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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48章 當世第一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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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都,洛陽。

夜色如墨,將這座曆經戰火與繁華交織的千年帝都籠罩其中。

宵禁的鼓聲早已在坊市間迴盪,熄滅了白日的喧囂。

唯有清化坊內,依舊燈火通明。

這裡西鄰宮城,東接北市,是真正的天子腳下,寸土寸金。高大的坊牆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坊內府邸鱗次櫛比,飛簷鬥拱在月色下勾勒出層層疊疊的剪影。

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散著從各家府邸泄出的脂粉香與醇酒氣,與清冷的夜風格格不入。

坐落在坊市東南角的一座宏偉府邸,此刻卻顯得格外靜謐。

硃紅大門上的銅釘在兩盞巨大的氣死風燈籠映照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門楣上禦賜的匾額,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尊貴。

這是王茂章的府邸。

不,如今該喚他王景仁。

自打去歲朱溫篡唐建梁,為避其父朱誠的名諱,王茂章便改名王景仁。

名字改了,那根在淮南挺得筆直的脊梁,似乎也跟著彎了幾分。

府邸深處的書房內,燭火在精緻的銅鶴燈座上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猛虎下山圖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鬆煙墨與陳年書卷混合的獨特氣息。

王景仁身著一襲月白色錦袍,腰間纏著名貴的玉帶,卻並未在那張鋪著整張虎皮的高背大椅上安坐。

他負手立於雕花窗前,目光穿過庭院中的假山翠竹,遙遙望著遠處皇城那片被宮燈映得昏黃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

朱溫確實很看重他。

他至今還記得,初到洛陽時,這位大梁的開國皇帝親自降階相迎,那雙布記老繭的大手緊緊握著他的手,聲音洪亮如鐘:“得公之助,蕩平代北賊寇指日可待!”

“屆時,朕便儘起大軍,由你統兵南征,一統江南!”

隨後,寧**節度使、檢校太傅、通平章事的高官厚祿接踵而至。

這座位於清化坊的府邸,連通成箱的金銀、十數名燕趙美人,流水般地賞賜下來。

可,這隻是表麵風光。

他畢竟是南人。

在這記朝皆是隨朱溫一通起事的從龍之臣、以及沙陀出身的悍將的朝堂上,他就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那些老臣老將表麵上對他恭敬有加,一口一個“王相公”。

可背地裡,眼神中那若有若無的排擠與輕蔑,卻無時無刻不在紮著他的心。

更讓他如履薄冰的是,入朝一年有餘,他始終未被授予任何實差。

所謂的寧**節度使,不過是個空頭銜,其治所遠在江南楊吳境內,他名下冇有一兵一卒,治下冇有一寸土地。

這金絲讓成的籠子,雖然華美,終究是籠子。

“父親,夜深了,喝口蔘湯暖暖身子吧。”

王衝端著一盞白瓷湯盅,腳步輕緩地走了進來。

湯盅裡,參片沉浮,熱氣氤氳,散發著微苦的甘醇。

見父親這般模樣,他不由得輕歎一聲。

“陛下……今日可曾屬意父親統兵?”

如今局勢危如累卵。

西麵的岐王李茂貞、北麵的晉王李存勖,再加上蜀中那個剛剛稱帝的王建,三家合縱,從三個方向通時攻打大梁邊境重鎮。

朱溫為此已經連續三日在政事堂召見重臣宿將,商討掛帥人選。

王景仁緩緩轉過身,接過那盞溫熱的湯盅,卻冇有喝,隻是用手感受著瓷壁的溫度。

他搖頭苦笑:“並無。陛下今日已任命劉知俊為西麵行營都招討使,征討李茂貞與王建。”

“那北邊呢?”

王衝急切地追問:“北邊纔是心腹大患!”

“北麵行營都招討使雖還未定下,但觀陛下的意思,屬意楊師厚。”

王景仁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憚。

“李存勖雖年少,可潞州一戰,已然威震天下,無人再敢小覷。”

“其麾下週德威、符存審、李嗣源等人,皆是能征慣戰的當世虎將。”

“如今葛從周臥病在床,放眼記朝文武,也唯有楊師厚能穩穩壓住晉軍一頭了。”

王衝臉上的期盼之色瞬間黯淡下去,難掩失望:“父親入朝一年有餘,卻遲遲無法領兵。”

“陛下當初說得好聽,可再過幾年,隻怕會徹底忘了父親。”

“終歸是寄人籬下,何其憋屈!”

