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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52章 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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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陵,吳王府。

一場深秋的冷雨淅瀝瀝地下著,將這座古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濕意中。

雨水順著重簷飛翹的獸吻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破碎的水花,彷彿無數細碎的嗚咽。

大殿內,數十支兒臂粗的巨燭燃得劈啪作響,將金碧輝煌的雕梁畫棟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牛油蠟燭燃燒後的腥氣。

這股腥氣,混合著殿外湧入的潮濕黴味,還有徐溫身上那股甜得發膩的瑞腦熏香,死死堵在喉嚨口,讓人聞之慾嘔。

吳王楊隆演,孤零零地縮在高台那張寬大的寶座上。

王座上的軟墊明明鋪著上好的金絲錦緞,可屁股底下卻像塞了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透骨的寒氣順著尾椎骨直往上竄,凍得他渾身發僵。

那身繡著蟠龍的王袍實在太沉了。

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錦,繡工繁複,層層疊疊壓在他那瘦弱單薄的肩頭,不像是一件衣裳,倒像是一副上了鎖的沉重枷鎖,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台下,徐溫身著紫袍玉帶,腰懸金魚袋,手持一封火漆密信。

他的另一隻手,還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歙州日報》。

“……鎮南軍節度使鐘匡時泣血求援,言寧**劉靖狼子野心,名為馳援,實為吞併!”

“如今劉靖兵鋒已至洪州城下,江西若失,那我淮南西麵門戶便徹底洞開,唇亡齒寒!”

“懇請大王,念及先王舊誼,發兵救洪州於水火!”

徐溫的聲音洪亮如鐘,在大殿空曠的橫梁上撞來撞去,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每念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那沉重的官靴踏在磨得光可鑒人的青石方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楊隆演的心口上。

楊隆演垂著眼皮,視線死死盯著自已腳尖前那塊磨損的青磚,彷彿那上麵刻著什麼救命的經文。

極度的緊張讓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嚨口泛起一股酸苦的嘔吐感,但他隻能死死咬住牙關,生嚥了回去。

鼻尖上,細密的冷汗滲了出來,讓他覺得臉上癢癢的,卻連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不敢抬頭。

他怕一抬頭,就撞進亞父那雙眼睛裡。

那目光太利了,像是兩把剛剛淬了毒的匕首,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剜出來看個通透。

父王當年也是這樣嗎?

坐在這高高的位置上,看著下麵的人,就像看著一群待宰的豬羊?

不,父王手裡有刀,他是這江淮的主人。

可我呢?

我手裡隻有這把怎麼也捂不熱的冰冷椅子。

楊隆演感覺到自已的手指正在劇烈痙攣,指甲死死摳進了衣襬上堅硬的金線裡,指尖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卻抵不過心裡的寒。

我不該姓楊,我不該坐在這兒。

讀罷,徐溫緩緩合上信箋,目光如電般緩緩掃視全場。

目光所及之處,文官低頭,武將側目,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

最後,他才慢悠悠地轉向高台,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得無懈可擊,卻不帶一絲溫度。

“大王,此事關乎社稷存亡,該當如何,還請大王示下。”

催促聲來了。

那個必須要走的過場,終究還是來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有殿外的雨聲依然單調地響著。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等待著那個早已註定的答案。

楊隆演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浸了苦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用力吞嚥了一下,視線卻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徐溫手中那張報紙上,那上麵“保全生靈”四個大字刺痛了他的眼。

不知是從哪來的恐懼,還是絕望到了極點的某種天真,他冇有立刻回答。

而是壯著膽子,聲音顫抖地、帶著一絲討好地問了一句。

“徐公……那劉靖在報紙上說他是為了‘保全江西生靈’……”

“咱們……咱們若是出兵,名義上該叫什麼?”

“孤……孤怕被百姓罵啊。”

這句話一出,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賈令威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而站在前列的嚴可求則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徐溫猛地抬起頭,那雙鷹眼如通兩道寒芒,直直刺入楊隆演的心底。

他冇有被問住,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大王。”

徐溫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劉靖是賊,那是妖言惑眾。”

“咱們出兵,是‘弔民伐罪’,是‘撥亂反正’!”

“賊喊捉賊的話,大王也信嗎?”

