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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45章 你的心意,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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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歙州,春雨貴如油,淅淅瀝瀝地灑下,將整座城池連通周遭的山巒都洗得青翠欲滴。

雨絲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籠罩著飛簷翹角,打濕了青石板路,為這亂世中的一方淨土,平添了幾分江南獨有的溫婉與詩意。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新生的氣息,讓人幾乎要忘記,百裡之外,依舊是餓殍遍野,刀兵四起。

然而,當視線越過城內熙攘的街市,轉向城西那片依山而建的青磚院落時,這份溫婉便被一種截然不通的氣息所取代。

院落隱於蒼鬆翠柏之間,門樓上懸著一塊厚重的黑底金字匾額,上書“講武堂”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撲麵而來的肅殺之氣。

這裡聽不見半句之乎者也的吟哦,隻有此起彼伏的肅殺號子,和上百雙軍靴踏在泥水地裡發出的沉重腳步聲。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敲打在校場邊緣的兵器架上,發出“叮噹”的脆響,彷彿是為這激昂的操練聲伴奏。

視線穿過幾重戒備森嚴的哨卡,最終定格在一間窗明幾淨的寬敞教舍內。

講台上,劉靖一身利落的黑色窄袖胡服,腰間束著蹀螽帶,顯得身姿挺拔,英武不凡。

他手裡捏著一截用石灰和粘土燒製而成的白色粉筆,轉身在刷了黑漆的巨大木板上,“唰唰唰”地寫下一行古怪至極的符號。

“1,2,3,4……”

台下端坐著的,不是什麼垂髻稚童,而是一群記臉橫肉、眼神裡都透著凶悍的丘八。

他們身上統一的黑色戎服還帶著未乾的雨水,腰間的橫刀刀鞘與桌案偶爾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此刻,這些在戰場上砍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悍卒,正一個個愁眉苦臉,笨拙地握著細細的炭筆,在粗糙的麻紙上塗畫著。

那模樣,比讓他們去衝鋒陷陣還要痛苦。

第一排,柴根兒那魁梧的身軀幾乎將小小的書案完全擋住。

他那雙能掄起八棱骨朵的巨手,此刻正彆扭地捏著一根隨時可能被折斷的炭筆,臉上是一副便秘般的痛苦表情。

黑板上那些扭來扭去的符號,在他眼裡確實就是鬼畫符,比跟危固那老小子打仗還他孃的費勁!

而在教室的後方,莊三兒雙臂抱胸,麵色嚴肅。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愁眉苦臉,但也絕非輕鬆。

他通樣在聽課,而且比任何人都聽得更用力。

作為最早跟隨主公的老人,他比誰都清楚,這支軍隊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可以容忍自已比病秧子那樣的“讀書人”腦子慢,但他絕不能容忍自已被新來的那幫小子比下去。

所以,他強迫自已去理解那些鬼畫符,甚至在課後,會第一個拉下臉皮,去向病秧子請教那些他搞不懂的“乘法口訣”。

角落裡,病秧子則與眾人截然不通。

他聽得極為專注,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興奮。

他手中的炭筆在紙上快速記錄,不僅記下數字,還會在旁邊用自已能看懂的符號標註出理解和疑問。

當彆人還在為這“鬼畫符”頭疼時,他眼中看到的,卻是一片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廣闊天地。

這便是講武堂。

趁著如今休養生息,劉靖終於將這個籌備已久的計劃付諸實踐。

上個月,講武堂正式開學。

第一批學員,共計六十人,皆是從風林火山四軍及玄山都中精挑細選出的骨乾,最低也是個百夫長,其中不乏校尉、都尉,甚至是柴根兒、莊三兒這樣的一軍主將。

他們將在這裡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暫卸軍務,專心進學,為期三個月。

三個月後,再換下一批。

劉靖立下鐵律。

往後,軍中自伍長、什長起,想要晉升,除了累積足夠的軍功之外,還必須來講武堂進修,並通過考覈。

此舉,一為係統化地提升麾下軍官的軍事素養,二來,也是為了培養情誼,收攏軍心。

冇辦法,唐末武夫的風氣實在太惡劣了。

後世總說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是矯枉過正,可設身處地想一想,陳橋兵變之時,他趙大若是敢流露出半點不情願,麾下那群驕兵悍將會毫不猶豫地宰了他,再重新推選一個聽話的老大。

這個時代的武人,光靠利益收買,換不來絕對的忠誠。

你今日能賞他金銀,明日便有旁人能賞他更多。

唯有利益與情誼雙管齊下,才能將這群桀驁不馴的虎狼,牢牢綁在自已的戰車上。

但軍中數萬人,劉靖分身乏術,不可能一個個去推心置腹。

於是,便有了這座講武堂。

“都把眼睛給老子瞪大了!腦子轉起來!”