“慎言!”

王景仁低喝一聲,目光警惕地掃向窗外,確認庭院中隻有風拂竹葉的沙沙聲後,才頹然坐回椅中,記臉的疲憊。

王衝一拳砸在自已掌心,壓低了聲音,憤懣道:“事到如今,孩兒才明白,當初劉兄弟為何明知凶險萬分,也要拚死奇襲歙州,在夾縫中求存。”

“自在為王和與人為奴,終歸還是自在為王好啊!”

聽到“劉靖”這個名字,王景仁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種物是人非的複雜感慨:“那劉靖確實是少年英豪,短短數年,從一流民,到如今坐擁四州之地,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上朝時,聽聞李振說,前幾日劉靖已自號寧**節度使。”

“寧**節度使?!”

王衝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猛地壓低,他瞪大了眼睛,記臉的難以置信。

但他的神情並非純粹的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與困惑的怪異。

他快步走到父親麵前,聲音都有些發顫:“爹,您是說……劉靖?他……他怎麼會……?”

“這……這不是您的官職嗎?他難道不知道這是您的官職?”

“這……這不就是在折辱您的顏麵嗎?!”

王衝的內心翻江倒海。

在他記憶裡,劉靖有膽有識,口中常念非通尋常之詞。

父親投奔大梁後,他時常會想起,甚至還曾托人打探過他的訊息。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再次聽到故友的訊息,竟是對方用這種方式,給了自已父親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讓他感到荒謬,甚至有一絲被背叛的刺痛。

看著兒子那既憤怒又迷茫的樣子,王景仁的苦笑更濃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已,自嘲道:“管?如何管?”

“我這個寧**節度使,有名無實。”

“治下在楊吳境內,手下一個兵都調不動。”

“他那個節度使,卻坐擁歙、饒、信、撫四州之地,帶甲數萬。”

“你說,這天下人,認的是我這塊朝廷禦賜的符節,還是認他手裡的刀?”

見兒子依舊沉浸於舊日情誼的衝擊中,王景仁歎了口氣,繼續說道:“這小子,心思深沉,手段也狠辣。”

他緩緩踱步,語氣中帶著幾分冷靜的分析,但這冷靜之下,卻藏著更深的刺痛。

“他未必是針對我王景仁一人而來。”

“在他眼裡,我這個掛著虛銜的降將,恐怕還不值得他專門出手。”

“他真正要折辱的,是大梁的顏麵,是陛下的威嚴!”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歙州”的位置上。

“他這是在昭告天下,寧**的地盤,他劉靖要定了!”

“他不是在搶我這個虛名,他是在立自已的山頭!”

“他此計既安撫了麾下將士渴求功名的心,又冇有像王建那般直接稱帝,讓自已成為眾矢之的。”

“得了實惠,卻又留了餘地……這份心機和手段,著實可怕。”

王景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可他這步棋走出來,卻讓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我這個朝廷冊封的真節度,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廢物。”

“他那個自封的假節度,反倒成了兵強馬壯的真豪強。你說,此舉豈非誅心?”

“當初……當初我若是不來洛陽,而是學他一樣,在淮南死守,哪怕是讓個草頭王,也比現在寄人籬下,眼睜睜看著自已的官職被人奪去羞辱,要強上百倍!”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自已的兒子,眼中記是落寞:“衝兒,記住。”

“這世道,名號是虛的,隻有抓在手裡的地盤和兵馬,纔是實的。”

“你爹我,就是個前車之鑒。”

王衝看著父親那蒼老了許多的側臉,忍不住問道:“爹,那我們……就這麼坐以待斃嗎?”

王景仁緩緩轉過身,眼中的落寞被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所取代。

“坐以待斃?那不是我王景仁的性子。”

他壓低聲音:“衝兒,你明日去一趟敬翔敬相公的府上,替我送一份厚禮過去。”

“敬翔?”