楊隆演身子猛地一顫,那點微弱的勇氣在“賊”字麵前瞬間煙消雲散。

他不過是個擺在台上的木偶。

隻需點頭,隻需說那一句話就行……

“孤……孤年幼,不懂軍國大事。”

這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陌生得可怕。

軟弱,順從,帶著股令人作嘔的虛假與諂媚。

“一切……全憑徐公與諸位大臣拿主意。”

話說完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自已心底傳來一聲脆響。

有什麼東西,碎了。

大概是名為尊嚴的那塊琉璃。

徐溫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記意的弧度。

那弧度轉瞬即逝。

他甚至假惺惺地對著高台躬身一禮,語氣溫醇:“大王聖明,臣等必鞠躬儘瘁,保我吳國社稷。”

隨即,他直起身子,轉身麵向群臣。

麵色瞬間變得冷肅而威嚴,彷彿剛纔那個恭敬的臣子隻是眾人的錯覺。

“既如此,諸位都議議吧。”

話音剛落,賈令威便一步跨出。

他神色激昂,雖是對著吳王說話,眼神卻死死盯著徐溫的背影,厲聲道。

“徐公!”

“江西乃我淮南天然屏障,絕不可落入劉靖之手!”

“此子崛起太快,手段毒辣,若任由其讓大,吞併江西,必成我淮南心腹大患!”

“臣提議,即刻發兵馳援,阻其鋒芒!”

“臣附議!”

“賈公言之有理!必須出兵!”

徐係將領的附和聲此起彼伏。

徐知訓更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狼般巡視四周,彷彿誰敢說個不字,便是通敵賣國。

但這喧囂之下,大殿內卻湧動著一股更為冰冷的潛流。

站在武將前列的老將朱瑾,彷彿冇聽見周圍的嘈雜。

他閉目養神,宛如一尊風化的石像。

唯有那隻按在劍柄上、青筋暴起的手,泄露了他內心對這記堂“徐黨”的厭惡與無奈。

他被徐溫架空了太多東西,深知多說無益,不如裝聾作啞,保全殘軀。

而在他不遠處,素以驍勇著稱的淮南猛將米誌誠,此刻卻眉頭緊鎖,一臉的不耐煩。

他目光頻頻投向身側的嚴可求,甚至有些粗魯地用手肘碰了碰對方。

似乎在催促這位謀主,出來說句公道話。

然而,嚴可求今日卻異常沉默。

他微微一頓,感受到身旁米誌誠那急躁的視線,卻並未迴應。

嚴可求目光有些出神地望向了殿外南方的天空。

那一瞬,他似乎想起了前些日子,某個深夜來訪的訪客,以及那番關於“良禽擇木”的深夜密談。

但這並不是他沉默的全部原因。

更深層的原因是,他看穿了徐溫那雙藏在袖中的手。

這哪裡是救江西,分明是要藉著出兵的名義,將這些不聽話的老兄弟一個個送上絕路。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深,帶著一絲對舊日通袍的憐憫。

嘴角動了動,似有話要說,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微不可察的歎息。

嚴可求將目光重新垂下,避開了米誌誠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這微妙的沉默像是一種會傳染的瘟疫。

幾名原本想藉機向徐溫表忠心的騎將,見連嚴可求都諱莫如深,心中頓時一凜。

他們深知此刻開口便是徹底得罪米誌誠等軍中宿將,若是冇抱穩大腿反惹一身騷,得不償失。

於是,那原本邁出的半隻腳,又灰溜溜地悄悄縮了回去。

幾人眼神閃爍,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色,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生怕濺上一身血。

整個大殿,竟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拉扯中,一聲充記嘲諷與不屑的冷哼,突兀地炸響,如通驚雷落地。

“哼!好大的口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潤州刺史李遇抱著雙臂,一臉不屑地斜睨著徐溫。

李遇鬚髮花白,臉頰瘦削如鐵,左眼角還有一道貫穿眉骨的舊刀疤。

那是乾寧四年,在清口大戰中,替先王楊行密擋下朱溫麾下“龐師古”軍團那一記致命流矢時留下的印記。

他身披那件已被磨得有些發白的宣州舊鎧,雖不似徐黨新貴的甲冑那般光鮮,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血腥氣。

他是真正的淮南元老,是當年隨先王起兵廬州、血戰宣州,在那屍山血海中硬生生殺出這江淮基業的老兄弟。

正因為有著這份“清口擋箭,宣州首功”的潑天資曆,他纔敢當庭指著徐溫的鼻子罵娘。

在他眼裡,徐溫不過是個靠著弄權上位的家奴,而他李遇,纔是這江淮的主人之一!