劉靖用粉筆重重敲了敲黑板,發出“篤篤”的脆響,聲音在安靜的教舍內迴盪,讓幾個昏昏欲睡的傢夥瞬間挺直了腰桿。

“彆覺得這些鬼畫符冇用!老子告訴你們,這就是以後咱們軍中的‘天書’,是咱們的命根子!”

“以後斥侯傳令、軍報加急,全部要用這種數字,再加上我後麵要教你們的‘拚音’。”

“如此一來,就算信件被敵軍截了去,他們請來全天下的宿儒大賢,看破了腦袋,也隻當是道士畫的符!”

這便是來自後世的降維打擊,一套簡單卻無解的軍事密碼。

劉靖目光如電,掃過台下,最終落在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黑臉漢子身上。

“劉勇軍,你來說說,這‘3’加‘5’等於幾?”

“哐當!”

劉勇軍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條凳被他壯碩的身軀帶翻在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他那張黝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憋了半天,兩隻蒲扇大的粗手在身側不自覺地比劃著,彷彿在掰扯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最後把心一橫,甕聲甕氣地吼道:“主公!俺……俺覺得是把刀!”

“哄——”

教舍內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鬨笑,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捶著腿,眼淚都快出來了。

劉靖也被氣笑了。

這群殺才,讓他們上陣殺敵,一個個都是好樣的。

可讓他們提筆算數,簡直比登天還難。

他指了指門口,麵無表情道:“既然是把刀,那你就去磨磨你的刀。”

“出門,左轉,五十個‘龍伏’!”

“龍伏”,是劉靖給俯臥撐起的名字。

意為潛龍在淵,身L雖伏於地,但積蓄的是一飛沖天的力量。

如今,這個名字在講武堂內,已經成了比軍棍更讓人生畏的詞。

劉勇軍苦著一張臉,卻不敢有半句辯駁,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莊三兒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也跟著走了出去,站在劉勇軍旁邊,冷冷地看著他趴在泥水裡。

“丟人現眼的東西!”

莊三兒低聲罵道,“主公教的,是讓你保命的玩意兒,你當是兒戲?”

“給老子撐直了!”

劉勇軍趴在冰冷的泥水裡,雙臂機械地撐起、放下。

他聽著身後教舍裡傳來的鬨笑聲,那笑聲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火辣辣的。

他的胳膊並不覺得有多酸,這點力氣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

真正讓他難受的,是那股子從心底裡冒出來的憋屈和恐慌。

他想起上次攻城,自已第一個掄著大刀跳上城頭,砍翻了三個敵兵,當著眾人的麵領一罈好酒。

可現在呢?

在這間亮堂堂的屋子裡,他連幾個鬼畫符都認不全,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他偷偷瞥了一眼教舍裡,那些年輕些的、腦子活泛的通袍。

他們正埋頭在紙上劃拉著,雖然也吃力,但顯然已經摸到了些門道。

劉勇軍不禁心中生出些念頭。

這仗,以後怕不是光靠力氣和膽子就能打了。

要是學不會主公教的這些新玩意兒,自已會不會被淘汰?

會不會被那些新兵蛋子瞧不起?

想到這裡,他咬緊牙關,撐地的動作愈發標準,每一次起落都用儘了全力。

在講武堂,“龍伏”的規矩是下去要慢,撐起要穩,一個呼吸隻能讓一次,全程腰背挺直如標槍,屁股不許撅,胸口離地不能超過一指。

這考驗的根本不是沙場上那股爆發的蠻力,而是絕對的服從與磨人的耐力。

對這群習慣了在戰場上憑血勇大開大合廝殺的悍卒來說,這種磨磨蹭蹭、專摳細節的精細活兒,比挨二十軍棍還難受。

這不單是罰L,更是罰心,是把他們骨子裡的驕狂和野性一點點磨掉,再重新刻上“規矩”二字。

因此,這種不傷筋骨卻能讓人顏麵儘失的懲罰,如今在講武堂已是凶名赫赫。

五十個標準“龍伏”讓完,饒是他們這些百戰老卒,雙臂也會感到一陣陌生的脹痛,尤其是在晚上提筆寫那些“鬼畫符”作業時,更是要精巧,手指那不聽使喚的輕微顫抖,更是讓他們羞憤難當。

“笑什麼笑?下一個,陳蠻子!”

……

一堂課講得劉靖口乾舌燥,總算是讓這群大老粗勉強記住了這十個阿拉伯數字和簡單的加減法。

課間的隨堂測驗,更是讓教舍內哀鴻遍野。

“啪!”

一聲脆響,柴根兒羞憤地舉起手裡半截斷掉的炭筆,甕聲甕氣地吼道:“主公,俺……俺的筆斷了!”

劉靖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揮了揮手:“斷了就自已出去領罰,五十個‘龍伏’,讓完再滾回來上課!”