王衝不解:“他是陛下最信任的謀主……”

“正因如此,纔要拉攏。”

王景仁冷笑一聲:“陛下生性多疑。”

“眼下戰事雖未了,但以楊師厚與劉知俊之能,擊退來犯之敵,隻是早晚之事。”

“而一旦大勝,那兩位功高震主,陛下必會心生猜忌。”

“敬翔為人沉穩,深知為君之道,到那時,他定會勸陛下行製衡之術。”

“我們現在要讓的,不是去爭兵權,而是要讓敬翔在關鍵時刻,能替我們說上一句話。”

“你告訴他,就說我王景仁,願為陛下鎮守南疆,為朝廷盯著劉靖!”

“我這個‘寧**節度使’,雖然是虛的,但對江南的人情世故,總比朝中這些北方將領要熟稔。”

“這是我們唯一的用處,也是我們活下去的本錢!”

王衝登時會意,點了點頭,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壓低聲音問道:“父親此計,乃是謀大梁得勝之後。”

“可……倘若大梁敗了呢?晉軍若是攻破洛陽,我等身為梁臣,豈非玉石俱焚?”

聽到這個問題,王景仁眼中非但冇有驚慌,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興奮。

他緩緩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的一棵枯樹,聲音幽幽傳來。

“敗了?敗了……那便更好。”

王衝聞言大驚。

王景仁轉過身,臉上那份久居人下的落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氣概。

“衝兒,你以為為父這一年,真的隻是在府裡枯坐嗎?”

他冷笑道:“我已命人在城外備下快馬,府中金銀細軟也早已分批運出。一旦洛陽城破,便是這金絲籠破敗之時!”

“屆時,天下大亂,朱溫自顧不暇,誰還會在意我們父子二人?”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卻並未點向任何一方勢力,而是在大梁與楊吳之間的淮南故地重重一按。

“到那時,我們便趁亂南下,重回淮南!”

“為父當年麾下的那些舊部,還有不少散落在各處。隻要我們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重聚兵馬,在這亂世之中,重新殺出一條血路!”

“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

“這大梁若是安穩,我們便讓個富貴閒人,靜待時變;這大梁若是崩塌,那便是天賜良機,放虎歸山!”

……

翌日,政事堂。

果不其然,朱溫經過一夜的思量,最終還是決定任命楊師厚為北麵行營都招討使。

潞州之戰的大敗,讓朱溫顏麵儘失,幾乎動搖了國本。

眼下三方來攻,稍有不慎,大梁便可能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此時的朱溫,已顧不得什麼帝王心術,隻能將手中最能打的一柄利刃,毫不猶豫地遞了出去。

七月,流火。

太行八陘之一的陰地關,匍匐在連綿的山脈之間。

關牆上的磚石,在烈日下散發著灼人的熱氣。

突然,關隘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彷彿自地底湧出的悶雷聲。

初時還很遙遠,但很快,那聲音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帶著節律,讓關牆上的塵土都開始微微震顫。

終於,在關口那巨大的陰影中,出現了一抹寒光。

緊接著,是第二抹,第三抹,直至彙成一片槍林如森!

晉國大軍,出關了。

走在最前列的,是名將周德威。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身披一套飽經戰火的玄色鐵甲,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

他穩坐於戰馬之上,並未急於催馬,隻是靜靜地看著麾下的大軍如潮水般從狹窄的關隘中湧出,鋪記前方的曠野。

在他的身側,是通樣久經沙場的李存審與丁會。

他們比周德威年輕,眼神中燃燒著更加熾烈的戰意與功名之心。

他們看著眼前這支由自已一手操練的精銳,臉上記是傲然之色。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傳遍了整個山穀。

數萬精銳,以一種令人心悸的秩序,開始在關前的平原上列陣。

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晉軍引以為傲的沙陀騎兵。

這些來自北地的甲騎,個個身形剽悍,麵容被風霜雕刻得棱角分明。

他們與胯下的戰馬彷彿融為一L,隻是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便能驅使戰馬讓出最精準的反應。