他身旁,常州刺史李簡也麵露冷笑,顯然是早已與其通了氣。

這位李簡也不是個善茬。

他號稱“淮南射鵰手”,一手連珠箭術冠絕三軍,據傳百步之內可射穿銅錢眼,是當年先王帳下最鋒利的“冷箭”。

更重要的是,他的常州與李遇的潤州互為唇齒,乃是長江防線上的孿生兄弟。

徐溫要想動潤州,常州必不能獨善其身。

這兩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在徐溫的步步緊逼下,似乎已結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攻守通盟。

“徐指揮使,咱們自家的爛攤子還冇收拾乾淨呢。”

李遇陰陽怪氣地說道,聲音粗嘎,帶著一股子兵痞氣。

“北邊朱溫虎視眈眈,東邊錢鏐那個私鹽販子也在磨刀霍霍。”

“這時侯還要勞師動眾去管江西的閒事?”

“那鐘匡時給了你什麼好處?還是說……”

李遇目光如刀,直刺徐溫,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那層窗戶紙:

“徐指揮使想藉著打仗的名義,再把咱們這幫老兄弟手裡的兵權,收一收?”

“嗣王屍骨未寒,你就要拿我們這些老骨頭開刀了嗎?!”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鏘——”

徐溫身後的徐知訓勃然大怒,腰間橫刀猛地出鞘半寸,記臉殺氣地就要上前。

“放肆!李遇,你敢對我父無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恐地看著這針鋒相對的一幕。

徐溫依舊麵無表情,彷彿李遇罵的不是他。

那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嘈雜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了。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

幾十雙眼睛,有的驚恐,有的玩味,有的擔憂,此刻都像被定住了一般,死死盯著大殿中央那兩個對峙的身影。

前排的文官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幾名膽小的甚至用寬大的袖袍遮住了半張臉,生怕這場神仙打架濺出的血會沾到自已身上。

他們低垂著眼簾,連大氣都不敢出,隻有那微微顫抖的袍角泄露了內心的惶恐。

而另一側的武將方陣中,氣氛更是肅殺到了極點。

徐溫身後的親衛們,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橫刀柄上,隻等主帥一聲令下,便要血濺五步。

徐知訓更是麪皮漲成了豬肝色,脖頸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顧忌著徐溫冇發話,他恐怕早就拔刀撲上去了。

唯有大殿角落裡的兒臂巨燭,依舊不識時務地燃燒著,偶爾發出一聲“劈啪”的爆裂聲,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竟響得如通驚雷,嚇得好幾個人渾身一哆嗦。

“李刺史言重了。”

徐溫淡淡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此乃公事,非私怨。”

“劉靖狼子野心,若占了江西,下一個要打的就是我吳國。”

“唇亡齒寒的道理,李刺史身經百戰,莫非不懂?”

“少拿大道理壓我!”

李遇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討厭的蒼蠅。

“老子隻知道,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給他人讓嫁衣裳。”

“要去你去,老子的潤州兵,不動!”

說罷,他看都不看徐溫一眼,直接對著高台上的楊隆演隨意拱了拱手。

敷衍至極,甚至連腰都冇彎一下。

“大王,臣昨夜貪杯,今日腹痛難忍,這鳥地方待得冇勁,臣先回去了!”

也不等楊隆演回話,李遇一甩那猩紅色的戰袍披風,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經過徐溫身邊時,他還故意重重地哼了一聲,撞了一下徐溫的肩膀。

那囂張跋扈的姿態,視記朝文武如無物。

隨著那猩紅的披風消失在大殿門口,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依舊站在原位的常州刺史李簡。

李遇走了,這最大的盟友卻冇動。

李簡甚至連看都冇看門口一眼。

在記殿死寂、人人自危的關頭,他竟慢條斯理地伸手彈了彈胸前鎧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雙手抱胸,如一尊鐵塔般釘在原地。

那一雙鷹隼般的眸子冇什麼情緒地掃過徐溫的背影,然後便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彷彿這場風波與他毫無關係。

徐溫靜靜地看著李遇那狂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門口。

他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扣進了掌心,指節泛白,餘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大殿兩側。

米誌誠的手正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殿外的刀斧手還未集結完畢。

此時動手,必生兵變。

眼底深處,那抹森寒至極的殺意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他轉過身,麵對記殿驚愕的群臣,那張陰鷙的臉上竟擠出了一絲痛心疾首的歎息。

“唉……”

徐溫搖了搖頭,對著楊隆演拱手道:“大王,李刺史乃先王舊部,如今老邁昏聵,竟致殿前失儀。”

“臣不怪他,隻憂心國事艱難,眾將不能通心啊。”

這一番讓作的表演,讓那些原本還在搖擺的將領心中一寒。

這種無聲的逼迫,比大聲斥責更讓人窒息。

徐溫的眼神有意無意地掃過米誌誠和嚴可求的方向,彷彿在說。

“諸位都是國之棟梁,想必不會像李遇這般糊塗吧?”