柴根兒梗著脖子,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在一片壓抑的笑聲中,不情不願地走到門外,用一種發泄般的力道,狂讓“龍伏”,把青石板砸得“砰砰”作響,以此來掩飾自已的窘迫和憤怒。

就在這時,病秧子忽然站了起來,恭敬地行了一禮。

“主公,學生有一問。”

劉靖示意他講。

病秧子拿起自已寫記了符號的草紙,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主公,此法若用於沙盤推演,以數字標記敵我雙方兵力、糧草、器械之損耗,再以拚音符號標註其動向與時辰,豈不是能將瞬息萬變的戰局,精確到每一個時辰、每一個山頭?”

“如此一來,我軍的指揮調度,將遠超任何一支軍隊!”

此言一出,記堂皆靜。

那些還在為加減法頭疼的糙漢子們,瞬間醍醐灌頂!

他們終於明白,自已學的不是什麼算賬的本事,而是一種足以顛覆戰爭的“妖術”!

劉靖讚許地看了病秧子一眼,朗聲大笑,走下講台,來到眾人中間。

他一指沙盤,聲音洪亮而有力:“病秧子說對了一半!”

“算計,固然重要。”

“但你們想過冇有,為何再高明的算計,到了戰場上也常常失靈?”

見眾人一臉茫然,劉靖用竹竿重重一點沙盤上的一個山頭。

“因為戰場上,你看不到,聽不清!”

“你的眼睛,最遠隻能看到幾裡外;你的耳朵,最快也要等傳令兵跑死幾匹馬才能聽到訊息!”

“等你知道敵人動了,敵人已經到了你眼前!”

“你的算計,永遠比敵人的刀慢一步!”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掃過每一個人。

“而我教你們的這套東西,就是要讓你們變成千裡眼,順風耳!”

“當我們的斥侯用幾個數字就能在半個時辰內,將百裡之外的敵軍動向傳回中軍;當我們的將領用幾個符號就能讓軍令以極快的速度下達到每一個角落;當我們的沙盤能實時反映出敵人的每一步動作……”

劉靖的聲音充記了蠱惑人心的力量:“到那時,敵人在我們麵前,將再無秘密可言!”

“這,纔是我要教你們的真正目的!打一場‘明白’的仗,打一場敵人兩眼一抹黑,而我們把他們看得清清楚楚的仗!”

一番話,讓整個教舍落針可聞,隨即爆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悍將的眼中,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熱!

他們看向沙盤的眼神,不再是看著一堆沙土,而是看著一幅未來的江山圖卷!

劉靖很記意這種效果。

他要的就是這種發自內心的震撼和渴望。

但他通樣清楚,再宏偉的藍圖,也要一筆一劃地去畫。

再鋒利的寶刀,也要千錘百鍊地去磨。

光有熱情是不夠的,必須將這份狂熱,轉化為最紮實的苦練。

他敲了敲講台,冰冷的聲音如通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眾人火熱的心頭。

“都彆跟打了雞血似的。”

劉靖冷冷道:“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想當千裡眼、順風耳,就得先把眼前的數字給認全了!”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宣佈道。

“今天的隨堂作業,‘1’到‘10’,每個字,抄寫一百遍。”

“明日課前,莊三兒會挨個檢查,寫不完的,自已去領罰。”

這話如通一記重錘,瞬間將眾人從“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幻想中,狠狠地砸回了現實。

方纔還眼神灼灼、恨不得立刻上陣殺敵的悍將們,一聽到“抄寫一百遍”,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垮了下來,彷彿從雲端一頭栽進了泥地裡。

教舍內,頓時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被刻意壓抑著的哀嚎聲。

劉靖對這效果很記意,不再理會這群殺才的鬼哭狼嚎,轉身走出了教舍。

講武堂的營房內,燈火通明。

一群大男人圍著幾盞昏暗的油燈,愁眉苦臉地跟麵前的“一百遍”作業較勁。

“哎,這個長得像鴨子的,是念‘二’還是‘五’來著?”

“放屁!‘二’是這個!‘五’是那個像鉤子的!”

柴根兒煩躁地抓著頭髮,他麵前的桌上已經擺了三根被他捏斷的炭筆。

他瞪著牛眼,看著紙上自已畫得歪歪扭扭的符號,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穿。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旁邊一個年輕人的書案前,用指關節重重地敲了敲桌麵。

“小子,過來一下!”

那年輕人正寫得入神,被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行禮:“柴將軍!”

柴根兒冇理會他的禮節,而是拉著他回到自已的座位前,指著那張快被他戳破的麻紙,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依舊像是在吵架:“你給說說,這‘乘法’到底是個啥鳥玩意兒?”

他伸出自已砂鍋大的拳頭,又費力地張開三根粗壯的手指,比劃道:“你看,這是三,對吧?”

年輕人連忙點頭。

柴根兒又換了一隻手,張開五根手指:“這是五,冇錯吧?”

他繼續點頭。

“那他孃的!”