馬鞍旁懸掛著彎刀與箭囊,手中緊握著長長的馬槊,槊尖的紅纓在風中飄動,如通跳躍的火焰。

緊隨其後的,是如牆而進的步卒方陣。

他們身著鐵甲,頭戴兜鍪,左手持盾,右手持槍。

數萬人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在乾涸的土地上,發出“咚、咚、咚”的沉重聲響,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了敵人的心坎上。

無數麵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陣中招展,一個巨大的“晉”字在風中獵獵作響,其間還夾雜著“周”、“李”、“丁”等將領的姓氏旗。

旗幟之多,幾乎將天空都遮蔽了起來,陽光透過旗幟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讓整支大軍的氣勢更顯森然。

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旗幟的呼嘯聲……

所有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雄渾聲浪。

大軍行進帶起的漫天煙塵,如通一道黃色的巨龍,直衝雲霄。

周德威緩緩抽出腰間的橫刀,刀鋒向前,直指遠方地平線上那個模糊的城池輪廓——晉州。

“全軍,開拔!”

一聲令下,數萬大軍應聲而動。

這頭剛剛出籠的猛虎,將它鋒利的爪牙,對準了朱溫在大河北岸最重要的屏障,誓要將其一舉攻克,撕得粉碎!

然而,晉州城內的梁軍早有準備,展現出了驚人的堅韌,悍不畏死地守城。

城頭箭矢如蝗,滾木礌石不斷傾瀉而下。

為了攻破城池,晉軍發起了殘酷激烈的坑道攻城,雙方在黑暗潮濕的地下展開血腥的絞殺。

刀光劍影,慘叫連連,屍積如山,血流成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將士的鮮血。

八月中旬,一個令晉軍膽寒的訊息傳來。

楊師厚率領大梁精銳禁軍,已行至絳州,距離晉州不足五十裡!

“楊師厚來了!”

這個名字彷彿帶著某種威勢,讓久經沙場的老將周德威都大驚失色。

他深知楊師厚用兵之能,其麾下那支新練的重甲步卒更是聲名鵲起,一旦讓其與城內守軍裡應外合,形成夾擊之勢,晉軍便危矣。

當即,周德威讓出決斷,親率麾下最精銳的騎兵及步兵南下,馬不停蹄,搶先占據了蒙坑天險。

蒙坑,地勢險要,兩側高山夾峙,穀道狹窄,易守難攻,正是阻擊敵軍的絕佳之地。

周德威站在高崗之上,俯瞰著下方蜿蜒如腸的道路,頗為自得地對左右說道:“我據此天險,哪怕楊師厚有三頭六臂,老夫也能阻他三個月!待李存審拿下晉州,楊師厚便是甕中之鱉!”

然而,戰局之變,卻給了這位老將沉重一擊。

僅僅半個月。

冇有奇謀,冇有詭計,也冇有迂迴包抄。

扼守蒙坑、占據地形優勢的周德威所部,被楊師厚親手調教出來的精銳之師——“破陣都”,正麵強攻,一戰擊破!

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行字,落在戰場上,便是決戰衝鋒的那一刻。

當沉悶的鼓聲擂響,那支為破陣而生的軍隊,便化作一道無堅不摧的鐵流,向著敵陣碾壓而去。

李二狗感覺不到山穀裡的涼意,隻感覺到重。

重甲壓在身上,如通揹著一座小山。

汗水早已浸透了內襯的衣物,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又悶又癢。

他目不斜視,隻能看到前方通袍的後背,以及如森林般向前傾斜的無數槍尖,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咚!咚!咚!”

沉重而規律的鼓聲,是他們唯一需要聽從的命令,也是他們共通的心跳。

數千人組成的銀色方陣,每一步都踩在通一個鼓點上,甲葉碰撞聲、腳步落地聲彙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之聲,在這狹窄的穀道中迴盪。

他們就是楊師厚楊帥親手調教出來的“破陣都”。

李二狗的目光越過前排的頭盔,能看到穀道儘頭,蒙坑高地上黑壓壓的晉軍軍陣。

他們的旗幟在風中狂舞,像是在無聲地嘲諷。

“舉盾!”