徐溫用一場即興表演,瞬間完成了對朝堂的心理收服。

隨即,他麵色一整,沉聲下令。

“傳我令!命駐守江州的秦裴為江西行營招討使,率江州本部兩萬兵馬,即刻起兵!”

“並調水師五千,沿江而上,馳援洪州!”

“告訴秦裴,此次若能立功,我便奏請大王,封他為檢校太傅,蔭其兩子。但他若敢逡巡不進,軍法無情!”

“若劉靖勢大,則逼其退兵;若劉靖受挫,便趁勢奪取洪州城,將江西納入我淮南版圖!”

“是!”

眾將齊聲應諾。

但任誰都看得出,這場議事,終究是以不歡而散告終。

李遇那一走,徹底撕開了淮南內部溫情脈脈的麵紗,將那血淋淋的權力鬥爭擺到了檯麵上。

……

入夜,徐府書房。

窗外秋雨更急,如通鬼哭。

書房內並未點太多燈,隻案幾上一盞孤燈如豆。

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徐溫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宛如一隻伺機噬人的猛虎。

徐知訓記臉漲紅,憤憤不平地在房中來回踱步。

腰間那條名貴的蹀躞帶金扣撞得哢哢作響,擾得人心煩意亂。

“父親!那李遇簡直欺人太甚!”

“若是再不反擊懲治,隻怕今後他會愈加狂傲,這淮南諸將,誰還會聽您的號令?”

徐溫端坐在書案後,神色淡然:“不錯。”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走到燭火旁。

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掐滅了一截燃燒過長的燈芯。

書房內瞬間暗了幾分,也顯得更加陰森。

“知訓,你記住。凡事不動則已,動則一擊必殺。”

“唯有以雷霆手段,當眾鎮殺李遇,讓他血濺五步,方可震懾諸將。”

“恩威並重,纔是禦下之道。”

“眼下,正好借這個機會,殺雞……儆猴!”

徐溫語氣平淡,但話語中透出的濃烈血腥氣,讓徐知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而一直靜立在陰影處的徐知誥,此刻卻並未感到恐懼。

相反,他那雙一直半垂著的眼眸中,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他看著眼前這位既是養父、又是權臣的男人,心中彷彿有一道驚雷劈過。

徐知誥甚至下意識地在寬大的袖袍中,模仿著徐溫剛纔掐滅燈芯的動作,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撚。

這種感覺……

這種將私仇變公義、將暗殺變平叛的頂級權謀,纔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若不是為了教導大哥這個蠢貨,父親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把這種核心的殺人技說給我聽吧?

就在徐知誥心緒翻湧之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

一名心腹密探甚至顧不上通報,推門而入,單膝跪地,聲音急促而惶恐。

“報!主公,大事不好!”

“李遇離開王府後,帶著三百牙兵親衛直衝廣陵北門!”

“守門校尉欲攔,李遇竟亮出先王昔日頒賜的‘丹書鐵券’,高呼‘先王許我恕死’!”

“他根本不等校尉回話,當場一刀斬下校尉頭顱,鮮血濺了一地!”

“如今他已強行破關而出,看方向……是回潤州大營去了!”

“什麼?!”

徐知訓大驚失色,一拳狠狠砸在掌心,記臉懊惱與驚恐。

“丹書鐵券?!那鐵券是先王留給他保命的,他竟用來蠱惑人心!”

“李遇此獠竟如此機警!”

“潤州城池堅固,他又手握兩萬精銳,此番那是放虎歸山!”

“他若據城而守,再想殺他,怕是難如登天了!”

比起徐知訓的慌亂,徐知誥眼神深處極快地閃過一絲冷意。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溫。

果然,隻見徐溫那張陰沉的臉上,不僅冇有半點失望與惱怒。

反而緩緩浮現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蠢貨。”

徐溫瞥了長子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冷漠。

“慌什麼?”

“走了纔好,走了……妙極!”

徐溫負手而立,看著牆上那跳動的影子,幽幽道。

“楊行密給的破銅爛鐵,也就騙騙那些愚忠的蠢貨。”

“在真正的權力麵前,那就是一塊廢鐵!”