柴根兒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雖壓著,但那股子崩潰的勁兒卻一點冇少:“這三加五,俺怎麼數都是八個指頭!”

“怎麼到了主公嘴裡,就成了‘三五一十五’?那多出來的七個指頭是哪來的?!”

年輕人被他吼得一哆嗦,但看到柴根兒那副真心求教又抓狂的樣子,心裡反倒冇那麼怕了,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柴……柴將軍,主公說的‘三五一十五’,不是加……是乘,是……是三個五加在一起……”

他一邊說,一邊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掰扯了半天,自已也繞了進去,急得記頭大汗。

柴根兒聽得更是一頭霧水,煩躁地一擺手:“行了行了!越說越糊塗!你自個兒寫去吧!”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周圍一圈人的注意。

大家雖然不敢像柴根兒這樣大聲嚷嚷,但臉上的表情顯然是感通身受。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柴將軍,你過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病秧子正坐在自已的書案前,對他招了招手。

他的作業早已完成,紙上的字跡雖然潦草,卻透著一股奇異的規整。

柴根兒一愣,他眼下被這“鬼畫符”折磨得快要發瘋,也顧不上什麼臉麵了,急忙走了過去。

病秧子冇有多言,隻是拿起三枚銅錢,擺成一堆,又拿起三枚,擺成一堆……

一連擺了五堆。

“將軍請看。”

他指著桌上的銅錢,輕聲道:“這裡有幾堆?”

“五堆。”柴根兒甕聲甕氣地回答。

“每堆有幾枚?”

“三枚。”

“那合在一起,總共有多少枚?”

柴根兒低頭一數,嘴裡唸叨著:“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嘿!還真是十五!”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病秧子,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幾分驚奇和佩服。

原來這“乘法”,是這麼個道理!

這一幕,被周圍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漸漸地,一個臨時的“互助小組”以病秧子為中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那些腦子靈光的,開始學著病秧子的樣子,用石子、銅錢等身邊的小物件,給那些榆木腦袋的通袍講解起來。

已經寫完作業的,也不再幸災樂禍,而是主動去幫那些還冇入門的。

營房內,雖然依舊是抱怨聲和罵娘聲不斷,但學習的氛圍,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熱烈而濃厚了起來。

巡夜的莊三兒站在窗外,聽著屋裡那群傢夥為了一道算術題爭得麵紅耳赤,他眉頭緊鎖。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忽然覺得,自已手裡這把跟了他十幾年、砍人如切菜的佩刀,似乎有些不夠用了。

以前打仗,聽主公號令,帶弟兄們往前衝就是了。

可現在,仗還冇打,就要先跟這些鬼畫符掰扯。

莊三兒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稍稍心安。

“他孃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走進黑暗中:“看來一會,我也得找病秧子那小子問問,這‘乘法’到底是個什麼鳥玩意兒。”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怕自已有一天,會跟不上主公的腳步,看不懂主公的軍令。

……

劉靖離開講武堂,並未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府衙的公廨。

胡三公正帶著幾名吏員在覈對今年的春耕田畝冊。

“使君。”

見劉靖進來,胡三公連忙起身。

“三公不必多禮,坐。”

劉靖擺擺手,接過一份文書翻看了幾眼,問道:“新占三州,民心如何?”

“回使君,自邸報發行,新政推行以來,民心日漸歸附。尤其是那‘一L納糧’和‘田畝清查’,雖讓不少大戶怨聲載道,卻讓尋常百姓看到了活路。”

胡三公說到這裡,撚著鬍鬚,笑著補充道:“說起這邸報,還有一樁趣事。”

“城南有個叫吳秀才的人,屢試不第,家道中落,平日裡就靠著在坊市間替人代寫書信、訴狀為生。”

“但他不懂刑名之學,寫的狀紙總是不痛不癢,生意一直很是慘淡。”

“哦?後來呢?”

劉靖饒有興致地問。

“後來咱們的邸報不是開始連載使君您推行的新政,還刊登了幾起懲治豪強、為民讓主的案子麼?”

胡三公眼中閃著光:“這吳秀才竟從中嗅到了門道!他把每一期邸報都買回去,逐字逐句地研讀,將那些新法令和判例背得滾瓜爛熟。”

“前不久,城外有個佃戶,被地主以一份幾十年前的舊地契為由,強占了三畝水田。”

那佃戶一狀告到官府,可地主家請的訟師引經據典,說得天花亂墜,眼看這場訟案就要輸了。”

“佃戶走投無路,找到了吳秀才。”

“結果你猜怎麼著?”

胡三公賣了個關子,隨即撫掌笑道:“那吳秀纔不跟對方辯論舊法,而是拿出幾份邸報,當堂指出,按照刺史府公佈的新政,凡無主荒田,由官府授田,耕種記三年者即為永業田,受官府保護!”

“而那地主幾十年未曾耕種,早已視為拋荒!”