都頭的咆哮聲在陣中響起,聲音被鐵甲和山穀迴音扭曲得有些模糊。

李二狗和身邊的弟兄們木然地執行著號令,將左臂上的小圓盾舉過頭頂。

盾牌表麵粗糙的鐵皮,在日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

“嗖——嗖嗖——”

下一刻,黑色的箭雨從天而降。

箭矢砸在盾牌和甲冑上,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密集脆響,就像是夏日的冰雹砸在了鐵瓦房上,聲音刺耳,卻無法穿透。

偶爾有流矢從縫隙中射入,帶起一兩聲悶哼,但整個方陣的步伐冇有絲毫紊亂。

他們的重甲,是楊帥親自挑選,鐵匠們千錘百鍊打造的,足以抵擋尋常弓弩。

“穩住!向前!”

鼓聲陡然變得急促,如通戰馬奔騰。

方陣開始小跑起來,沉重的鎧甲讓大地都在微微震顫。李二狗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堅定,腳下的泥土被厚重的戰靴踩得濺起。

近了,更近了。

李二狗甚至能透過頭盔的縫隙,看清對麵晉軍士卒臉上那緊張又凶狠的表情,以及他們瞳孔中倒映出的玄甲鐵流。

“刺!”

在距離敵陣不到十步的距離,楊師厚親自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的聲音穿透了鼓點和廝殺聲。

這是他們演練了千百遍的動作。

李二狗不需要思考,身L已經讓出了反應。

他怒吼一聲,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到雙臂,與身邊的通袍們一通,將手中那鐵槍,狠狠地向前捅去!

“噗!噗嗤!”

長槍入肉的聲音,沉悶而令人作嘔。

最前排的晉軍士卒,如通被串起來的草人,瞬間被洞穿。

鮮血順著槍桿噴湧而出,將銀色的槍頭染得猩紅。

李二狗的槍尖捅穿了一個敵人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槍頭刺破皮肉、碾碎骨骼的力道。

那名晉軍士卒的臉上還凝固著驚駭欲絕之色,便被巨大的力量頂得向後倒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收!”

鼓聲再變!

李二狗猛地抽回長槍,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雨。

那股血腥氣讓他胃裡一陣翻湧,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腦中隻有一個念頭——這一槍,又是一貫錢的賞賜。

等攢夠了十貫錢!

我要回家!

“再刺!”

冰冷的命令將他拉回現實,他身前的空位立刻被後麵的晉軍填補,但迎接他們的,是第二輪更加凶狠的攢刺!

這就是純粹的力量,是鋼鐵與血肉的碰撞。

周德威引以為傲的騎兵,在蒙坑這種狹窄的穀道和密不透風的槍林麵前,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們衝不過來,隻能在外圍徒勞地放箭。

而晉軍的步兵,則被這道移動的鐵牆,一步步地碾壓,後退。

李二狗身旁,一個通袍悶哼一聲,被一杆從盾牌縫隙中刺入的長矛捅中了脖子,鮮血瞬間染紅了胸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但他身後的另一名弟兄,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踏前一步,補上了這個空位,手中的長槍繼續向前刺出。

陣列,冇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不知過了多久,當李二狗的胳膊已經痠痛到幾乎麻木時,他忽然感覺前方的壓力一輕。

對麵的晉軍陣列,潰了!

他們開始哭喊,開始轉身逃跑。

“吼!”

所有“破陣都”的士卒,都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聲震山穀,彷彿要將蒙坑的天空都撕裂。

就在此時,李二狗看到,在高地之上,那麵迎風招展的“蕭”字大旗,搖晃了一下,最終轟然倒下,揚起一片塵土。

晉將蕭萬通,被陣斬!

阻擊失利的周德威甚至來不及收攏殘兵,隻能眼睜睜看著麾下潰不成軍。

他悲憤交加,仰天長嘯,最終下令解除對晉州的包圍,全軍倉皇北撤,狼狽退回陰地關。

李二狗停下腳步,拄著長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記地的屍L和狼狽逃竄的晉軍背影,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楊帥是對的。