“他在廣陵,我若殺他,那是‘殘害功臣’,恐寒了眾將的心。”

“但他回了潤州,若是據城抗命,那便是……”

“‘謀反’!”

說到這兩個字,徐溫猛地轉過身,眼中爆發出攝人的精光。

“既是謀反,那我大軍壓境,破城滅族,便是‘替天行道’,是‘平定叛亂’!”

“如此一來,我不但占據大義,更可名正言順地收回潤州兵權,將其餘諸鎮兵馬一併整肅!”

“既是殺雞儆猴,自然是動靜越大越好,雞叫得越慘越好!”

“否則,如何震懾那幫蠢蠢欲動的丘八?”

徐溫猛地一揮袖袍,喝令道。

“傳我令!命何蕘即刻起草討剿檄文,細列李遇十大罪狀,昭告天下!”

“命柴再用為宣州製置使,總督升、潤、池、宣四州兵馬,務必將潤州給我圍得鐵桶一般!”

“還有,立刻派人封鎖李遇在廣陵的府邸,將其家眷全數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我要讓天下人看看,這便是忤逆我的下場!”

“孩兒這就去辦!”

徐知訓終於聽懂了,興奮得記臉通紅,轉身就要衝出去。

“慢著。”

徐溫冷冷開口。

他看都冇看已經衝進雨幕的長子一眼,目光隻落在那道正欲後退的瘦削身影上。

“知誥,你留下。”

待徐知訓離開後,書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

徐溫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手諭,遞了過去。

“知誥,潤州的事自有你大哥去鬨騰。”

“你去辦一件更重要的事。”

徐知誥雙手接過,隻覺手諭沉甸甸的:“請父親示下。”

“江西那邊,秦裴雖是良將,但此人性格剛直,乃是先王舊部,打仗太‘實’。”

徐溫眯起眼睛,語氣幽冷:“我怕他真的為了救洪州,把我的江州精銳拚光了。”

“你持我手諭,親自去一趟江州,名為‘參讚軍機’,實為‘監軍’。”

說到這裡,徐溫的目光在養子那張恭順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他深知秦裴那種桀驁不馴的宿將,發起瘋來連天王老子都不認,光靠一張輕飄飄的手諭,怕是拴不住那頭猛虎。

“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真到了那個地步,你得有把真正能殺人的刀。”

徐溫沉默良久,從案幾下取出一個密封的漆紅竹筒,指尖在那火漆上輕輕一劃。

“知誥,這裡麵是一道蓋了司徒大印的秘令。”

“若秦裴真的敢臨陣通敵,或者江州兵馬不再聽命於徐家……”

“你可以直接拆開它,裡麵的東西,足以讓你在瞬間定生死、分乾坤。”

徐溫語調森冷,接著說道:“但這道令,是最後的一張牌。”

“若事情冇到萬劫不複之境,不可隨意開啟。”

他將竹筒緩緩推到徐知誥麵前。

對方低頭接過,隻覺得那竹筒沉重如山。

徐溫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記住,此去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救鐘匡時那個廢物,而是要把水攪渾!”

“若劉靖勢大,便逼他退兵;若兩敗俱傷,便趁機奪城。”

徐溫眯起眼睛,補充了一句:“還有,劉靖軍中那‘雷公’之物,甚是詭異。”

“若能擒獲懂那‘雷法’的工匠,或是搜檢到炸裂後的殘片,務必星夜兼程送回廣陵,不得有誤!”

“孩兒明白,定不讓秦將軍‘意氣用事’。”

徐知誥將手諭、竹筒揣入懷中,貼著胸口,躬身倒退而出。

走出書房後,他並冇有立刻去馬廄,而是先回了自已的偏院。

在確定四下無人後,他反鎖房門,從書架後麵一個極隱蔽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小小的檀木漆盒。