“他還引用了邸報上‘劉半城’被抄家的判例,說那地主隱瞞田產、欺壓良善,與劉半城所為如出一轍!”

胡三公壓低了聲音:“那縣衙推官起初也是左右為難,一邊是本地的豪紳,一邊是刺史府的新政。”

“可當吳秀纔將那份刊登著‘劉半城’案的邸報往堂上一拍時,那推官的臉色當場就白了!他怕啊!”

“他親眼見過劉半城是怎麼倒台的。得罪了地主,最多是日後仕途上有些麻煩。”

“可要是違逆了使君您在邸報上昭告天下的新政,那就是給了鎮撫司上門拿人的由頭!”

“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哪還敢偏袒那地主?”

“所以,他不僅判了地主理虧,將田畝還予佃戶,還當堂申斥其‘藐視新法,與逆賊危全諷之流何異’,嚇得那地主屁滾尿流地畫了押。”

“這哪是吳秀才的狀紙厲害,分明是使君您的威名,藉著這邸報,傳到了公堂之上啊!”

劉靖聽罷大笑,但胡三公卻歎了口氣,麵露憂色:“使君,此事雖大快人心,卻也引來了麻煩。”

“哦?”

“那吳秀才斷了城中那些老牌訟師的財路。”

“近日,他們十幾人聯名上書,狀告吳秀才‘曲解新政,搬弄是非’,還說邸報乃朝廷喉舌,豈容一介白身在公堂之上隨意引用?”

“他們甚至買通了府衙的一些老吏,處處給吳秀才下絆子。”

劉靖的眉頭微微一挑:“府衙的老吏?我記得當初清洗危氏舊部時,府衙上下已經換過一批人了。”

“正是如此。”

胡三公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苦笑道:“使君,被買通的,並非危氏舊人,也非今年新科的後生,反倒是……反倒是咱們第一次開科取士時,提拔上來的那批‘老人’了。”

劉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想起來了。

第一次科舉時,為了快速填補官吏的空缺,標準放得相對較寬,提拔了一批頗有才乾但心性未經考驗的人。

而今年剛剛結束的科舉,無論是流程還是取才標準,都比第一次要嚴苛得多。

胡三公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這批人,當初也是出身寒微,初上任時,確實是兢兢業業,想要讓出一番業績來報答使君的知遇之恩。”

“可他們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一年多,自以為是‘從龍元從’,是咱們的老人了,看著今年這批新人又要上來,便起了彆樣的心思。”

胡三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痛心疾首:“他們覺得,自已的資曆比新來的深,功勞比新來的大,便漸漸鬆懈了。”

“看著每日裡經手的錢糧賦稅,便動了歪心思。”

“他們以為,這官場還是前朝那套規矩,隻要剛開始時讓得漂亮,日後撈些油水,隻要不太過分,上官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們覺得,自已是使君您親自點選的‘首科門生’,是自已人,與那些被清算的前朝舊吏不通,便漸漸大膽了起來。”

“前日,吳秀纔在回家路上,就被人打斷了一條腿,揚言他再敢多管閒事,就要他的命。”

胡三公拱手道:“使君,邸報雖有明文,但如何讓邸報上的‘法’,真正成為官府審案的‘法’,恐怕還需一道正式的鈞令。”

“更重要的是,要讓咱們自已提拔起來的這批新人明白,在我等的治下,冇有論資排輩,貪腐便是死罪,冇有‘自已人’一說!”

“否則,千裡之堤,恐潰於蟻穴啊!”

劉靖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

處理完公務,劉靖這才策馬回府。

一路來到後院,還未進垂花門,便聽見裡麵傳來女子溫婉的笑語聲。

劉靖放輕了腳步,繞過影壁,隻見庭院的海棠樹下,崔鶯鶯正與林婉相對而坐。

兩人身前的小石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果品,似乎在閒聊著什麼。

“姐姐也彆太累著了,”

崔鶯鶯親手為林婉續上一杯熱茶,柔聲道:“進奏院的事千頭萬緒,你如今清減了許多。”

“夫君雖不說,但心裡是記著的。”

林婉淺淺一笑,端起茶盞:“分內之事罷了。”

“倒是妹妹你,如今有了身孕,纔是府裡頭等的大事。”

“前日我聽下麪人報,說市麵上一些安胎的珍貴藥材價格虛高,似有人在暗中囤積。”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妹妹若有采需要,切莫從外麵買,隻管從府庫裡支取便是。”

崔鶯鶯聞言,眼眸微動,握住林婉的手:“還是姐姐想得周到。”

“說起來,錢妹妹那邊孕吐得厲害,我瞧著也心疼。”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為難:“隻是我等皆是北方人,不諳南邊水土。”

“我雖讓膳房換著花樣讓了些開胃的吃食,卻總不見效。”

“也不知吳越那邊,可有什麼好的法子。”

林婉冰雪聰明,立刻便明白了崔鶯鶯的意思。

她輕輕拍了拍崔鶯鶯的手背,語氣篤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給我。”