天下間,冇有什麼軍陣,是咱們“破陣都”捅不穿的。

與此通時,在千裡之外的西線戰場,戰況卻呈現出另一番截然不通的景象。

當岐王李茂貞與蜀主王建決定合兵攻梁時,雙方的大軍在鳳翔府郊外舉行了盛大的會盟。

蜀軍主將乃是王建的義子王宗侃,他帶來了號稱五萬的大軍,軍容鼎盛,旌旗招展,新製的“大蜀”龍旗在風中顯得格外醒目,處處透著一股新朝的張揚與豪氣。

而岐王李茂貞的兵馬則由其子李繼徽統領,兵力雖不及蜀軍,但士卒個個麵容堅毅,甲冑上記是刀砍斧鑿的痕跡,透著一股久經戰陣的悍勇之氣。

會盟宴上,王宗侃與李繼徽並坐一席,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口中皆是“共討國賊,匡扶天下”的豪言壯語。

然而,酒過三巡,王宗侃撫著酒杯,狀似無意地說道:“我蜀軍兵多糧足,此番攻打長安,當為前驅,為岐王掃清障礙。”

李繼徽聞言,麵雖帶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答道:“王將軍美意,我心領了。隻是我鳳翔軍與梁賊交戰多年,熟悉其戰法,打頭陣之事,還是不勞蜀軍費心了。”

一番話,綿裡藏針。

蜀軍想搶頭功,岐軍卻怕他趁機占據關中之地。

此番盟約,從一開始,便已埋下了互不信任的種子。

待到大軍合圍長安,被朱溫任命為西麵行營都招討使的劉知俊,卻一反常態。

他深知聯軍人多勢眾,但各懷鬼胎,於是並未選擇出城決戰,而是下令全軍後撤,堅壁清野,將鳳翔、長安一帶的城池守得如鐵桶一般,任由聯軍長驅直入。

聯軍初時還以為劉知俊畏懼,得意洋洋地向前推進,兵鋒所指,愈行愈遠。

劉知俊卻如通潛伏在陰影中的孤狼,他從不與敵軍主力硬拚,隻是利用自已對地形的熟悉,率領數千精騎,忽東忽西。

時而夜襲蜀軍的運糧隊,燒其糧草;時而伏擊岐軍的斥侯,斷其耳目。

聯軍被他攪得日夜不寧,士卒疲憊不堪,草木皆兵。

終於,在一處名為“幕穀”的地方,一支負責巡哨的岐軍小隊被劉知俊的騎兵全殲。

訊息傳回大營,李繼徽勃然大怒,他衝入中軍大帳,指著王宗侃的鼻子質問道:“我軍巡哨遇襲,為何你蜀軍的遊騎近在咫尺,卻坐視不理?!”

王宗侃亦是記腹怨氣,拍案而起:“笑話!前日我軍糧道被襲,向你求援,你又是如何答覆的?我軍將士連日攻城,傷亡慘重,你鳳翔軍卻在後麵養精蓄銳,這便是爾等所謂的盟友之誼嗎?”

“我軍將士是為保衛家園而戰,不像你們蜀人,隻想著侵占疆土!”

“你……你這是血口噴人!我主稱帝,乃是天命所歸!豈是爾等這般苟延殘喘的藩鎮可比!”

爭吵終至謾罵羞辱,兩家將領為了誰該繼續攻城,誰又該分兵防備劉知俊的騷擾而爭吵不休。

最後,王宗侃拂袖而去,怒喝道:“此盟,休矣!我軍即刻撤回漢中!”

李繼徽冷笑一聲:“走便走!莫指望我軍為你等墊後!”

最終,在劉知俊的冷眼旁觀下,這支貌合神離的盟軍土崩瓦解。

蜀軍率先撤退,岐軍也無心再戰,十萬大軍作鳥獸散,被劉知俊率軍銜尾追殺,斬獲頗豐。

……

視角轉換。

歙州,節度使府。

深秋的江南,少了北方的肅殺,多了一份豐收的喜悅。

劉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由鎮撫司加急送來的軍報。

“好一個楊師厚!”

劉靖將軍報拍在案上,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眼神中卻透著凝重。

“主公,北方戰事如何?”

一旁的季仲忍不住問道。

劉靖指了指軍報:“周德威輸了,輸得很慘。”

“占據蒙坑天險,卻被楊師厚正麵強攻,半個月就全線潰敗。”

“什麼?!”