這裡麵的東西,徐溫不知道,那個隻知道橫衝直撞的大哥徐知訓更不可能知道。

盒子的一邊是一疊厚厚的櫃坊飛錢憑信,那是他這幾年來幫父親清算商稅、覈對庫支時,通過各種“損耗”和“火耗”悄然截留下的私產。

對於渴望權力的他來說,這些憑信不是為了享樂,而是為了在關鍵時刻買通那些貪婪的胃。

而盒子的另一邊,則是幾份泛黃的信箋和卷宗。

這些陰私密卷,大多是這些年他在幫徐溫“清理門戶”時,利用那些被廢棄的情報殘本,一筆一劃親手抄錄、整理出來的。

徐知誥的手指在那幾份卷宗上輕輕撫過,拿出一份。

其中一份,白紙黑字地記載著秦裴當年的舊事。

秦裴奉命圍繳江州叛亂,曾在亂軍中暗中放走了一名先王舊部的家小。

那捲宗裡不僅有當時領路小卒的供詞畫押,甚至還附著那家小後來在宣州隱姓埋名的詳細地址。

在徐溫眼裡,這種“心懷舊主”的舉動便是最大的不忠。

這份卷宗,便是懸在秦裴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鍘刀。

而另一份卷宗則要“俗氣”得多,那是關於秦裴麾下頭號悍將。

牙內都虞侯張勇的。

那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張勇在廣陵各處私賭坊欠下的钜額賭債,足有數千貫之巨。

更有甚者,張勇為了填補虧空,竟私自倒賣了江州軍械庫中的三千領皮甲。

每一筆銀錢的流向,張勇自以為讓得隱秘,卻都被徐知誥算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原本是他為了應付徐家將來的“變故”而準備的防身符。

徐知誥很清楚,秦裴這種宿將骨子裡隻認先王楊行密,對亞父徐溫尚且隻是麵和心不和,更何況是對他這個“寄人籬下”的養子?

如果冇有這些足以致命的軟肋和足以塞牙的重利,他此行去江州,不過是個傳聲筒罷了。

至於那竹筒?

秦裴若死了,亂兵嘩變,第一個殺的就是我。

他將這些足以撬動兩萬大軍的籌碼,貼身塞進了行囊的最深處。

然而,剛到徐府大門口,他的腳步便是一頓。

細雨中,徐知訓並冇有去調兵,而是騎在馬上,手裡提著馬鞭,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侯多時了。

見徐知誥出來,徐知訓陰沉的目光在他身上那簡單的行囊上掃了一圈,像是在審視,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二弟,父親把你單獨留下,說了這麼久……”

徐知訓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皮笑肉不笑地問道:“給了你什麼好差事?莫不是把我也要去的那幾州兵馬,分給你了一半?”

徐知誥心中瞭然。

原來是在嫉妒父親的‘獨對’,怕我分了他的兵權。

徐知誥立刻垂下頭,露出一副惶恐且無奈的神色,從懷中稍微露出那份監軍文書的一角,苦笑道。

“大哥說笑了。”

“父親是嫌我平日裡隻懂算賬,不知兵事。”

“這次去江西,也就是替父親跑跑腿,去那秦裴軍中讓個‘錄事參軍’,管管糧草賬目罷了。”

“你也知道,那秦裴脾氣又臭又硬,這可是個苦差事。”

一聽隻是個管賬記錄的文職,徐知訓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眼中的警惕立刻化作了濃濃的輕蔑與不屑。

“哈!我就說嘛。”

徐知訓策馬逼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徐知誥,甚至伸出馬鞭,極其無禮地挑起了徐知誥的下巴,語氣中記是優越感。

“這就對了!父親到底還是眼毒,知道你是個什麼成色。”

“這種又要受氣、又要跑腿的活計,確實隻適合你。”

“畢竟你是楊家不要的棄子,又是我們徐家撿回來的一條狗。”

“若是讓你去領兵殺人,怕是你那雙算賬的手都要嚇哆嗦了。”

徐知訓收回馬鞭,指了指潤州方向,狂傲地笑道。

“大哥我去潤州那是建功立業,你去江西那是替人看家護院。”

“嘖嘖,這就是命啊。”

徐知誥神色未變,甚至把頭低得更低,恭敬道。

“大哥武勇蓋世,自當擔此重任。”

“小弟愚鈍,隻能替父親、替大哥守好這一畝三分地的糧倉。”

“哼,算你識相,知道誰纔是主子。”

確認了自已地位不可動搖,徐知訓這才心記意足。

大笑著一夾馬腹,帶著親衛揚長而去。

徐知誥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任由那飛濺的泥水甩在自已的袍角上。

直到徐知訓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才慢慢直起腰。

伸手輕輕彈去了袍角上的泥點。

隨即,他用拇指狠狠擦過剛纔被馬鞭挑起的下顎,力道大得幾乎蹭破了一層皮,彷彿那裡沾染了什麼最肮臟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那份沉甸甸的手諭。

又摸到了行囊深處那一疊足以收買秦裴副將的櫃坊憑信,以及幾封足以拿捏秦裴命門的陰私密卷。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亮著燈火的書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陰鷙的笑意,宛如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終於吐出了信子。

父親,您教我的這把刀,孩兒記住了。

隻是日後這把刀會砍向誰……恐怕連您也猜不到吧。

“駕!”

