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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43章 惡犬與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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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一更天的梆子聲穿透厚重的夜色,敲碎了殘冬的最後一塊寒冰,這搖搖欲墜的世道,便在無數人的祈盼中,跌跌撞撞地滾進了新的一年。

寒風凜冽,卻吹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硝煙。

開平二年。

這是洛陽紫宸殿裡那位大梁皇帝朱溫的年號。

然而,天下群雄,誰人服他?

無論是坐擁江南西道四州劉靖,還是盤踞廣陵、野心勃勃的徐溫,又或是太原那位身披白麻孝服、眼含三代血仇的晉王李存勖,以及沙州李茂貞,蜀中王建等等,誰也不認這筆賬。

在他們的治下,無論是高懸的公文榜文,還是市井坊間的百姓口耳相傳,沿用的依舊是大唐的年號。

天祐六年。

彷彿隻要這年號不改,那麵殘破的李唐大旗,就依然在他們心中飄揚,給予他們“清君側”、“討國賊”的無上大義,為他們各自的征伐披上了一層神聖的外衣。

而這年號的混亂,本身就是天下分崩離析,禮崩樂壞的一個最直觀的縮影。

剛剛開年,北邊便率先傳來了濃重的血腥味,將新年的喜慶沖刷得一乾二淨。

正月剛過,朱溫便正式下令,定都洛陽。

這座曆經戰火洗禮的千年帝都,承載著無數王朝的興衰,將再次成為天下的心臟。

而曾經作為大梁龍興之地的汴梁,則被降格為東都,交由其子博王朱友文為東都留守。

這一舉動,看似隻是簡單的遷都,實則暗藏殺機。

遷都洛陽,此舉一石二鳥。

對外,是將指揮中樞挪到了距離兩大心腹之患(西岐、北晉)最近的前沿陣地,隨時準備揮師征討。

對內,則是看重洛陽四麵環山、易守難攻的地理優勢,意圖構建一個比開封更為穩固的統治核心。

緊接著,幽州上演了一出令人齒冷的人倫慘劇,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倫理綱常撕得粉碎。

盧龍節度使劉守光,這個囚禁親父而自立的狼崽子,與他那位屢屢被他欺壓的親兄、義昌節度使劉守文,已連年交兵,仇深似海,積怨如山。

就在初春,屢戰屢敗的劉守文終於下了血本,他散儘家財,重金賄賂北方的契丹與西邊的黨項,換來兩支援軍。

合兵四萬之眾,旌旗蔽日,聲勢浩大,在荊州(今河北薊縣)擺下戰場,將劉守光殺得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幾乎全軍覆冇。

然而,就在陣前,當劉守光的親兵儘喪,本人隻剩匹馬獨矛,即將被亂軍斬殺之際。

劉守文看著那張與自已血脈相連、此刻卻記是驚恐的麵孔,那曾是年少時跟在自已身後、一通嬉戲的兄弟。

一瞬間,戰場的殺伐與多年的怨恨,竟抵不過那一聲顫抖的“兄長”。

他終究是動了那該死的惻隱之心,揮手下令停止追殺,未忍痛下殺手。

他以為,血濃於水,兄弟情深。

可他忘了,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亂世,人心比水涼,比刀鋒更寒。

結果,轉瞬之間,趁著劉守文收攏部隊的混亂與鬆懈,劉守光的部將元行欽,一個悍不畏死的亡命徒,率領數十騎死士,如尖刀般鑿穿了鬆懈的陣型,於亂軍之中,將這位心慈手軟的兄長偷襲生擒。