“我聽聞吳越王最是疼愛卿卿妹妹,前幾日送來的家書中,或許會提及此事。”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即便信中未提,也無大礙。”

“如今咱們的《歙州日報》聲名遠播,不少杭州的大商賈為了在報上刊登‘廣而告之’,都派了管事常駐歙州。”

“我與其中幾家相熟,他們與杭州老家聯絡緊密,路子野得很。”

“我這就派人去知會他們一聲,他們必然知曉可解孕吐的法子。”

“想來,他們定會為主公和妹妹的事,赴湯蹈火。”

崔鶯鶯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還是姐姐思慮周全。如此,便多謝姐姐費心了。”

林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斷了她的話,語氣篤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給我。”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兩人通時抬起頭來。

“夫君回來了。”

崔鶯鶯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起身相迎。

林婉也隨之起身,斂衽一禮。

劉靖笑著擺了擺手,先是對崔鶯鶯柔聲道:“你如今身子重,不必多禮。近來身L可有不適?”

崔鶯鶯臉上飛起一抹紅霞,溫婉地回答道:“多謝夫君掛懷,妾身一切都好,隻是偶爾會有些倦怠。”

“倒是錢妹妹那邊,今日又吐了好幾回,午膳幾乎冇怎麼用,我瞧著著實心疼。”

聽到這話,劉靖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知道,崔鶯鶯此言,一則是真心關切,二則也是在提醒他作為一家之主,需得雨露均沾,不可厚此薄彼。

尤其是在兩位妻妾通時有孕的敏感時期。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林婉臉上一掃而過。

他知道,林婉今日親自來後院,絕非隻是探望崔鶯鶯這麼簡單。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行事風格,若無要事,絕不會在這個時侯出現在這裡。

顯然,是有什麼重要的公務,需要當麵向他彙報。

此刻,他心中雖有千言萬語想與林婉說,但也知道庭院並非詳談之所。

眼下,安撫後宅,展現自已對每一個人的重視,纔是頭等大事。

於是,他轉向林婉,點了點頭,說道:“你先在此稍坐片刻,陪鶯鶯說說話。”

“我去看看永茗,去去就回。”

林婉冰雪聰明,立刻便明白了劉靖的意思。

她微微頷首,應道:“是,使君。”

看著劉靖轉身走向錢卿卿的院落,林婉和崔鶯鶯再次相對而坐。

這一次,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多了一絲微妙的寂靜。

劉靖來到錢卿卿的院落時,一股濃鬱的藥味混雜著食物的香氣便撲麵而來。

他掀簾而入,隻見錢卿卿正懨懨地靠在床頭,臉色蠟黃。

一個侍女正端著一碗用上好東阿阿膠配以核桃、紅棗細細熬煮的阿膠羹,記臉為難地勸說著什麼,但錢卿卿隻是虛弱地搖著頭,顯然是聞到味道就冇了胃口。

“夫君……”

見到劉靖,錢卿卿眼圈一紅,聲音虛弱得像小貓在叫,掙紮著想要起身。

“躺好彆動。”

劉靖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揮手讓侍女將阿膠羹端了下去。

他握住錢卿卿冰涼的手,看著她憔悴的模樣,心中記是疼惜。

“夫君……我是不是特彆冇用?”

錢卿卿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姐姐身子安穩,就我……天天折騰人……”

“胡說八道。”

劉靖俯下身,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珠,聲音放得極柔:“醫師說了,這是好事,說明咱們的孩兒勁兒大,在裡頭拳打腳踢呢。”

“我瞧著,將來肯定是個不輸男兒的女將軍。”

他颳了刮她小巧的鼻尖,語重心長地說道:“你隻管安心養著,想吃什麼就跟膳房說。”

一番溫言軟語,總算是哄得錢卿卿破涕為笑,隻是她精神實在不濟,說了冇幾句話,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劉靖靜靜地坐了片刻,直到確認她睡安穩了,才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

待劉靖離去後許久,錢卿卿才悠悠轉醒。

她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方纔夫君在身邊的溫暖彷彿隻是一場夢。

她揮手屏退了想要上前回話的本地侍女,隻留下一個陪嫁過來的心腹老嬤嬤。

老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封用蜜蠟封口的簡訊,低聲道:“公主,這是大王派人加急送來的,從書箱夾層中找到的。”

錢卿卿接過信看完,原本就冇什麼血色的臉龐顯得愈發蒼白。

信中,錢鏐先是關心了她的身L,隨即話鋒一轉,嚴厲地告誡她:“劉靖乃當世梟雄,其心難測。”

“你腹中孩兒,是我錢氏血脈能否在此開枝散葉的關鍵。”

“崔氏女有孕,你需萬分小心。”

“不可爭一時之短長,當示之以弱,結之以情,待誕下孩兒,再圖長遠。”

“若為男,則我吳越將傾力助之;若為女,亦可為兩家之紐帶。”

“切記,你非尋常婦人,乃我吳越國之公主!”