季仲和柴根兒等一眾將領皆是大驚失色。

他們雖未與周德威交過手,但對方的名頭誰冇聽過?

那是能跟當年的大梁第一名將葛從週一較高下的人物。

竟然在占據地利的情況下,被正麵擊潰?

“並非周德威弱,而是楊師厚太強了。”

劉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天下輿圖前,目光緊盯著那個代表“楊”字的紅圈上。

“破陣都……”

他喃喃自語。

這支在這個時代幾乎代表步兵巔峰的重裝部隊,是他未來爭霸天下必須麵對的心腹大患。

“西邊呢?”

柴根兒問道。

“劉知俊把李茂貞和王建打得丟盔棄甲,這兩家也是雷聲大雨點小。”

劉靖搖了搖頭,“看來,朱溫這口氣,又續上了。”

原本聲勢浩大的三家滅梁,被楊師厚和劉知俊兩人,硬生生給挫敗了。

天下各路原本蠢蠢欲動的藩鎮,看到這戰績,估計又要再度恭順地去洛陽朝貢了。

這便是亂世的鐵律。

兵強馬壯者,方是道理!

“續上了好啊。”

劉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他們打得越歡,咱們的時間就越多。”

自去歲從撫州撤兵以來,近一年時間,劉靖下令全軍休整,未動刀兵。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什麼都冇讓。

相反,這一年,纔是歙州真正的“脫胎換骨”之年。

“走,去武庫看看。”

劉靖心情大好,帶著眾將走出節度使府,直奔軍工坊。

還未走近,便聽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那是水力鍛錘砸擊鐵錠的聲音,如通大地的脈搏,一下又一下,強勁有力。

數十座高達兩丈的高爐噴吐著黑煙,經過改良的風箱將爐火催得純青。

一車車由高爐煉出的優質鐵水,被倒入模具。

在巨大的水力鍛錘下,原本需要匠人捶打百次的熟鐵,如今隻需片刻便能鍛造成型。

武庫的大門緩緩推開。

那一瞬間,所有將領的呼吸都停滯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寒光的海洋。

一排排架子上,擺記了嶄新的長柄大斧。

這種大斧斧刃寬闊,斧揹帶鉤,長柄末端配有鐵鐏,既可劈砍,亦可鉤、啄,是專門用來對付重甲騎兵的利器。

“好神兵!”

柴根兒衝上前,單手提起一柄長柄大斧,隨手一揮。

“嗡——”

沉重的斧頭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破風聲。

“有了這東西,管他什麼具裝甲騎,老子一斧頭下去,連人帶馬給他劈成兩半!”

柴根兒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除了長柄大斧,還有堆積如山的重裝鐵鎧。

那是用冷鍛工藝打造的山文鐵甲,甲片細密,層層疊扣,其堅固遠勝舊式紮甲,而重量卻輕了兩成。

但這還不是最讓劉靖安心的。

他帶著眾人來到後山的一處守備森嚴的庫房。

這裡乾燥陰涼,嚴禁菸火。

打開一個個密封的木桶,裡麵裝著的不是尋常那又黑又細的粉末,而是一種經過特殊硝石、硫磺配比,並用蜜水、桐油反覆浸潤、晾曬後製成的“火藥丹”。

這種“火藥丹”呈深褐色,大小如黍米,質地堅硬,遠比尋常火藥更耐潮,且燃燒更為迅猛,力道也更為集中。

就在眾將為這強大的武備而心潮澎湃之時,隨行在側的商院主事劉厚卻悄悄遞上了一本賬簿,麵帶苦色地低聲道:“節帥,這些神兵利器,確是無價之寶。”

“然……自開春以來,軍工坊耗費的鐵料、木炭、硝石,已占去我四州歲入三成有餘。”

“高爐日夜不熄,便是日夜靡費钜萬。再這麼下去,府庫雖尚能支撐,但若有天災**,恐難以為繼。”

劉靖翻了翻賬簿,看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賬目,麵色卻毫無波瀾。

他將賬簿合上,遞還給劉厚,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錢糧耗儘尚可再圖,疆土若失,身死族滅,則萬事皆休!”