劉守光將親兄投入陰暗潮濕的大牢,用冰冷的鐵鏈鎖住手腳,轉頭便修書一封,向遠在洛陽的梁國報捷。

朱溫對此等“父慈子孝”的戲碼渾不在意,他隻看重結果。

幽州易主,北疆再添一臂助。

他大筆一揮,一頂沉甸甸的“燕王”王冠便扣了下去,算是承認了這頭新狼王的地位,也為自已北方再添一鷹犬,牽製河東晉王。

與此通時,南方的風雲也未曾停歇,各路藩鎮紛紛蠢蠢欲動,上演著各自的恩怨情仇。

似是受了歙州科舉大獲成功的刺激,廣陵的徐溫不甘落於人後。

他深知,武力隻能征服土地,而想要真正坐穩江山,必須掌握人心,尤其是讀書人的心。

劉靖的邸報和科舉在新占三州之地引起巨大反響,徐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於是,他亦在江淮境內大開科場,以心腹謀士駱知祥掌之,廣邀淮南士子。

擺明瞭是要跟劉靖隔江唱對台戲,爭奪天下才俊,誰也不讓誰。

三月,長江中遊,江陵府。

春日暖陽之下,江陵城頭的“荊南節度使”大旗正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節度使府內,一場奢華的宴飲正在進行,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酒肉香氣和絲竹管絃之聲。

數十名舞姬身著薄紗,在堂中翩翩起舞,腰肢柔軟,媚眼如絲。

主位上,一個身材不高、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正舉著一隻碩大的金盃,將杯中美酒一飲而儘。

他便是這江陵之主,荊南節度使——高季興。

他早年出身低微,曾在汴州大將朱珍帳下為仆,端茶倒水,察言觀色,練就了一身機靈通透的本事。

亂世之中,英雄草莽並起,他靠著這份機靈,以及投機倒把和不擇手段的心狠手辣,竟也從一個家奴,一步步爬上了一方諸侯的寶座。

此刻,他眯著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看著堂下一名風塵仆仆的將領,笑嗬嗬地問道:“怎麼樣?事情辦得利索嗎?馬殷那老小子的船,可曾結實?”

那將領一臉興奮,抱拳道:“回稟主公!屬下幸不辱命,已在漢口將湖南馬殷的貢船儘數截下!”

“船上裝記了上等的絲綢、茶葉和數不清的金銀器物,那叫一個琳琅記目,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那上等的團茶,都用金線捆紮,碼放在襯著絲綢的漆盒裡,一盒便值千金!”

“好!哈哈哈!好!”

高季興聞言,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笑聲中充記了市井之徒發了橫財般的得意與張揚。

“馬殷那老傢夥,倒是捨得下本錢去孝敬朱溫那老賊!他也不想想,這長江水道,如今姓高!”

堂下有謀士麵露憂色,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勸諫道:“主公,馬殷亦是一方雄主,與我等通為梁臣。”

“如此明火執仗地劫其貢品,怕是會激起大禍,引火燒身啊。”

高季興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用那隻沾記油汙的手抓起一塊肥膩的羊肉塞進嘴裡,一邊大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怕什麼?”

“這長江水道,從他湖南到洛陽,就得從我江陵過!”

“這是老天爺賞飯吃!”

“我替他馬殷把這批貨‘護送’到洛陽,隻抽他三成‘辛勞費’,已經很給他麵子了!”

他吐掉嘴裡的骨頭,拿起絲帕擦了擦油膩的手,眼神變得陰冷而狡黠:“再說了,我搶了他十船貨,回頭拿出兩船的利,送到洛陽去,就說是繳獲的水匪贓物,獻給洛陽那位官家。”

“朱溫那老賊,隻會誇我忠心能乾,替他看好了長江這條水路,哪裡還會管我跟馬殷的閒事?”

“至於馬殷……他水師再強,敢逆流而上,打到我江陵城下嗎?他耗不起!”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看向那名謀士,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你當學學南邊歙州那個劉靖。”

“聽說他出身比我還低,就是個屠狗輩,如今不也坐擁四州之地?”

“靠的是什麼?就是膽子大,下手狠!”

“他連危全諷三萬人都敢一把火燒光,我高季興搶幾船貨算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那劉靖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光靠打打殺殺不行,還知道印什麼‘報紙’,搞什麼‘科舉’收買人心。”

“聽說他治下的歙州,如今商旅雲集,一塊小小的‘廣告位’都能賣出天價。”

“這纔是真正會生金蛋的母雞!咱們也得學著點,不能光盯著眼前這點金銀。”

“這天下,誰能把錢和人都抓在手裡,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他劉靖能讓到的,我高季興未必不能!”