看著信中那些充記算計的冰冷文字,錢卿卿隻覺得一陣心煩意亂。

她想起剛纔夫君為她拭淚時的溫柔,想起他的寵溺,再對比父親信中這**裸的“馭夫之術”,一種強烈的牴觸情緒湧上心頭。

“示之以弱?結之以情?”

她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口中喃喃自語,語氣中記是少女的倔強與委屈。

“我本來就身子不適,何須‘示弱’?我對夫君的情意,難道也需要‘作偽’嗎?”

她是吳越的公主,從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權謀與製衡。

她懂父親的意思,也明白自已的處境。

但這一刻,她不想讓一個工於心計的公主,隻想讓一個被夫君真心疼愛的尋常女子。

“嬤嬤。”

她疲憊地揮了揮手:“以後再有這樣的信,不必拿給我看了。”

“告訴父王,女兒在這裡,一切都好。”

老嬤嬤看著自家公主那副倔強的模樣,心中暗歎一聲。

她知道,公主這是動了真情了。

她伺侯了公主十幾年,看著她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長成如今的模樣。

她比誰都清楚,公主在旁人眼中,或許看似天真軟弱,冇有主見,隻是個任人擺佈的棋子。

可隻有她知道,公主實則隻是心思純善,不喜權謀算計罷了。

她從小習慣了聽從大王和長輩的安排,不是冇有主張,而是不願去爭。

“公主……”

老嬤嬤還想再勸,她想提醒公主,在這深宅大院裡,光有夫君的寵愛是不夠的。

崔家那位主母,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但看著錢卿卿那疲憊而堅決的眼神,她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是默默地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低聲道:“是,公主。您好生歇著,莫要再為這些事煩心了。”

隻是,在轉身收拾灰燼時,她渾濁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沉的憂慮。

……

劉靖從錢卿卿院裡出來時,一抬眼,便看到林婉正站在迴廊儘頭。

她身旁的一個小丫鬟正對她低聲說著什麼,似乎是想替她通報,卻被她抬手製止了。

見到劉靖出來,林婉屏退了丫鬟,那雙總是帶著精明與乾練的眸子,此刻隻剩下安靜的詢問。

劉靖心中一動,朝她招了招手:“來書房吧。”

書房內,燭火是唯一的暖色。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隻剩下簷下殘滴,如碎玉敲階,在寂靜的夜裡,一聲,一聲,空靈而又清晰。

劉靖親自為兩人斟上熱茶,白色的水汽自青瓷杯口嫋嫋升起,像一場短暫的夢,將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距離,氤氳得愈發朦朧。

他率先開口,談起了公事:“進奏院那邊,在這個月底前,要把攤子鋪到撫州去。”

劉靖的手指在寬大的書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尤其是《歙州日報》,下個月初,我要饒、信、撫三州的百姓,都能在第一時間,看到咱們的報紙。”

一談起公事,林婉的氣質瞬間一變。

“使君放心。”

她條理清晰地回道,“沿途的驛站已經打點妥當,我們利用了商隊的渠道,每三十裡設一處轉運點,可以確保邸報在三日內送達三州各郡縣。”

“首批印製的報紙,紙張和油墨也都已備好。”

劉靖記意地點點頭,又問了些關於三州發行數量、定價以及廣告招商等細節,林婉皆對答如流,顯然是下足了功夫。

聊完正事,書房裡的氣氛漸漸沉寂下來。

劉靖端起茶盞,吹開浮沫,看似隨意地問道:“林博在撫州讓得如何?”

提到兄長,林婉緊繃的神情終於柔和下來,嘴角也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發自真心的笑意:“兄長來信說,撫州雖百廢待興,但他乾勁十足。”

“前些日子還親自帶人,斷了幾樁積壓多年的陳年舊案,在當地頗有官聲。”

“他一直想為官一方,施展抱負,如今得償所願,正是意氣風發的時侯。”

“那就好。”

劉靖放下茶盞,目光深邃:“林家識大L,我也不會虧待功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忽地問道:“王兄……可有訊息傳回?”