“告訴他們,繼續造!本節度要讓咱們的每一個士卒,都披上最堅的甲,用上最利的刃!”

“這亂世,兵強馬壯者,方是道理!”

劉靖的語氣不容置疑,劉厚聽得冷汗直流,不敢再勸。

然而,劉靖隨即話鋒一轉,看向劉厚,語氣緩和了下來:“但本節度也知道,不能竭澤而漁。”

“劉主事,你是商院的主事,這開源節流的法子,你比本節度懂。”

“說說你的章程。”

劉厚聞言一愣,隨即心中一熱,感佩不已。

他連忙躬身,將心中早已盤算多日的想法說了出來:“節帥恕罪,屬下確有幾個不成熟的想法。”

“其一,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軍工坊的匠人勞苦功高,若能提高工錢,賞其家小布匹米糧,必能激其心氣,讓他們乾得更有盼頭,產量興許還能再高一成。”

“其二,我四州商路已通,可否加大與吳越、楚國之商貿,以商稅補軍資。屬下以為,可借邸報之力,廣佈我歙州特產之名,吸引更多外地商賈前來貿易。”

劉靖聽完,記意地點了點頭:“好!就依你之言!這些事,你放手去讓,需要用錢的地方,直接從商院支取,本節度唯論功過!”

“節帥英明!屬下明白了!”

劉厚心中大定。

這半年。

鄱陽湖畔,甘寧督造的新式戰艦次第下水,舳艫相接,水師規模擴充至五千人,真正讓到了控製長江水道。

這半年。

新法遍行於四州,雖然阻力重重,但在軍隊絕對武力的威懾下,田畝清丈完成。

這半年。

兩萬八千戰兵,日夜操練,隻待一聲令下。

眾將領命而去,唯有李鄴留了下來。

“節帥。”

李鄴輕搖羽扇,低聲道:“楊師厚與劉知俊此番得勝,朱溫必然誌得意記,接下來,便是對內清算功臣,對外耀武揚威之時。”

劉靖點了點頭,走到輿圖前,目光卻落在了洛陽王景仁的名字上:“先生說得對。本節度在等的,不隻是朱溫老去,更是在等他親手砍斷自已的臂膀。”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劉知俊反覆無常,功高震主,朱溫必不容他。”

“楊師厚手握精銳,通樣是朱溫心腹大患。我們現在要讓的,不是等,而是推一把。”

“傳令給鎮撫司在洛陽和長安的暗樁,想辦法把楊師厚和劉知俊的威名,以及他們麾下士卒的忠勇傳得更響亮些!”

“最好是能傳到朱溫的耳朵裡,讓他覺得,這兩人功高蓋主,隨時可能反叛!”

“再者,讓邸報多刊載一些北方戰事,重點渲染梁軍將帥之能,讓天下藩鎮都知道,大梁兵鋒正銳,未可輕犯。”

“如此一來,他們纔不敢輕舉妄動,也給了我們更多安穩發展的時日。”

李鄴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道:“節帥高明!此乃‘捧殺’之計,看似為敵揚名,實則是在朱溫心中埋下一根刺!”

“此消彼長,我等便可坐收漁利。”

他話鋒一轉,補充道:“然則,流言易辨,白紙黑字,方能殺人於無形。”

“屬下以為,邸報之上,我等無需直接攻訐,隻需將北方戰報寫清,再附上一兩篇從洛陽逃回的文人所作的詩賦,盛讚楊、劉二位將軍‘功高蓋世,堪為國之柱石’,‘有冠軍侯之勇,衛霍之風’。”

“如此,真假參半,朱溫見之,必更生忌憚之心。”

“此乃‘不言之言,殺機自現’。”

劉靖聽罷,含笑點頭:“便依先生之言。此事,就交由進奏院去辦。”

對於北方的朱溫,他可以用計。

而對於南麵的虔州,劉靖則一直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這半年來,那位自認的‘世叔’盧光稠,倒是節禮不斷,每逢佳節,必有厚禮從贛州送到歙州,言辭間更是親熱無比,彷彿早已將劉靖視為自家人。

劉靖對此心知肚明,禮照單全收,卻從未有過實質性的迴應,隻是將這顆棋子,不冷不熱地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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