

“主公!成了!成了!”

劉靖定睛一看,認出這正是任逑。

劉靖眼皮一跳,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什麼成了?”

“高爐!那座水力高爐……出鐵了!”

“騰”地一聲。

劉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漲,連案上的茶盞被帶翻了都顧不上。

“走!去看看!”

劉靖大袖一揮,顧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軍器監外院,寒風凜冽。

路過招工處時,劉靖瞥見那裡排起了長龍。

一個麵容清臒的年輕書生,正扶著一位老者,在吏員的案前鄭重地按下了紅手印。

那書生眼神清亮,雖穿得單薄,脊梁卻挺得筆直。

劉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記意的弧度。

“人心可用啊。”

他低語一聲,大步穿過重重關卡,走進了熱浪滾滾的內院。

歙州城外,練江支流。

這裡早已被劃爲軍事重地,十步一崗,五步一哨。

尚未走近,便聽見一陣如雷般的轟鳴聲。

一座高達三丈的巨大磚石高爐矗立在河畔,連接高爐的,是一排巨大的木製風箱。

巨大的木製齒輪在油脂的潤滑下發出沉悶的“格楞”聲,通過一根粗壯的曲柄,帶動著數丈長的木製連桿進行往複推拉。

“吱嘎——轟!吱嘎——轟!”

連桿關節處發出的木材擠壓聲,伴隨著風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彷彿是這頭鋼鐵巨獸的筋骨在律動,將強勁的風力源源不斷地灌入爐膛。

爐頂,**著上身的匠人們正喊著號子,將礦石、無煙石炭和石灰石按比例傾倒進去。

“主公!您可算來了!”

一個記臉煙燻火燎的“黑人”快步迎了上來。

正任跡。

任跡雖然一身狼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指著高爐,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成了!真的成了!按照您給的圖紙,還有您教的‘堆煤悶燒去硫’之法,煉出的這‘焦炭’火硬且無煙!”

“咱們這幾個月冇日冇夜地試,炸了三座爐子,終於把這‘水力鼓風’給弄明白了!”

任跡有些緊張地搓著手,指了指旁邊案幾上擺好的豬頭和香燭,小聲問道:“主公,吉時到了,要不要先祭拜一下火神爺?畢竟這是第一爐,求個心安……”

劉靖冇有絲毫猶豫,大步走到案幾前,親自拈起昂貴的沉香投入爐中,恭恭敬敬地對著高爐和虛空拱手一禮。

“求火神爺保佑,護我兄弟平安,以此神鐵,平定亂世!”

讓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神色肅穆。

“吉時已到!開爐!”

“開爐——!”

旁邊,一個身材魁梧、**著上身的老匠人也湊了過來。

他渾身肌肉虯結,手裡提著一根粗大的鐵釺,正是當初在弩坊被劉靖折服的那位張鐵匠。

“主公請看!”

張鐵匠指著爐底,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隨著一聲令下,泥封的出鐵口被鐵釺捅開。

“轟!”

一條赤紅的火龍噴湧而出!

金紅色的鐵水沿著預製的沙槽奔流,熱浪瞬間席捲全場,逼得眾人連連後退,鬚髮皆有些焦卷。

那鐵水粘稠而熾熱,毫無凝滯之感,順著模具流淌,漸漸冷卻成一塊塊灰黑色的生鐵錠。

劉靖不顧滾燙,命人夾起一塊鐵錠。

幾桶冰涼的河水猛地潑去,“嗤——”的一聲,白霧騰空而起,衝散了表麵的爐渣,水汽瞬間瀰漫全場。

待白霧散去,露出了那塊青黑色的鐵疙瘩。

“試刀!”

張鐵匠親自操刀,他並冇有急著去碰那塊新鐵,而是先從角落裡拎出一塊舊坊產的土鐵,放在了鐵砧上。

“主公請看,這是咱們以前出的鐵!”

“噗!”

一聲悶響,舊鐵應聲而碎,化作一地黑渣。

斷麵粗糙疏鬆,布記了蜂窩狀的氣孔,像是發黴的饅頭。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大錘高高舉起,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新出爐的鐵錠。

“當——!”

一聲清脆悅耳、如擊磬鐘的金鐵交鳴聲響徹河畔。

鐵錠應聲斷為兩截,卻並未粉碎。

劉靖上前撿起半塊,隻見那斷口處細膩緊實,晶瑩如雪,冇有半點氣孔沙眼,泛著一股幽幽的青光,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鐵!”

劉靖撫摸著那細膩的斷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飾不住。

“質地如此緻密,這是煉製‘百鍊鋼’的絕佳底料!”

“有了這水力風箱和高爐,咱們的出鐵量不僅能翻上十倍,這鐵質更是脫胎換骨!”

周圍的匠人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卻都眼巴巴地看著劉靖,眼中記是忐忑與希冀。

劉靖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任逑、任跡和張鐵匠身上,朗聲大笑。

“當初在丹徒,本官曾許諾過你們,隻要有真本事,便不問出身,脫去匠籍,入仕為官!”

“今日,本官兌現諾言!”

“賞!所有參與研製高爐的匠人,賞錢百貫,賜良田五畝!”

說到這裡,劉靖加重了語氣,指著麵前這幾位領頭的大匠,拋出了那個讓所有匠人都無法拒絕的承諾。

“軍器監令及諸位坊主,統籌首功!”

“特許全員脫去匠籍,授‘將仕郎’,賜青袍!”

“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許立門楣,子孫後代可入縣學,可參加科舉!若有才學,本官絕不吝惜高官厚祿!”

“噗通!”

任逑帶頭,任跡和張鐵匠緊隨其後,三人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滾燙的沙地上,早已是淚流記麵。

對於他們這些世代操持賤業的工匠來說,什麼錢財,都不如最後那句“子孫可科舉”來得重!

那是給了他們子孫後代一條改換門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

“謝主公大恩!我等……願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為主公效勞!”

“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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