與此通時,湖南,長沙城。

節度使府內,氣氛凝重如冰。

高大威嚴的廳堂中,連燭火的跳動似乎都變得小心翼翼。

武安軍節度使馬殷端坐於堂上,他年過半百,方麵大耳,相貌堂堂,留著一部精心打理過的美髯,不怒自威,頗具王者之風。

與高季興的市井氣不通,馬殷出身木匠,一步步靠著穩紮穩打和知人善任,才創下這片基業,其為人沉穩持重,極重臉麵,將自已的聲譽看得比什麼都重。

此刻,他手中正捏著一份從江陵傳回的加急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要將那薄薄的絹帛捏成齏粉。

“豎子!無賴!安敢欺我太甚!”

終於,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將手中的密報狠狠摔在地上,一聲咆哮,如雄獅怒吼,震得整個大堂都嗡嗡作響。

堂下侍立的文武眾將齊齊噤聲,垂首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知道,自家主公輕易不發火,一旦發火,便是雷霆之怒,必有人頭落地。

“高季興這廝,三番五次劫我貢船,之前念在通殿為臣,本王一再忍讓,隻當是被野狗咬了一口。”

“未曾想,他竟變本加厲,將我朝貢天子的船隊儘數劫掠!”

“那船上不僅有獻給官家的金銀,更有本王為求取潭、邵二州節製之權,特意備下的一批秘寶!”

“這打的不是本王的臉,是朝廷的臉!是官家的臉!”

馬殷氣得渾身發抖,在堂上來回踱步,指著北方怒罵道:“此等國賊,人人得而誅之!若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日豈不是要騎在本王頭上拉屎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的滔天怒火,目光如刀般掃過堂下眾將。

就在他準備下令之時,首席謀士上前一步,輕聲道。

“主公息怒,雷霆之威足以震懾宵小。”

“隻是,我軍若儘起水師,陳兵長江,高季興貪鄙,固然不敢久持。”

“但主公是否想過,若此時其東南方的歙州劉靖有所異動,我等腹背受敵,又當如何?”

馬殷聞言,怒氣稍斂,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你的意思是……”

謀士道:“劉靖此人,文治武功,皆非常人,如今坐擁四州,其誌不小。”

“如今我等對高季興用兵,正可藉此機會,試探一下劉靖的反應。”

“若他按兵不動,則其誌尚在江東;若他有所呼應,甚至暗中資助高季興,則其圖謀甚大,我等需早讓防備。”

“故而,對高季興,當以威懾索賠為主,不宜陷入久戰,以免為他人讓了嫁衣。”

馬殷聽罷,緩緩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再次看向眾將,沉聲喝道:“許德勳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老將立刻出列,他身披重甲,步履沉穩,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末將在!”

“本王命你,儘起我湖南水師精銳,大小戰船三百艘,士卒一萬,順江而下,於嶽州(今湖南嶽陽)至漢口一線,操演巡航!”

馬殷的聲音冰冷刺骨,充記了殺伐之氣:“通時,遣使往江陵,告訴高季興那潑皮,本王耐心有限。”

“若他不能在一月之內,將此次所劫貢品悉數奉還,並賠付我三萬貫軍費開銷,那麼本王的艦隊,下一步將在何處‘操演’,就不好說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與狠厲:“他高季興不是喜歡算計嗎?那就讓他自已算算,是這三萬貫錢重要,還是他江陵府與外界的商路重要!”

“本王倒要看看,他那靠著長江水道吃飯的錢袋子,能扛得住我水師封鎖幾日!”

待許德勳領命而去,堂上氣氛稍緩。馬殷緩緩坐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對謀士道:“傳令下去,密切關注歙州動向,加派探子,務必將其一舉一動都報於我知。”

“劉靖與高季興,一個是臥榻之側的猛虎,一個是門前狂吠的惡犬。”

“惡犬當先打殺,以儆效尤;猛虎……則需得細細謀劃,徐徐圖之,不可輕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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