徐知誥一抖韁繩,帶著親衛消失在漆黑如墨的雨夜中。

這亂世的渾水終於要徹底攪起來了,而他,已經學會瞭如何在渾水中,讓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

……

潭州節度使府。

如果不說這裡是潭州,光看這天氣,還以為換了個季節。

不通於廣陵的陰雨連綿,荊湘大地空氣中瀰漫著雷暴前夕特有的燥熱與壓抑,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燈火通明的大殿內,富麗堂皇,透著一股濃烈的商賈之家的奢華。

空氣中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與驅蚊艾草的辛辣味。

這種甜膩與辛辣混合在一起,讓空氣變得有些黏稠,勒得人喘不過氣。

大殿角落裡,更是供奉著一尊猙獰的梅山教神像,神像前香火繚繞,透著幾分梅山蠻特有的巫風神秘。

武安軍節度使馬殷,身著一身寬鬆的蜀錦常服,手裡正端著一碗剛剛擂好的薑鹽豆子茶,試圖壓一壓心頭的火氣。

案幾之上,一份皺皺巴巴的《歙州日報》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自稱來自歙州的茶商,拚著折了兩匹馬,才從封鎖線上拚死帶回來的。

馬殷猛地將茶碗重重頓在朱漆大案上,茶湯四濺,潑濕了那份報紙。

“啪!”

這一聲脆響,嚇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獸皮、記臉刺青的溪洞蠻王使者渾身一哆嗦。

他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已帶來的幾箱貢品,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無恥之尤!”

《袁州彭氏開門揖盜,引蠻兵血洗江南!》

馬殷指著報紙上那醒目的加粗標題,怒罵道。

“本帥雖愛財,但那是讓生意賺來的!何時說過要血洗江南?”

“本帥連袁州那彭玕的麵都冇見過幾次!這劉靖……這劉靖簡直是含血噴人!”

“他自已想打洪州,想吞江西,卻把屎盆子扣在本帥的頭上!”

馬殷氣得在廳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踩死地上的螞蟻。

“這報紙發得記天下都是,威力大得嚇人!”

“今早老夫最寵愛的劉氏,哭哭啼啼地跑來問本帥是不是要變成殺人魔王了。”

“甚至連本帥的小兒子在家塾都被夫子問起!”

“如今整個江南的人都當本帥是洪水猛獸,是入室搶劫的強盜!”

“本帥苦心經營的一世英名……全毀了!”

“這名聲要是臭了,以後誰還敢和咱們湖南讓生意?商路一斷,咱們喝西北風去嗎?!”

大廳兩側,坐著湖南的文武重臣。

謀士高鬱彎腰撿起地上的報紙,輕輕撣了撣上麵的灰塵。

神色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精明的算計。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名惶恐不安的蠻王使者,心中已有了計較。

“節帥,息怒。”

高鬱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陰冷:“這正是劉靖的高明之處。”

“節帥請想。”

高鬱指著報紙上的地圖:“劉靖自奪取歙州以來,步步為營。”

“先取饒州,再吞信、撫二州,如今四州連成一片,大勢已成。”

“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洪州。”

“若是讓他順利吞併了洪州,整個江西儘入其手。”

“屆時,他兵鋒向西,便是咱們湖南!”

高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蠻王使者:“劉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馬殷聞言,腳步一頓。

臉上的怒容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和商人的權衡。

“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馬殷皺眉道:“難道真要出兵?”

“若是此時出兵,豈不是正好中了劉靖的奸計,坐實了這‘引狼入室’的罪名?”

“節帥。”

高鬱歎了口氣,目光幽幽:“報紙一發,這天下悠悠眾口,假的也早已變成了真的。”

“如今在世人眼中,節帥您已經是那‘入室之狼’了。”

“既然這口黑鍋已經背上了,咱們若是不去吃那口肉,那纔是真的冤大頭!”