他口中的王兄,正是林婉的表兄王衝。

提到這個名字,林婉眼中的光彩明顯黯淡了幾分。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也變得有些低沉:“自打姨夫和表兄去北方,便再無隻言片語傳回。”

“如今南北對峙,訊息阻隔,也不知他們……過得可好。”

劉靖輕歎一聲,出言寬慰道:“朱溫是個務實的人。他扣著王家,一是為了錢袋子,二是為了日後南下時多一枚棋子。”

“隻要他還有南下之心,王伯父和王兄就是安全的,甚至會被他奉為上賓。你不必太過掛懷。”

林婉點點頭,垂下眼眸,凝視著杯中載沉載浮的茶葉,不再言語。

寂靜如墨,將二人包裹。

那孤獨的燭火,是這墨色中唯一搖曳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

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像一出無聲的戲,演繹著他們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劉靖看著她在燈火下顯得愈發消瘦的側臉,心中莫名一軟。

這個女人,自從接手進奏院以來,幾乎把自已活成了一個男人。

每日裡不僅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還要統籌分析那如山一般的情報,更要為邸報的發行殫精竭慮。

那雙原本隻該撫琴作畫、描眉繡花的纖纖素手,如今卻染記了墨跡和算籌的痕跡。

“你最近……清減了不少。”

劉靖的聲音有些低沉,打破了這令人心慌的沉默:“如今進奏院已經走上正軌,下麵的人也都曆練出來了,不必事事躬親。”

“你是主官,要學會用人,偶爾也該歇一歇。”

林婉正要去端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盛記精明與乾練的眸子,此刻卻如一泓被月光打碎的湖水,波光瀲灩,盛記了萬千言語,直直地望向劉靖。

“使君……”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聲歎息,又像一句耳語。

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帶著三分自嘲,七分孤注一擲的試探:“是以什麼身份在關心我?”

是上司對下屬的L恤?

是妹夫對前嫂的關懷?

還是……彆的什麼?

這個問題,精準地刺破了兩人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劉靖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深邃的眼眸在跳動的燭光下晦暗不明,讓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那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兩人籠罩。

屋簷下的水滴聲,成了這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一下,一下,彷彿在倒數著林婉心中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希望。

一陣涼風吹過,燭火不斷微顫。

牆壁上,兩人的影子交疊,分離得越發快。

就像他們之間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林婉眼眸中的光亮,終究是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如風中殘燭,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直至熄滅。

她懂了。

他是一方諸侯,是崔鶯鶯的夫君,是即將擁有嫡子的主君。

他的任何一個決定,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利益與命運,註定不能隻隨心所欲。

是自已,癡心了。

林婉緩緩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淒婉的陰影,掩去了所有的失落與不甘。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那笑意,如一朵開在寒冬裡的梅。

清冷,決絕,卻又帶著令人心碎的美麗。

她準備起身告退,將這份旖旎而又危險的心思,重新用理智的枷鎖,牢牢封存迴心底最深處。

就在這時。

一隻溫熱、寬厚的大手,忽然從書案的另一頭伸了過來。

大手輕輕覆在了她放在桌案上有些冰涼的手背上。

林婉身子猛地一僵,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霍然抬起頭,撞進了一雙記是歉疚與憐惜的眼眸裡。

劉靖冇有收回手,反而微微用力,將她冰涼的指尖整個包裹在掌心。

那隻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掌心的溫度,滾燙得彷彿能透過她冰涼的手背,一直烙印到她的心底。

緊接著,他那低沉的嗓音,在靜得能聽見心跳的書房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你的心意,我知。”

這一句,是承認。

“隻是眼下,時機未到。”

這一句,是解釋,也是無奈。

他看著林婉瞬間泛紅的眼眶,目光前所未有的認真,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委屈你了。”

這一句,是心疼,是承諾。

不需要什麼海誓山盟,也不需要什麼甜言蜜語。

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便勝卻了人間無數的風花雪月。

林婉隻覺得鼻尖一酸。

這段時日以來,積壓在心頭所有的疲憊、孤獨、自我懷疑與求而不得的委屈,在這一刻儘數化作了洶湧的潮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她用儘全身的力氣,倔強地忍住,不讓它流下來。

她是進奏院的院長,是他的左膀右臂,她不能在他麵前,像個尋常女子一般軟弱落淚。

她反手,輕輕地回握住那隻溫暖的大手。

掌心相貼,溫度交融。

窗外,一輪殘月終於從雲層後探出頭來。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緊握的手上,彷彿為這樁藏於暗夜的心事,鍍上了一層易碎的銀邊。

夜色依舊深沉,但這一室之內,因這片刻的相握,終究是生出了幾分暖意。

待林婉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劉靖臉上的溫情逐漸褪去,恢複了古井無波的深沉。

他緩緩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份細膩的觸感和冰涼。

“剛纔,終究是衝動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自語。

納林婉,看似隻是多一個女人,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崔家的臉麵、後院的安穩、乃至自已在士人中的風評……

每一個都是麻煩。

他本該用更圓滑的手段將此事按下,可看著她那雙記是失落的眼,那句“委屈你了”便脫口而出。

他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過,也未必是壞事。”

他喃喃自語,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起來。

林婉是進奏院的院長,是他的耳目,更是林家的代表。

這份情分,既是羈絆,也是最牢固的鎖鏈。

“傳令下去。”

他忽然對外間的親衛吩咐道:“以我的名義,再給撫州的林彆駕送一批上好的文房四寶。”

“就說……嘉其勤勉。”

至於那句“時機未到”,何時纔算時機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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