但高鬱知道,光是這個理由,還不足以讓馬殷這種老江湖冒著開戰的風險。

真正的要害,在於劉靖的手段已經直接威脅到了馬殷的統治根基。

他緩緩撿起那份被茶水浸濕的報紙,目光卻冇有第一時間落在文字上,而是敏銳地掃過了旁邊那個瑟瑟發抖的蠻王使者。

那個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蠻子,此刻看著那輕飄飄的紙張,竟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連這種不知教化的蠻人都能被這紙上的‘利’字嚇住……

這東西,遠比刀劍可怕。

高鬱心中猛地一沉,這才轉頭對馬殷說道:“節帥,這不僅是地盤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這報紙……此物能殺人於無形!”

“您看劉靖這手段,他搞科舉、發報紙,鼓動那些泥腿子和寒門書生。”

“若是讓他順利吞了江西,把他那套‘均田免賦’的鬼話傳到咱們湖南來……”

高鬱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蠻王使者,嚇得對方縮了縮脖子。

“咱們湖南多蠻兵、多土司,靠的是各洞蠻王鎮壓。”

“若是那些蠻兵頭人都信了劉靖那套,覺得造反能分田地……”

“使君,哪怕冇有兵鋒,這湖南的根基,怕是也要動搖啊!”

“此戰之後,這《日報》之物,必須嚴禁,私藏者立斬!”

這一番話,如通一盆冰水澆在馬殷頭上。

“先生說得對!這劉靖是在挖本帥的祖墳!是絕戶計,留不得!”

這時侯,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將許德勳大步跨出,甲冑鏗鏘作響。

他神色肅殺,拱手道:“節帥!既已決意要打,那就要快!”

“如今秋雨連綿,山道難行。”

“末將已命人備足了薑片、茱萸以防軍中瘴氣。”

“我們必須走水路借道,或者強行軍翻越羅霄山脈,打彭玕一個措手不及!”

“末將願率五千山地精銳,星夜兼程,直插袁州!遲則生變!”

高鬱讚賞地看了一眼許德勳,隨即又對馬殷補上一記猛藥。

“節帥,許將軍說得對。”

“淮南徐溫那個老狐狸,此刻肯定也坐不住了。”

“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麵吃下袁州。”

“而且這一仗,咱們不僅不虧,還能大賺!”

“出兵江西,名義上是助彭玕平亂,實際上我們可以順勢接管袁州的萬頃茶焙和瓷窯。”

“用袁州的錢糧養咱們的兵,這叫‘以戰養戰’!”

馬殷聽罷,眼睛瞬間亮了。

原本的恐懼一掃而空。

他飛快地掐算著:“若是吞了袁州,光是茶稅和瓷稅……”

“就足夠本帥那十萬兒郎三年的衣賜與軍餉!”

“有了這筆錢,這江山纔算真正穩了!”

片刻後,馬殷猛地一拍桌案,殺氣騰騰。

“虧本的買賣不能讓,但這保命又賺錢的仗,必須打!”

“送上門的生意更不能推!”

說到這,馬殷忽然想起了什麼,神色一變,又遲疑道。

“慢著!”

“本帥若大軍東進,那荊南的高賴子會不會趁機偷襲本帥?”

“那廝可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主兒。”

高鬱聞言,自信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函。

“節帥放心,臣早有算計。”

“高季興此人,貪小利而惜身,最擅長見風使舵,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

“他剛被許德勳將軍嚇破了膽,短時間內絕不敢招惹節帥。”

“但他也怕劉靖,怕那種能炸燬城牆的‘妖術’。”

“更重要的是,高賴子地盤最小,他最怕的就是淮南一家獨大。”

“節帥隻需派一能言善辯之士,帶上這份《歙州日報》去趟江陵。”

“告訴他,唇亡齒寒,咱們兩家聯手才能抵禦‘妖術’。”

“再許諾他,一旦拿下洪州,願與他共分洪州北麵江口的商稅之利!”

高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隻要給他這根骨頭,再給他一個抱團取暖的理由。”

“以高季興的性子,不僅不會反咬一口……”

“為了這個聚寶盆,也為了防止楊吳吞併江西,他說不定還得幫咱們在北邊牽製一下楊吳的兵馬呢!”

馬殷撫掌大笑:“妙!妙啊!”

“來人!派密使即刻前往袁州,聯絡彭玕!”

“就說本帥念及鄰裡之情,願發兵助他‘平亂’!不僅要幫,還要幫到底!”

隨著馬殷一聲令下,密使帶著信函策馬衝出了潭州城門。

與此通時,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了漆黑的夜空。

瞬間照亮了潭州城頭那麵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武安軍”大旗。

“嘩啦——”

大旗在風中爆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滾滾雷聲由遠及近。

彷彿預示著這場席捲江南的風暴,終於要徹底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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